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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选中的替身 ...

  •   第一章

      大周历二七五年,晏推松七岁。

      这一年战乱爆发,异族人嗜血无情,入关之后烧杀抢掠,对待边关百姓如牲畜,民不聊生。

      八月十五。

      晏推松揉着眼睛,端坐在凳子上,由乳母梳发。

      乳母道:“今儿中秋,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晏将军今年在家陪松儿过节,松儿开心吗?”

      晏推松模样生的好,唇红齿白的脸在披风里,像玉琢的娃娃。

      晏推松声音稚嫩,点点头,又摇头,说:“松儿开心,也不开心。父亲在帝都陪我,就不能上阵杀敌。听说那些异族人是不过中秋的,他们会让很多人再也过不了中秋。”

      乳母一愣,随即道:“晏将军如果听你这么说,会很欣慰的。”

      晏推松手里握着一只草做的蚂蚱,这是李中将的次子送给他的。去年李中将带着妻儿驻守边关,听说全家死于战乱。晏推松原本约好了,要跟李中将的次子来年一块放风筝。

      晏推松说:“我不是为了让父亲欣慰,我只是……”

      他卡住了,小小的晏推松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其实只是想跟人一块儿放风筝。

      乳母望向窗外,大雪肆虐,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飘了进来,又被屋内暖融的炭火烘化。

      乳母感叹道:“天气越来越怪异了,这才中秋,就这样冷,到冬至了可怎么办呢?”

      中秋节,宫中惯例要设宴,邀请王公贵族和群臣家属参加。

      晏崇大将军近十个中秋都在外征战,这次好不容易能够参加群宴,皇帝专程邀请晏大将军府上老小参加,坐在宴席正中,足以见得重视。

      晏推松第一次面圣,乳母给他好好打扮一番,愈发衬托得他精致小巧,皮肤跟雪一样白。

      晏崇一家三代,总共七人参加宴会,分别是晏崇的父母、弟弟弟媳、妻子和独子晏推松。晏推松坐在最中间,享受着家人的爱护与目光。

      宫殿偌大,晏推松要去够桌边糕点。小姨嘲笑他:“切,手怎么这么短。”

      晏推松:“我才七岁,还是个小小人,当然手短啦。叔父,快帮我夹一块,不然叔母要生你气啦。”

      叔母瞪叔父一眼,说:“这种场合还敢逗松儿玩,松儿若是小小人,你就是小人!”

      叔父:“我才说六个字,你们俩就合起伙来损我十句。我不说话了还不成?”

      见叔父吃瘪,晏推松乐得咯咯笑。但殿内气氛肃穆,晏推松注意到皇帝似乎在看自己,便又很快噤声,不敢多言。

      晏崇不发一言,只是饮茶,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愁绪。

      皇帝说:“大将军为何不动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晏崇:“这样好的饭菜,我很珍惜,想喝完这杯茶,暖一暖胃就吃。”

      皇帝:“大将军多年在外征战,许是过得清苦。大周的繁荣昌盛,有你晏家一份功劳。”

      晏崇:“不敢,保家卫国乃晏家职责所在,晏崇万死不辞。只是中秋下这么大的雪,我担心边关战士的粮草和御寒衣物……”

      皇帝挥了挥手,不耐道:“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先不提那些。喝酒,来,晏大将军,朕敬你一杯。”

      晏推松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父亲。晏崇不能饮酒,否则会全身起红疹,瘙痒难耐。

      “爹,你别喝,让叔父帮你喝。”晏推松推了推叔父的胳膊。

      叔父按住晏推松肩膀,收起刚才的调笑,严肃而阴郁,低声道:“松儿,不要多话。你爹多喝一杯酒,圣上对你爹的不满就少一分。”

      晏推松不理解“不满”二字从何而来。他爹是大周最骁勇善战的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将士心中都有十足的威信。

      叔父心里一声叹息。

      正因如此,才功高震主。

      今年天降异象,风雨不调,本就收成不好。异族那边更是难以生存,这才频繁进犯。

      战线吃紧,每一面都向皇帝上折子,请晏崇坐镇。晏崇像个救火匠,可火势越来越旺,每一处都需要他,他分身乏术。

      皇帝是特意把晏崇留在帝都。

      ——一个将军可以挂帅作战,但不能“不可或缺”。

      晏推松才七岁,看不清帝王心思。大殿上的其他人都很清楚,晏崇自己也是。

      可晏崇还是要提边关战士。

      大殿里气氛隐隐变得紧绷,越来越多的视线悄悄聚集过来,晏推松捏住了父亲的衣角,觉得糕点都要不好吃了。

      偏偏在这时,皇帝开口:“那位是晏将军的独子,叫晏推松?”

