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37、天池

　　“生死卦……”周翊仰天躺在地上，脑袋中晕晕乎乎，似乎搅成了一团。

　　杭谨庭用生死卦替他挡下了姬熠致命的一击，那他现在……

　　周翊无法动弹，也不知道杭谨庭身在何处，姬熠那拼尽全力的一掌不好受，杭谨庭明知他不会因此死亡，为何还要将这些伤害转接到他自己的身上？

　　他的心在抽痛，周翊挣扎着想要起身，心中想着，他一定要出去见上杭谨庭一面。

　　身上的痛感已经有些麻木，周翊拼尽全身的力气起身，他将辞醉插入地面，用作自己身体的支点，双腿支撑着身体起身的时候，他整个人向前踉跄，再一次摔倒在地。

　　然而他还在尝试着向前走去，越过姬熠所在的位置，周翊看着周遭的一切，他要将这七杀阵被破坏。

　　他的脚步虚浮，甚至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模糊不清。周翊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起码在姬熠倒下之前，他不能倒下。

　　“周允卿！”姬熠虽不能动弹，但声音却能从周翊的身后传来，“你以为的能救，不过都是你自以为是。你每一次的尝试，到最后都是徒劳无功，这千年来你有什么事情是做成功的？”

　　周翊对姬熠的话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停在了结界的边缘。他半跪下来，灵力通过刀身流淌到地面，它又从地面源源不断向上涌去，每一丝都汇入一座阵眼，与之抗衡时产生了强烈的波动。

　　四周的空气逐渐燥热起来，有汗水从周翊的额头滑落，他仰着头紧盯着正上方，害怕自己的灵力有一瞬间的溃散。

　　身上的疼痛还未缓解，但周翊显然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他急着输出自己的灵力去与七杀阵抗衡，一时之间忘记了姬熠，也能以同样的方式，来阻止他破坏阵法。

　　只是姬熠的灵力已经不同于周翊那般纯净，千年以来的欲望与杀戮让他的灵力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怨念。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僵持不下，只是姬熠相比周翊多了一份狠决，这让周翊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处于劣势。

　　黑色与金色的灵力碰撞时产生了不小的冲击，感受到了姬熠散发出来的强烈杀气，周翊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却发现凌阿玫的身体，竟随着对方灵力的散发，逐渐瓦解。

　　傀儡不再存在，姬熠的灵魂便悬浮在半空中，无所遁形。他向着不远处飘去，在姜隽青那具皮囊旁又缓缓落下，在灵魂接触到皮囊的那一刹那，姜隽青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缝合——他的身体竟在接纳姬熠的灵魂。

　　“师父的身体，是我最好的临时容器。”姬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最终用手捂住了额头，姬熠用着姜隽青的模样说道，“虽然他的身体排斥我，我能用时间不够长，但足以等到策宇寰和凌海的死了。炼化的最后一步只需要半个小时，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周翊看着对方的脸，觉得心中一股恶寒。辞醉第一次在没有周翊命令的情况下向前飞去，它向着姬熠展露出了自己的杀气，却只因为对方挥一挥手，瞬间被打落在地。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直接使用师父的身体，应该也是有限制的。”周翊紧紧盯着姬熠，他看着“姜隽青”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的青纹，似藤蔓一般从颈部爬升至眼角，如蛛网绽放在他的肌肤之长，“师父不会没有料到这些事情，你直接将魂魄寄生在他的身体上，是不是会受到他的反噬？”

　　看得久了，周翊竟认出了姬熠脸上这些纹路的模样。纹路似符法，于圈左方下竖连环作二圈,再从下折转左画一圈,顺势向下撇，最终从下至上一提收尾。

　　周翊确定，这是反噬符的画法。

　　扬起嘴角看着姬熠，周翊心中竟有一丝得逞般的快感，姜隽青总是能算计好一切，即便是在他身死后的几千年里，仍有能力将这个世界搅得风生水起。

　　原来不被师父偏爱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应该是你最后一个能用他身体的机会了。”周翊说，“反噬咒文一旦爬上太阳穴，就算是十个凌海愿意献身救你，你的灵魂依旧会被这具身体腐蚀消散。”

　　顿了顿，周翊上前一步，他微微歪着头，用着最为轻柔的语气，说出了姬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那个猜测。他问：“你说……师父的魂魄真的消散了吗？还是说，他也在等待着一个时机和我们重逢？”

