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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脾气到底随了谁 准备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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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尘无奈地转过头,神色恹恹:“试了九十九次,还不能容我歇一歇么?破境之事,岂是强求可得。”
冯老两眼一瞪:“少拿这些话搪塞老夫!我还不清楚你?往年焦月再难熬,何曾要你出手?十四岁寒冬你溜进冰河锻体没喊歇,一百零八岁在结界掏洞钻出去越级斩杀冥河蛟没喊歇,前五十次破境人人劝你缓一缓,你也未曾歇过。怎么偏偏这次,就要歇了?”
姬无尘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老头子怎么还记得。
冯老上前一步攥住姬无尘的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姬无尘静了片刻,却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近日修炼,可还顺遂?”
“少扯开话头!老夫好得很!”
还不是怕您老人家怒急攻心,到时候走火入魔怎么办。
姬无尘心中想着,伸出手腕,递到冯老面前。体内紫府深处,一道繁复的封印符文缓缓散开,露出一团黯淡如将烬残灯的白光。
冯老虽不解其意,仍引一缕魔气探入他经脉。下一刻,他脸色骤变,手指微微发颤。
“怎会如此……本源竟损伤至此!”
姬无尘收手,将手腕重新掩回袖中。
“你说得对。”他眼睫低垂,眸光寂寂,“无人能不灭,亦无人能无限次地叩问天道。”
冯老急得声音发颤:“随我去见大长老!绝不可再妄动!族中早年为你备下的补源丹从未动用,你快服下闭关疗伤……”
“不必。”
冯老不由脱口而出:“你要步你父亲的后尘吗?”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一片死寂。
良久,姬无尘极轻地笑了一声。
“正因不想步他的后尘,”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才必须走另一条路。”
冯老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后辈,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哪条路?”冯老的声音干涩,“除了魔道,我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我要去人族之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在冯老耳边炸开一般,让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你疯了?”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惊骇,“你看看你现在!本源受损到这个地步,就算全盛时期要硬闯绝灵阵也是九死一生,你现在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姬无尘转过身意有所指,“不过是慢一些罢了。”
“那不一样,族中还有丹药,还有秘法,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冯老。”姬无尘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冯老张了张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姬无尘的父亲,上一任幽阳君,魔族上一个触摸到渡劫门槛的天才。三次的失败后,选择了闭关,选择了丹药,选择了等待,然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被发现坐化在洞府中,本源散尽。
化神修士如此陨落,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有人说他是被仙族暗算,也有人说,他是被这不见天日的绝境,活活耗尽了所有生机。
“我不会等。”姬无尘一字一句道,“我要去找一条生路。为我,也为魔族。”
“你去人族能找什么生路?”冯老急得声音发颤,“他们的功法与我们体质相冲,这是血脉里的禁忌!上古以来,不是没有先辈试过,哪一个不是爆体而亡。”
“他们失败了,不代表我也会失败。”
他说得平静又狂妄。冯老却忽然意识到,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
“你再想想。至少等伤势稳定一些,说不定有更稳妥的法子。”
“没有时间了。”姬无尘说。
他袖袍一挥,凭空而现的光幕之中,一卷皮质泛着暗金色泽,边缘磨损得厉害的卷轴展开,上面用早已失传的上古魔文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冯老瞳孔一缩:“这是太初残卷?你怎么敢!”
“十年前,我进了禁地。”姬无尘指着其中一行几乎模糊的文字,“这里写着:‘太初有道,万法同源。魔非魔,人非人,唯道心是真。’”
“那是上古魔祖的疯话!”冯老急道,“你以为为什么长老会要封禁这东西,凡是接触到这东西的魔族天骄,无一不是下场凄惨,你还敢去碰!”
“我参透了。”姬无尘笑了笑,“不然我刚刚在长老们面前岂不是胡说。”
他挥散光幕,望向冯老,眼中燃烧着什么。
“每次冲击渡劫期,我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屏障,不是修为的屏障,不是心境的屏障。现在我想清楚了,那是‘道’本身的屏障。我们魔族修炼的功法,从根上就被设了限。就像一只被养在碗里的鱼,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碗里打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姬无尘一字一顿,“我要跳出这个碗。”
“……”冯老表情诡异,这孩子失心疯了吧,还养鱼,跟天道谈恋爱了?鱼塘都用不上,用个碗。
冯老却不给姬无尘这个机会,一心想将这个要走上歪路的后辈拉回来。
说服整个长老会,比姬无尘想象中更难。
当夜,幽都核心议事殿内,七位魔族长老齐聚。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八百余岁,最年长的大长老,已经活了近三千年,那是见证了魔族从鼎盛到衰败、从雄踞一方到退守九幽的全部历史的人。
姬无尘站在殿心,一身素白的长袍在昏暗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刚刚说完自己的计划和理由,殿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荒唐。”最先开口的是掌管刑律的三长老。他是个枯瘦的老者,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改修人族功法?姬无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叛族!”
