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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送行 她还是什么 ...

  •   戌时初,天已全黑。

      火把从人群的远处、女子们漆黑的发顶圆头上挪近。

      “你怎么来了?”

      女子声音颇带责怪:“你家孩子才三岁。好不容易讨来的美满生活。”

      被指责的女子拍拍对面人的手背,笑容温和,母亲专属的慈爱跃然脸上,她摇摇头,笑道:“她是我的恩人,最后一程,总归必然要来的。”

      “可你夫君和你儿子……”

      女子笑容明媚,能点燃落到西海里的太阳:“可亏是个儿子,否则我还真放心不下。”

      “听说茱萸姊妹俩也有孩子了,茱萸肚子里这胎似乎是个双胎,双数可喜可贺呢。”

      ……

      海盟一身麻衣,臂弯的挽联随着她前进的速度跌落,长长一卷,看不到尽头,直到她止步归渡楼前,臂弯还剩很多。

      “杜鹃,好久不见啊。”
      尖酸刻薄的男声。

      人群骚乱,徐醉茗脸色凝滞,逆着人群后退的方向上前。

      火把之下,画着不着素缕的女子的灯笼之前,骨朵泛着冷血黯淡的铁器光芒。

      右手边是几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双臂展开护着手臂后的女子,说是女子不如说是个孩子,目测仅有十三四岁。

      她想起在扬州的柳儿。

      面前的这个孩子比柳儿也就大一些而已。

      纵隔了千里,她们的命运却在再度重合。

      徐醉茗握紧了骨朵把手,对上嚣张跋扈的一群人,多为男子,唯一名女子,位位皆面容奸吝。

      “你们真以为烧了卖身契就可以逃跑、高枕无忧了?”

      几个老鸨抬头,都让自己的仆人奉上一个画着薄丝蝉衣群女的红盒子。

      衣服最昂贵精致的男人如待珍宝地爱抚盒子:“红红火火。自从听说扬州出了瘦马私逃的事儿后,我们便在官府的见证下将卖身契原本皆誊了两本,虽无你们的手印,但也是过了官家明路的,做得了数。”

      徐醉茗看向北冥瑶,只见惯来冷静的少女将军眉头凝皱,看来老鸨说的是真的。

      被护在后面的少女声音颤抖,时大时小,以至于听的人漏了好几个字,唯有最后一句使人听得清楚——

      “抓我们回去可以,我们必须先参加完赤柚姐姐的葬礼!”

      其他女子纷纷附和:“对!”“没错!”“不同意,我们就立刻死在这,你看带回去一具尸骨对得起你们花的路钱吗!”……

      北冥瑶也提枪挡在了另一边的女子们身前,她的容貌引起了老鸨们流里流气的打量,仿佛要将她衣裳脱了,将她分拆吞入肚。

      风雨轻而易举捕捉到了北冥瑶潜藏眼底的焚人杀意。

      她就知道北冥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大概是还顾及北冥家的名声吧,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风雨勾唇,水墨眉眼间星点得意。

      对于风雨来说,揣摩人族的心思相当容易,抛去她的身份,毕竟也在人间活了成百上千年了。

      “好!”为首的男人轻蔑冷笑,大手一挥,动作恍若皇帝,对身后搬着椅子的人勾勾手指,“给你们这个机会。”

      北冥瑶转身间目光如浮毛轻松笑瞥,不加掩饰的嘲弄和鄙弃。

      女子们陆陆续续进了三层小亭,亭楼被挤得满满的,徐醉茗觉得那儿一点空气都不能流动。

      亭楼方圆老旧,柱子上的漆早已不知所踪,只能窥见些许木头原本的颜色。

      海盟为亭楼做了很漂亮的装饰,每一层的纱巾又长又多、叠叠柔软地向外向内飘逸,还有绣了各种有趣图案的七彩绸缎,或荡漾或垂挂。第三层是停灵的地方,亦是如此,只是通换白色。

