《替嫁予欢[先婚后爱]》似水夏夜

7、Chapter7 软肋

　　十岁之前，程欢欢一直生活在云居老家。

　　彼时父亲还在，王燕贞也没去城里打工，他们一家人住在自家盖的小平房里，日子虽然没那么富足，却也单纯美好。

　　在苏家的时候，程欢欢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父亲没有意外身亡，是不是他们的人生轨迹就不会改变？

　　母亲不会带她去城里打工，弟弟宁轩也不会被留在老家，更不会被人当成牲畜一样关起来！

　　“你堂哥堂嫂去外面打工，你大伯他们又整天在地里干活。”

　　破旧的柴火间里，李雪真枯哑的声音充满抱怨，“我要带两个小的，还要看着这个大的，一天到晚追着他跑也很累，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角落里蜷着一个异常安静的男孩，他低垂着头，过长的头发底下，一张俊秀的脸显得过分苍白，竹竿似的身体瘦得可怕，裤子底下露出一大截脚踝，大冬天的，脚上只穿着双陈旧的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指头都裂开了。

　　他身上衣服也很短，露出的左手腕大约因为长时间被绑着，上面那圈皮肤几乎磨破皮了。

　　程欢欢将麻绳踢到一旁，强忍着怒气，“你绑了他几天？”

　　“也就昨天啊……”见她生气，李雪真张了张嘴，满脸无奈，“不拴着他我也没办法，才一会儿没看着他就跑出去了，要不是村里人发现，差点被车撞了，谁有办法看着一个傻——”

　　“宁轩不是傻子！”

　　“好好好，你说那什么自闭症就自闭症……”李雪真指了指男孩，“马上就快十八岁了，天天到处瞎跑，跟他说话也不理人，时不时乱吼乱叫，学也上不了，活也干不了，你说这样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程欢欢目光直直看着她，“所以一个月一万也不够吗？”

　　李雪真：“……”

　　程欢欢指着桌上早就冷掉的干饭和泛黄的青菜，“每天大几百的伙食，不至于吃成这样吧？”

　　李雪真被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避开她视线，“这不是我今天没空——”

　　程欢欢深吸了口气，“奶奶，我每月给您一万，是让您帮忙照顾弟弟，而不是拿去贴补给大伯家。”

　　“哪有贴补，我都是给他花的。”李雪真辩解，“我每天都买排骨，还有牛肉啊羊肉啊换着来，半大的小子你不知道他饭量多大，就是今天实在没空……”

　　“那这个呢？”程欢欢扯了扯弟弟身上破破的旧棉衣，“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两套新衣服呢？”

　　李雪真一时语滞。

　　“这是堂哥高中穿的衣服吧？”程欢欢摸着破旧的布料，“你把我给弟弟买的衣服给堂哥了？”

　　“我，我怎么会把他衣服拿去给你堂哥呢？”

　　迎着那双明澈的眼睛，李雪真有些老羞成怒，“你要是怀疑我干脆就把他接走，真当我愿意伺候他，自己娘儿俩进城吃香喝辣，留个拖油瓶给我带，爱谁谁去带……”

　　“可以。”程欢欢点了下头，“我今天就把他带走。”

　　“啊？”

　　见她起身收拾东西，李雪真脸色一变，“我，我就说说而已，反正带两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我又没说不带，你这丫头，咋那么说不得呢……”

　　程欢欢手一顿，“就把他关在屋里用绳子拴着？你那是带他？奶奶，我弟弟他是人，不是畜生！”

　　“哎呀也就今天一天，你大伯母去镇上买种子，两个小孩没人带，我这不也没办法吗？也是为了他的安全啊，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欢欢，欢欢——”

　　“干什么这是？”

　　隔壁程国森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看见大儿子，李燕真忙迎上前，“欢欢这丫头，我不过说两句带得累，她就说要把宁轩带去城里……”

　　把这傻小子带走，那怎么行？以后谁拿钱给老太婆？！

　　程国森目光一闪，黝黑的脸上扯出笑，“欢欢，你奶奶也就是唠叨两句，心里其实还是最疼宁轩的，他在这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去城里？”

　　“这叫好好的？”程欢欢指了指角落里的男孩，胸口压抑的怒火一点点上涌，“打架的事我先不提，你们自己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不是最近忙吗？”程国森瞥了眼老母亲，又冲侄女笑道，“接下来一定好好照顾他，城里都是陌生人，他哪会习惯，还是留在云居更适合他……”

　　“算了，还是我带走吧。”程欢欢嘴角一哂，“奶奶忙，你们自己家里也有孙子要带，弟弟现在越来越大了，一直麻烦你们也不方便。”

　　她脸上带笑，心底却懊悔不已。

　　她也是傻，父亲走后，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在乎宁轩，连王燕贞都嫌弃他，恨不得把他扔进精神病院，更别说其他人了。

　　以前她没能力赚钱，只能依靠母亲和苏家，连弟弟也只能托给奶奶帮忙照顾，但现在她每个月工资和分红加起来近两万，完全可以把弟弟带去滨城，还能给他找好的干预老师……

　　程欢欢心下一定，提上包包去拉宁轩的手，“弟弟，姐姐带你去滨城。”