      晏推松被点名,挺直胸膛,脆生生道:“回陛下,我是。”

      皇帝笑道:“推松眉清目秀,看着着实令人欢喜。你今年七岁,虎父无犬子,可有跟你爹学过骑射?”

      晏推松答:“爹爹教过,我学得不好,怕痛。”

      说完自己觉得不对,这种场合不能露怯,又补充道:“但我会努力向爹爹学习,长大了也要当将军,让全天下再也没有战乱。”

      皇帝饶有兴趣:“哦?没有战乱的话,再大的将军也没有作用了。”

      晏推松说:“我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想要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离,所有人都跟家人一起过中秋。”

      晏家人的眉眼都柔软起来。这个唯一的小辈有这样的心性,他们都为此自豪。

      话音落下之后,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对这番话做出什么反应。

      晏推松仰头看向父亲,用眼神询问自己是不是答错了。进宫之前母亲嘱咐过他要少说话,要对皇帝恭敬,刚刚皇帝问话的时候他只记得后半句了。

      晏崇摸了摸晏推松的脑袋,眼神深邃,复杂到晏推松看不懂。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鼓掌打破寂静:“不愧是晏大将军的儿子,忧国忧民。既然你有这样的愿望,那朕当然满足。晏将军,除夕之前你都不用与妻儿分离,就住在帝都吧。”

      可边关的战事……!

      晏崇知道皇帝是想收回兵权,可战友死前的痛呼就在耳边,晏崇没办法当作听不见。“皇上,三个月之后战况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趁着天降异象,只要粮草跟得上,一定能赶走异族……”

      “够了!”
      琉璃盏被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地上,砸在晏崇桌边。
      晏推松差点儿被砸到额头。

      这么远的距离,皇帝都能扔得过来,可见愤怒程度。

      大殿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众人高喊:“圣上息怒!”

      晏推松回过头,看见所有人都把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周遭都这样惶恐,好像只有晏家人还坐着。
      叔父叔母也跪下,拉了拉晏推松的衣角。

      皇帝大声道:“晏崇你真是反了天了!大周是我赵家的大周,哪轮得到你操心这么多!粮草、粮草,每次都向朕要粮草,打仗当真用得了那么多粮草吗?!‘天垂异象,示警于人君’,我看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吧!”

      晏推松听过那句话。天垂异象,示警于人君。下人们都说是因为皇帝不体恤民众,所以才有天罚。

      晏崇沉默片刻,说:“臣惶恐。”

      皇帝:“你惶恐?你惶恐就不会在这个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说朕不爱听的话!”

      晏推松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是因为自己说想过中秋,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大殿中的歌舞停了下来,饭菜的香味在此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雪势渐大,寒意似乎无视炉火,传到了殿内。晏推松缩着身体,被叔父挡在身后。

      晏崇依然答:“臣惶恐。”

      皇帝扬声道:“来人——”

      谁都听得出后面半句话,“拖下去”“斩了”“关起来”,差不多这样的语气。

      正在此时,有一道法旨响起,声闻九重,音波如潮,瞬间笼罩了这座皇宫。

      “司天楼令:星辉示下,卦象已明。宫中此子灵台澄澈,道缘深种,当随司天楼入山,共参大道。”

      晏推松茫然而小心地抬起头。

      司天楼,是比大周朝更为悠远的存在。三千年来,传说司天楼誓要算尽天下命数,也曾数次算出朝野更替。

      司天楼地位超常,即便是皇帝也对其态度敬重。而司天楼兀自“飘在天上”,从来不干涉凡尘俗事,只做高高在上的算卦人,卜算着外人并不了解的宇宙真谛。

      司天楼要来宫里收徒弟?也不知道哪位皇子皇女这么幸运。

      那仙风道骨的老头从殿外走进来,视侍卫如无物。他笑吟吟地摸着胡子,高深难测。

      皇帝道:“师长老,您怎么来了?”

      师长老停在晏推松身边,说:“岳楼主闭关修炼,我代他前来收徒。”

      皇帝:“哦?被岳楼主看中,实乃我大周幸事。敢问师长老是为谁而来?”

      师长老摸了摸晏推松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松小友,你可愿随我入司天楼?”

      晏推松踉跄着站起来,目光干净纯粹,却因受到惊吓而惶惶,像是林中小鹿一般。

      晏推松鼓起勇气看向师长老,说:“我能选……不愿意吗?我想跟家人呆在一起。”

      师长老凝视着晏推松,说:“推松小友,你知道去司天楼意味着什么吗?在司天楼,你可以拯救万物苍生。”

      晏推松心想:我不知道司天楼是做什么的。

      晏推松还想说什么,晏崇上前一步,道:“师长老,敢问岳楼主为何不亲自前来收徒?”