      来送行的女子亦皆着白衣、彩妆照人。

      满室绚丽,满室干净。

      此刻,孰是孰非、是正是邪,皆已有准确的答案。

      徐醉茗感觉手上的骨朵沉重了很多,双唇紧紧粘连,不出一言。

      北冥瑶站在她身侧,提枪,也一样,一动不动。

      亭楼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很粗糙,其中琴声格外突出。

      “世上之事,不是努力便能如愿。”
      虚无缥缈的空灵女声。

      风雨一身白裙,体态慵懒,眼睛将合未合。

      许是气质超凡脱俗,没人将她和披麻戴孝的女子们联系起来,就连那群满身坏心眼铜臭味的老鸨们都未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半分。

      “人总如此,很想得到有些东西时,付出巨大的努力,却依旧不可得。”
      “我见过太多的人,人人都想沉冤昭雪,可更多时候,人,只能被动接受,等待故事的真相和故事的末尾。”

      徐醉茗和北冥瑶纷纷看向风雨。

      这个遗世独立、嫌恶诸人的淡漠女人,冷言冷语,充当看客,偏总无意间展现出比世上万千河流更汹涌宽阔的对世人的怜悯。

      徐醉茗想:神明可曾垂爱人间?

      不知、不知。

      可她知,风雨垂爱、垂爱、垂爱。

      一股淡淡的柴火混油味随风飘来,第二个眨眼还没落下,味道已浓郁。

      “不好!”

      老鸨们慌张二字冒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巨响同时入耳。

      圆形亭楼,缎纱迎风,火苗与其张扬共舞。

      风卷亭楼,徐醉茗浑身一抖,寒风袭入衣裤的每个角落。

      抬手,骨朵顶额,热浪将她往外推,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乱跳,经久不衰。

      风雨微微抬眼,红光盖住她整个眼眸。

      轰隆——亭楼开始坍塌。

      “出来啊!你们出来!”徐醉茗声音已经劈叉,嗓音沙哑。

      这个与她相识极短暂的年轻女子哭喊痛苦,如丧至亲。

      回应她的只有风火声还有奏乐声。

      那些女子如早已死绝,无声,只有奏乐和起舞的影子。而很快,连影子都消亡。

      笙箫渐离,破碎,如沉石沉玉,唯琴声于三楼持作,铮铮,泣血。

      最终,在最后一次轰声中,曲子猝然断开。

      天地间,长亭外,归渡楼,寂寥无声。

      徐醉茗呆呆地转头,看向那群人,震惊后,他们的嫌弃和所谋不得成的愤怒明晃晃,比月光、太阳都明亮。

      银枪头入,红枪头出。殷红浓郁的血顺着红缨滴砸沙砾。

      风雨望向单手持枪杀人的北冥瑶,目光倾泻往下,坠于沙上的白玉令牌。

      这只配合世家、皇权、天下将自己关在由他人限定大小的笼子里的野兽,彻底出笼。

      白玉令牌除了代表一将功成万骨枯,还代表皇权天下的森严秩序、世家视同性命的家族荣耀与掌控子女如掌中傀儡的万古规矩,以及天下万民奉上高坛冠以美名的慷他人之慨。

      老鸨尽数倒下,他们的仆人惊慌四逃。

      “把盒子留下!”

      人高,背直,脖颈高昂,单手横提滴血的旷天红缨枪,手未染血,裙摆洁净,杀人不留踪。

      长枪架在为首的男人脖子上,成功威慑夺路而逃的人。

      月光照亮她精致编发边的碎毛,失了体面与教养。

      亭楼已成黑焦炭土,女子、绸缎、纱巾、管弦通通尸骨无存。

      人间此刻太过鸦雀无声。

      北冥瑶回头,偏偏对上风雨不起波澜的眼眸,摇晃颤抖的心脏慢慢趋向平静。

      徐醉茗摁住北冥瑶隐约发抖的肩膀,企图隔着血肉安抚她的心:“快意恩仇,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用上。”

