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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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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岳为轻在外面遭遇了什么,灵脉几乎完全粉碎。
利怀雪的意思,是要用晏推松的血去滋养岳为轻的灵脉。
晏推松知道这种方法,如同用溪水灌溉农田一般,这种方法需要很多很多血,更何况岳为轻这种程度的修仙者,修补灵脉需要的灵力尤其多。
晏推松咬了咬嘴唇,说:“如果我的血不够呢?”
你还会带我回大周朝吗?
利怀雪看着他,说:“我会履行承诺。”
听到这句话,晏推松彻底放下心来,对愣在一旁的林岩说:“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如果明天我没法去上课,记得帮我请假。”
林岩缩在角落里,无论是岳楼主还是利掌门,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依然鼓起勇气问利怀雪:“利掌门,晏晏会死吗?”
利怀雪愣了一下,他刚才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晏推松甚至自己也没有提。
利怀雪给出承诺:“我保他不死。”
林岩还是担心,说:“需要我帮你们护法吗?”
晏推松笑出声,说:“你不如回宿舍乖乖背星图。这里用不着你。”
林岩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说:“对不起,我太弱了。”
晏推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山去。”
林岩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晏推松看向利怀雪:“开始吧。”
利怀雪盯着晏推松,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弱,因为旧居雪山不见天日,皮肤苍白。他此刻的决心并不比赴死轻,只是颤抖的手腕暴露了他的心情。
利怀雪难得心生怜悯,安抚道:“会有一点疼,但不会死。”
晏推松没说话,而是默默爬到床上,与昏迷的岳为轻躺在一起。
要用晏推松的血来滋养岳为轻的灵脉,需要有所连接。
利怀雪坐在中间,双手分别搭着两人的脉搏。
晏推松骨架纤细,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断掉一般。利怀雪的手指覆盖上去,先感受到的并不是脉搏,而是冰凉而光滑的肌肤。
晏推松抖了一下,说:“好烫。”
是在司天楼呆久了吗?为什么利怀雪的指腹这么热?
利怀雪:“抱歉。”
但救人要紧,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
利怀雪重新寻找晏推松的脉搏,不愧是司天楼找到的“岳为轻继承人”,他的脉象跟岳为轻很像,几乎重叠在一起,比岳为轻的更加坚定有力。
利怀雪的剑气缓缓将三个人包裹起来,在剑气护庇下,司天雪山里终年无法消散的寒气被隔绝了,晏推松的身体终于温暖起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彻骨的痛苦。
痛。
经由利怀雪的连接,晏推松的血液好像一齐被导向岳为轻的方向,岳为轻灵脉碎了,血液艰难地愈合灵脉。
那原本如琉璃般布满裂痕的脉络,触碰到温热血线,竟如枯木逢春,贪婪地汲取着。血色漫延,晏推松只感到——
好冷。
晏推松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明明怕痛到不愿意学剑,在司天楼却要体会这万骨焚心的痛楚。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瞬,晏推松看见利怀雪靠近岳为轻的方向,语气极尽温柔:“痛吗?我慢一点,你放心,不管什么代价,我一定让你活着……”
·
醒过来不知是几时。
晏推松睁开眼,看见的居然是宿舍的屋顶。
林岩叽叽喳喳:“晏晏!你终于醒了!”
林岩给晏推松额头换了一块热毛巾,问他:“你现在还好吗?”
晏推松没力气皱眉,只是说:“好吵。”
林岩立刻噤声,眉宇之间难舍担忧。
晏推松气若游丝:“我怎么……在这里……”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伤成了这样。
林岩刚要张口,突然顿了一下,看向某个方向,不自然道:“我、我不知道。”
零零散散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伴随而来的是身体里重新出现的碎裂般的痛苦和寒冷。
晏推松说:“我记得,是利掌门……还有楼主……”
林岩打断他,说:“师长老,晏晏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利掌门待会就过来了,要不干脆问他?”
晏推松这才知道,原来师长老也在房间里。
现在他的灵脉也几近破碎,每每试图运转灵力,就会感到彻骨的寒冷,以至于完全无法运转灵力,也无法察觉到他人的存在。
晏推松道:“林岩,麻烦扶我坐起来。”
林岩扶着晏推松坐起来,晏推松看到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居然站着好几个人。
师长老、宁长老、林岩……
所以,林岩是怎么来的?
林岩小声说:“长老们算出你这个时辰会醒,特意叫我过来照顾你的。他们想知道,利掌门带你下山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伤得这么严重。”
这提醒了晏推松,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说出自己受伤的真相。
那两个人宁愿让自己扮演楼主留在司天楼,说明他们不想让长老们知道。如果自己还想让利怀雪带自己去大周朝,那么就一定要守好这个秘密。
师长老走上前来,严肃道:“那几天在山下发生了什么?你们去了哪些地方?”
晏推松捏紧了被角,道:“……我忘记了。”
宁长老道:“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灵脉差点儿就碎了,现在还没办法运转灵力,忘掉一点事情太正常了。”
师长老说:“你来司天楼之前,可曾见过利掌门?”
“不记得了。”晏推松这样回答,下意识看向林岩,林岩来司天楼之前,确是见过利怀雪的。“那段记忆,很重要么?”
师长老道:“世间事一环扣一环,那几天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可能影响天下安危。”
看样子,还是要深究那段“记忆”。
难道会用到寻心术?
晏推松忍不住说:“我不明白。我跟利掌门之间的事情,怎么会影响那么深远?如果真的这么重要,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利掌门?”