      师长老摸了摸胡子,脸上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看向皇帝,道:“圣上,晏将军,不如我们聊一聊?”

      晏崇起身,和皇帝一同到了后殿。

      晏推松站在桌前,许许多多的视线迎了过来,打量和探究。

      晏推松问叔父:“叔父,这是什么意思?我刚刚应该答应吗?”

      叔父沉默片刻,道:“你是兄长唯一的孩子,如果你跳脱红尘,或许……”

      或许皇帝就敢放晏崇出去打仗了。

      但叔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这半句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晏推松不知道那三人聊了些什么,两个时辰之后,父亲从后殿出来,宽厚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晏崇的脑袋。

      晏崇道:“去了司天楼,要好好修行。”

      晏推松道:“父亲,你不要我了吗?”

      晏崇道:“要好好照顾自己,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爹娘……帮不到你。”

      就这样,晏推松直接从中秋宴上离开,随着师长老去了司天楼。

      师长老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站在地上便腾空而起,一拢云雾聚集在一块,将晏推松也抬了上来。

      晏推松吓得恐高,抓住师长老的拂尘。

      师长老:“害怕了?”

      晏推松慢慢移到云雾边缘处,看下方皇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大。

      晏推松问:“长老,你是要带我去捉月亮吗?月亮是饼做的吗?”

      师长老垂眸审视,这七岁稚子眼眸清亮,坚定而纯粹。

      是同岳为轻一样的眼神。

      太好了。

      见师长老不答,晏推松盘腿坐了下来。他坐在云雾最边沿,双脚在空中晃来晃去。

      师长老:“你不怕掉下去吗?”

      晏推松:“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晏推松还穿着中秋宴上的狐裘,柔软的皮毛将他整个包裹住,他像是玉做成的小人,身上有一股浮华的贵气。

      倒是不笨。

      师长老心念一动,耐心解释道:“你可知因果结?”

      天道循环,每隔数年便会系成一个“因果结”。此结由两位命定之人化身,他们的情愫即是结之松紧。情坚则结固,天下安泰;情断则结散,灾祸随之。

      这两位命定之人,被称作“结心者”。

      晏推松惊讶道:“话本里那些是真的?”

      师长老:“司天楼的使命之一,就是找到结心者,并解决由结心者引发的灾祸。”

      晏推松:“传说中,结心者一定会爱上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又怎么会引发灾祸?”

      师长老:“爱情脆弱而多变,说到底不过一念思绪。若将天下苍生系于结心者的一念之间,未免过于危险。上一任结心者情比金坚,却还是双双自绝,导致近年来异象不断,八月飘雪。你说,这是不是灾祸?”

      原来怪异的天象,随之而来的战乱,都是因为因果结。

      晏推松想了想,说:“可是,我能做什么?”

      师长老:“司天楼算出,下一任结心者会带来更大的灾祸。而你就是那个能够解决灾祸的关键。方才你在宴会上说的话,证明你有救世之德,不愧是被司天楼选中的孩子。你愿意终结因果结吗?”

      晏推松:“我走之后,我的父亲家人会怎么样?边境还在打仗,大周会亡吗?”

      师长老:“皇帝之所以不让你父亲去边境,是担心晏将军功高震主。你是晏家唯一血脉,你到司天楼之后,皇帝便会放下对晏将军的忌惮防备,允他上阵杀敌。仅需三月,便可平定战乱。”

      晏推松的离开,已经是在救世。

      晏推松眨了眨眼睛,松了口气说:“那大家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晏推松小大人一般地叹一口气,故作老成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司天楼既然算出来我可以解决因果结,那结心者也算出来了吗?”

      师长老撒了个谎:“没有,还需要你的帮助。你要在岳楼主身边学习占卜之术,你是全天下最像他的人。”

      晏推松:“岳楼主那么厉害,我也是?”

      到底是七岁的小孩子,晏推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

      师长老把心底最深的秘密又压了压。

      ——司天楼算出了两名结心者,分别是司天楼楼主岳为轻本人,和信陵派掌门利怀雪。

      岳为轻闭关修炼,正是想要隔断两人之前的情丝,以救苍生。

      而利怀雪我行我素,不会为天下人委屈自己半分。他的情感不能寄存在岳为轻身上,便需要找个容器。

      司天楼算出,晏推松长大后的样貌与心性,都与岳为轻很像。

      司天楼这才选中了他,要他当岳为轻的替身,去承载利怀雪浓烈多变的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选中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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