　　姬熠并不同意周翊的观点，表情虽然平静，但语气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激动起来。

　　“我当时亲手杀的他，在挖出他的尸体后，把他整个人在封魂阵里锁了整整三个月。”姬熠一字一句道，他的魂魄不可能还存在，甚至是投胎转世他也做不了。他活该魂飞魄散。”

　　姬熠的一番话，让周翊觉得世间的残酷无情莫过如此。他虽然憎恨姜隽青在他身上种下的这一切因果，却不会因此选择让对方魂飞魄散。姜隽青待他再残忍，他始终是自己唯一的师父，他恨着他，也敬着他。

　　周翊对姜隽青的情感向来复杂。

　　谈话之间，姬熠的灵力稍稍盖过了周翊一头，他身上的怨气太重，乌黑色的怨念似乎能融入周翊的灵力，在两者互相抵抗的时候，它竟缓缓涉入了周翊的体内，一副想要侵蚀对方的模样。

　　那一刻，周翊无法控制自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姜隽青当初选择的不是自己，那会怎么样？若是自己体内的诅咒，永远都不会存在，那该多好？若是……

　　只要把诅咒传承给姬熠，那他也就可以解脱了吧？

　　念头甫一冒出，周翊便被自己吓了一身冷汗。他发现从自己体内冒出的灵力正逐渐变得浑浊，他受到了姬熠的影响，脑子中的负面情绪愈发强烈。

　　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欲念的长久诱惑下选择放弃自我，周翊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改变，他只能速战速决。

　　姬熠似乎发现了周翊的心思，用着姜隽青的皮囊逐渐向他靠近，布满他眼角的纹缦依旧缓慢向上攀爬着，但姬熠却没有再去在意，只要再等上几分钟，凌海的身体一旦被炼化，他就能……

　　他孤注一掷将所有的灵力都散发出来，周翊不敌，节节败退下来，一把被姬熠擒住了喉咙。姬熠缓缓抬起手臂，能将周翊整个人提起，他用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望着对方，眼里却没有应该属于姜隽青的柔情。

　　周翊被姬熠捏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要挣扎，灵力在一瞬间聚拢，下意识地收回体内。七杀阵的破坏被终止，他的五脏六腑被姬熠充斥着怨念的灵力所侵袭，一瞬间喉口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辞醉从周翊的手中滑落，符灵们想要再一次赶来营救他们的主人，却被姬熠的一道灵力，击开了数米远。

　　周翊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面对姬熠的攻击，竟毫无还手之力。

　　“把你的诅咒交出来。”姬熠一字一句道。

　　“你想都别想。”周翊咬着牙说。

　　“如果说我的手上还握着杭谨庭的命呢？”姬熠反问，“不仅是杭谨庭，还有策宇寰、凌海，甚至是他的小徒弟彭昊，又或者是整个特赦办的人的性命，他们的生或者死，全倚仗着你这一句回答。”

　　周翊皱眉，沉默，听见对方继续循循善诱道：“周允卿，你到底愿不愿意把诅咒交出来？”

　　提及特赦办，周翊忽然想起了杜兰，姬熠与特赦办的勾结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可究竟是谁？

　　姬熠将杭谨庭拉入局，仅仅只是因为策留的那一道卦吗？

　　周翊的呼吸变得急促，姬熠收紧的手指让他逐渐无法思考。对方的手像是要深嵌进他的体内，甲印留在了他的脖子上，让周翊觉得疼痛无比。

　　姬熠在占据姜隽青身体的同时，似乎也短暂获得了对方的灵力。津门祖师的实力无能人敌，即便是周翊与策宇寰联手，当年也没能在他们的师父手下讨到一丝好处。

　　当年在津门的练武场，姜隽青是怎么说的？

　　姜隽青替周翊和策宇寰捡起了手中的佩剑，他对着还年少的两人说道：“倘若有一天，你们遇到了战胜不了的敌人，如我一般。”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顿了顿，道：“刺向这里，并不是心跳动的位置，而是这。天池穴乃心包经首穴，是人之阳气脉门。不管是人，或是鬼，即便他阴气再重，全然没有一丝阳气，那便是不合阴阳常理的存在，是不容许存在于天地之间的。”

　　“师父你这么厉害，天池也是你的弱点吗？”年少的周翊问道。

　　姜隽青微笑着点头：“每个人都一样。”

　　猛然睁开双眼，周翊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辞醉像是受到了他的召唤，从地上腾空而起，稳稳落到了他的掌心。灵力汇聚成掌风，环绕着辞醉的刀身，周翊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刺出，刀尖正中“姜隽青”的天池，不带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