有时候,司天楼的行事风格确乎有些诡谲。司天楼讲究一个“算”字,大陆东边的一阵风,可能造成大陆西边的一场战争,其中奥妙不可言传,往往导致司天楼的决定和举动被人误解。
林岩分享过他小时候的逸事一则:三岁时某日,一向不爱吃酸的小林岩非吵着要糖葫芦,哭闹着催父母出门。那天下午亭子塌了,一家人幸免于难,也因此,林家人觉得林岩颇有占卜天赋,这才送来了司天楼。
师长老被问得一顿,只能说:“利掌门是客人,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不便多问。”
话音落下,房间里也寂静无声。
晏推松手指玩着被角,从师长老的话里品味出某些深意来,司天楼的长老们很在意那三天的事情,但是忌惮利怀雪,所以只能在自己这边施压。
晏推松感到很无趣,七岁的中秋宴上他也感到如此无趣。
晏推松说:“师长老,我真的忘记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或许跟结心者有关?利掌门应该比我清楚。”
晏推松讲话的时候倦倦的,眉眼耷拉,语气却很轻巧,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
“结心者?你到底知道什么?”师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岩正在煮茶,被师长老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林岩竖起耳朵听:结心者?晏推松都没出门,怎么知道这几天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
宁长老对林岩说:“今日练习做完了?学堂现在还在上课吧?”
林岩:“……我这就避嫌!”
以林岩的身份,本来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眼看着林岩一溜烟跑了,晏推松难得地笑了出来。
师长老:“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你如何得知?”
晏推松:“直觉。”
“直觉?”
晏推松依然回答:“直觉。”
师长老不再咄咄逼人。
天机可参不可语。司天楼这样的地方,有些不想说的秘密,居然很容易糊弄过去。
师长老抚摸道骨仙风的胡子,沉吟许久。
灯花燃尽,半捻灰尘掉落。
师长老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司天楼会选中你么?”
晏推松:“因为长老们算出,我与楼主天赋有几分相似。”
师长老:“是也不是。”
一旁的宁长老道:“老师,你打算说什么?那是天机,不可以说。”
师长老说:“是时候让他知道了,否则他如何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听得晏推松眨了眨眼。
师长老在晏推松眼前挥手,唤出一副星图。
这幅星图比晏推松的要浩瀚,宽旷大约一倍。
师长老说:“世道变迁轮回,因果线相互缠绕,变为结。每到因果无法解开之时,便会应验在两个具体的人身上,他们注定相爱,但从未长厢厮守。爱情太脆弱了,又或者是,整个世界的因果太重了。”
星图里,星辰变换。晏推松看到了很熟悉的场景。
发着光的因果线,一头连接着岳为轻,另一头连接着利怀雪。
晏推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师长老居然告诉自己?
师长老:“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因果结降临在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这两个人你也认识。”
师长老每说出一个字,小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得稀薄一分。说到晏推松认识这两个人,天空更是出现了惊雷。
……司天雪山上,也会打雷吗?
宁长老一贯轻松的语调也严肃起来了,道:“姓师的,你疯了。”
师长老接着说:“是楼主和利怀雪。”
六个字落下,师长老身形一震,吐了一大口血。
晏推松道:“师长老,你……”
师长老被宁长老搀扶着,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快要断气一样。
师长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师长老:“你算出来的?”
晏推松静默片刻,点点头。
冒充岳为轻参加静坐“看见”的命运,也可以说是算出来的。
师长老欣慰道:“不愧是楼里一起选出来的,楼主传人。跟结心者有关的事情,你的确很有天赋。”
晏推松:“结心者一定会给天下带来灾祸吗?”
晏推松之所以被选来司天楼,就是为了“阻止结心者带来的灾祸”。
可岳为轻和利怀雪都是名门正派,即便无情道以杀入道,也必定心怀苍生。他们会给天下带来怎样的灾祸,而自己又能怎样阻止、该怎样阻止呢?
晏推松的心情很混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司天楼的终极密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人对自己透露,在那之前只需要装作一无所知就可以。
可师长老这样轻易就说了出来。
还是顶着天道的惩罚。
师长老现在好像已经要说不出话来了,宁长老在一旁幽幽叹了一口气,说:
“结心者是因果结的化身,他们之间的纠葛,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即便相互吸引,也会在相处过程中生出变化,难以长久保持稳定——否则,便也不是爱情了,你说对吗?”
“两人之间任何的变化,都会导致天下局势变化。爱情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既然他决定跟你摊牌,那这个秘密也不必隐藏了。岳楼主在上一次卜算中,知晓了自己的天命,即将不久于人世。”
晏推松惊道:“那利掌门?”
宁长老:“结心者之间,并不会随着某一方的死亡而改变。待到……之时,利掌门心魔必起,一念便可引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晏推松此时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了。
司天楼选中自己,是预备着岳楼主离开所带来的灾祸。
又或者说,岳楼主的离去,本身就将是一场灾祸。
脑海中有许多东西连在了一起,晏推松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师长老说:“你与岳楼主心性品行相似,包括相貌亦是如此。你身上有楼主几分神韵,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你需要在利掌门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新的执念。”
“此举并非为私情,而是在楼主死后,为天下系住那把悬顶之剑,你明白吗?”
脑海里诸多繁杂的念头纠缠在一起,岳为轻将死的消息、自己和利怀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利怀雪身上滚烫的体温、晏家贴了春联的大门、春日里天空中的风筝……
晏推松沉默良久,指尖冰凉:“……我该怎么做?”
师长老的声音细弱游丝,递过一枚玉简,“这里面有楼主所有习惯、语气,还有灵力波动的细节。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晏推松麻木地接过玉简,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一个计划中的替身,一味活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