“若是失败身死,自然是叛族。”姬无尘平静地回应,“若是成功,便是为魔族开一条生路。”
“生路?”三长老冷笑,“我族尝试此路者,共计二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爆体而亡,三人走火入魔神魂俱灭,还有一人。”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深深的恨意,“成了仙族的走狗,反过来带兵屠戮我族同胞。这就是你要的生路?”
“他们失败了,不代表我会失败。”
“你凭什么?”这次说话的是二长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她的声音很温和,问题却直指核心,“你本源受损,修为十不存一。就算全盛时期,要穿越绝灵阵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到了人族地界,你如何伪装?魔气与人族灵气本质相冲,稍有泄漏便是万劫不复。”
姬无尘却早有准备。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牌。骨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符文中央,嵌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
“这是欺天骨符。”他说,“以我心头魔血为引,辅以冥古魔文炼制。一旦激发,会彻底封禁我体内的全数法力,模拟人族修士的灵气波动。借此物通过绝灵阵,便不会被阵法识别。往后只要我不过度动用封禁的法力,便无人能识破。”
冯老一个咯噔,太初残卷还不够,怎么又来个冥古魔文。他下意识望向三长老,见其脸色阴沉,不由后悔将这事捅出来。
先不说改修功法,单只是频繁触及禁地中的存在,就够姬无尘这小子受罚的了。
大长老终于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他是殿内最年长者,面容枯槁如古树,一双眼却清澈得可怕,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他盯着那枚骨牌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代价呢?”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父亲倒是给你留了不少底牌,但这等逆天之物,不可能没有代价。”
姬无尘沉默了片刻。
“骨符一旦激发,会持续汲取我的本源与精血。”他平静地说,“三年之后,若不能解除,我会被吸干最后一滴魔血,神魂俱灭。”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六长老摸摸光滑的脑袋,不由和冯老感同身受,这娃子的脾气到底是随了谁,他爹当年也没这么……
“你疯了!”冯老再也忍不住,从旁席上站了起来,“你这是去寻生路还是去寻死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姬无尘不看他,只是望向大长老,“若我能在三年内找到转机,自然能解除骨符反噬。若不能……”他顿了顿,“便当是我没那个机缘。”
大长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和衡量,有深不见底的忧虑,还有一点近乎悲悯。良久,他缓缓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大长老说,“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真能在人族地界潜伏下来,找到了转修人族功法的方法,待你归来那一日,族中又会如何看你?”
这个问题很残酷,却必须问。
一个修炼人族功法的魔族,还算魔族吗?
一个身上流着魔血、却运转着人族灵力的存在,该站在哪一边?
姬无尘的回答很简单:“我不需要他们理解我,我只需要他们活下去。”
大长老缓缓站了起来。
他拄着一根漆黑的木杖,步履蹒跚地走到姬无尘面前。
“孩子,”他伸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姬无尘肩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姬无尘没有说话。
“我怕你成功了。”大长老的声音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怕你真的找到了那条路,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现在的你。怕我们这些老骨头,最后会不得不站在你的对立面。”
姬无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更怕你失败。”大长老继续说,手掌微微用力,“更怕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外面,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怕魔族最后一点希望,就这么熄灭了。”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长老。
“我同意。”大长老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殿,“但不是以大长老的身份同意,只是以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的身份,同意你去搏这一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你要立誓。以你父亲之名,以你幽阳君之位,以你姬无尘的本源起誓。”
“无论发生什么,不得泄露魔族核心机密,不得透露九幽地脉走向,不得说出无相法阵的薄弱之处。”
大长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姬无尘单膝跪地。
他咬破指尖,以魔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古老的誓约符文。符文成型的那一刻,整个议事殿的灯火都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被唤醒。
“我,姬无尘,以此血此魂立誓。”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此行若违誓言,必受万魔噬心、神魂永锢之苦。”
符文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誓约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