      这一路走来,她知道北冥瑶是多么一个恪守世家贵族规矩的人,拿捏分寸,每句话都会琢磨世家之威、每一步都在乎贵女之贵,默契地与其他世家人一样通行那些她只听过没见过的世家潜规……

      她更知道一个拼死镇守疆土的将军心中忠于的、守护的是什么。

      在阿瑶心中,大喜的所有百姓都是她这个将军要守护的,而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大喜人,无论以什么方式死去,都不该死在一个以己命守大喜人的将军手上。

      在南风都可以说是形势所迫、保命之举,可今日,她就像解去锁链的猛虎,出闸、失控,暴露出深埋的本性。

      阿瑶她,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夜深却凉薄似水。

      她们在焦土之外的堤坝上做了很久,甚至送走了北冥瑶原本安排接应海盟、带走赤柚的萱农堂人。

      “风雨,帮我解燕语莺声吧。”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似乎要削烂她们的脸。

      风雨轻瞥,少女将军站在清亮如水的银白月光中,语气坚定,掷地有声,重申,几乎是在吼:“风雨!帮我解掉燕语莺声吧。”

      比上一次更坚定有力,语速不徐不慢。

      风雨的肩膀可见地慢慢松下去,冷唇起合:“许你。北冥瑶,这算,我送你的祝福。”

      “不要!”

      冷情女子清舒的眉毛微挑:“嗯?”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是求仙问道者,又或者其余奇门异术者,”北冥瑶的语速急切,字字紧追,“又或者真如传闻。”
      “但我知道,此消彼长,”少女目光清澈,“如若你给我的祝福成真,你的时运必受损耗。我不要你将解毒当做给我的祝福。”
      “成功便成功,若是解不掉,若是出了差错,也无所谓。”

      风雨眼皮垂低,将眸光藏在黑暗中。

      解毒。她倒是真醒了。

      “好了,我们要启程了。”风雨目光远眺,那座从旧忆中掉下来的山云雾环绕,神秘莫测。

      北冥瑶捡起旷天,旷天此刻似乎变重了,以至于她的手腕比起杀人时下沉。旷天上沾血的粗布掉落沙土,很快从白变黄。

      徐醉茗还坐在原地,背对她们,脑袋低着,颓废和悲伤在她身上叠加了一层又一层。

      风雨眼前恍惚出现一个黑影,黑发高束,麻步为发绳,同样面水而坐、同样脆弱难过。

      但她记不起是谁。只记得这个氛围和很多很多年那个氛围一模一样。

      她抬头望向诗词中亘古不变的明月,声音飘忽却像绑了石头沉入水里的直入人心:“江湖游历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就是你会做错很多事,偶尔连累无辜之人,如此一次、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你都要站起来,道歉、然后往前走。绝无例外。”

      雪山之巅,年轻稚嫩的女子沐浴清凉的月光,轻轻抬手,萤火虫在她手中飞去,不足两个眨眼,萤火猝然直线摔落,没入雪中,寻不着任何踪迹。

      殷红的薄唇起合,带着浅浅笑意:“这般好听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身后白袍女子跪下,宽大帽檐遮住她整张脸。

      和风雨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掌门,您要求今日带来的年轻女子已送至妄念窟。”

      年轻女子五指向内旋转弯曲,轻笑出声:“她还是什么都没记起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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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跑路,现生忙,要养自己(对的,签约不过) 【第二单元存稿中】 NOTE:纲要已经写到了44章……接下来就要看我的自律和码字速度了…… --- 【欢迎大家友善交流、讨论】 已完结作品:《大恒新录》(古言长篇);《梦有红棉似火》《听说》(现言短篇) 大修精修中作品:《星辰和光年都浪漫》 现实记录作品:《不如喝茶去》(和小伙伴们一些有趣的生活记录哦) 预开文:《槛花笼鹤》/《一等秘闻》(可留言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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