　　男孩依然没吭声，只懵懂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细小的动作，程欢欢却看得鼻头一酸，勉强笑道，“不怕，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宁轩低下头，高瘦的身体乖乖跟在她身后。

　　然而姐弟俩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挡住了。

　　程国森双手环胸看向两人，“欢欢，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照顾宁轩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幽沉。

　　程欢欢松开宁轩的手，娇小的身体直直挡在男孩面前，“怎么？您不让我们走？”

　　“怎么会？”程国森轻笑了声，“脚长在你身上，你们要走，谁能拦得住。”

　　程欢欢只当没听见他语气里的嘲讽，“那麻烦大伯您让让。”

　　程国森目光扫过侄女脸上，语气和蔼，“你可以走，但宁轩必须留在这里。”

　　程欢欢神色一变，“为什么？”

　　“欢欢，宁轩是程家人，不在这，他能去哪？”程国森笑容淡了下来，“你爸走了，宁轩还要给他这一支传宗接代呢。”

　　程欢欢暗自咬了下牙，“如果我今天非要带他走呢？”

　　程国森轻嗤了声，不高却壮硕的身体山丘一样堵在门口。

　　“那就……看他能不能走得出这扇门了？”

　　空气突然凝住了。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触即发。

　　“哎哟欢欢，你大伯也是为了你好，干嘛啊这是？”一旁李雪真忙劝道，“怎么说也是自家人更了解他，也更好照顾，别人就不好说了，要是去城里人家不接受他怎么办？”

　　程欢欢下巴微扬，“我会安置好弟弟的。”

　　“你一个住在别人家的小姑娘哪有那么多的精力？”程国森嗤笑，“你妈又不管他，就靠你一个人，你知道他现在力气多大，你抓得住他吗？要是跑丢了，人生地不熟的你上哪儿去找他？”

　　“城里到处都有监控，不至于跑丢。”程欢欢暗暗握住弟弟的手，“我既然把他带到身边，就一定会照看好他。”

　　“呵，就凭你？”程国森双手环胸，“省省吧，乖乖留在家里，你奶奶又不是不帮你照顾。”

　　“是啊欢欢，别说气话了，赶了半天路，先坐会。”

　　李雪真上前推了推她肩膀，老太太长期干农活，力气十分大，加上大伯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大伯母……

　　程欢欢目光轻闪，她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个什么都不懂的宁轩。

　　她深吸了口气，知道今天没法顺利把弟弟带走了。

　　“难得回来一趟，好好陪陪你弟再走，奶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去，乖啊。”

　　大概是怕她不依不饶，李雪真留下一句话就赶紧走了。

　　程国森也出去了，却搬了把椅子端着饭坐在门口，视线时不时往屋里瞥。

　　看犯人呢……

　　程欢欢心底冷笑，不经意转头，却见宁轩视线飘忽落在自己脸上，快十八岁的男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依然懵懂而天真，像小动物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干净如白纸，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程欢欢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弟弟，你再忍忍，等姐姐下次回来，一定把你接走。”

　　宁轩眨了眨澄澈的瞳仁，很快移开了视线。

　　程欢欢心头阵阵酸涩，他根本不明白她的意——

　　一包快用完的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程欢欢瞳孔重重一颤，几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男孩清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也没看她，只捏着纸巾的手往她面前递了递。

　　程欢欢吸了吸鼻子，死命咬住唇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弟弟。”

　　她一把抱住他瘦削的肩膀，语带哽咽，“姐姐没事，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

　　也不知男孩有没有听进去，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整个人安静而乖顺。

　　程欢欢让宁轩去洗了澡，给他换了新买的衣服，不顾奶奶反对坚持带他去理了头发，不知是不是因为熟悉的人在身旁，宁轩整个人状态很稳定，连理发店老板都夸她厉害，说从没见宁轩这么听话的时候。

　　程欢欢不觉自己多厉害，她瞥了眼店外抽烟的大伯，只知道宁轩不傻，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其实他都清楚。

　　饭后，她给宁轩把屋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下，又把新买的那些进口零食分开藏到衣柜里，一再叮嘱他只能他一个人吃，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做完这些，程欢欢拿出新买的那套美术工具。

　　果然，宁轩原本飘忽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拿起画笔，两个虎牙随他笑容溢出来，像孩子一样满足。

　　程欢欢坐在门口陪他，冬日阳光暖洋洋笼罩在他脸上，他兀自专注坐在那里画着，画云居那些环绕的大山，画村庄和田野，画经过的车子，连路旁的电线杆都画得惟妙惟肖……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程欢欢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李雪贞亲自把她送到公交站，“奶奶也好提前给你做些好吃的。”

　　程欢欢没反驳，宁轩还在这里。

　　“只要您照顾好宁轩，其他的不用担心。”

　　除了钱，程欢欢每次回来还给她带了不少补品，李雪真笑得脸上褶子都凑在一起，“放心吧，奶奶一定照顾好他，一会我就去买肉。”

　　程欢欢点了点头，上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公交车。

　　她在车上回头，隔着玻璃窗看见阳光下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孤单的小黑点……

　　程欢欢收回视线。

　　弟弟，姐姐很快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