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34、黄泉之主

　　布下封魂阵的目的，无法就是引魂出体，留下一个姬熠所需要的生魂。他以十七枚铜钱在屋中为造出一个小七关，生困游魂，不得而出。

　　有了虚剑空的身体，又用周翊和策宇寰的生魂作为贡品祭祀，才能让姬熠在换身体的过程中一路顺遂。

　　可为什么偏偏要困他们两个人？

　　还要将屋子布置成那样？

　　周翊和策宇寰想不通，索性也不再纠结。

　　“我走了。”周翊说。

　　策宇寰点头，毫不犹豫地带着凌之枫向着中庭走去。两人谁也没有回头，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行。

　　西南楼的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榕树，看上去已有百年的历史，树心却有些空洞。周翊驻足在树前看了好一会，忽然头顶落下一颗果实。果实砸中了他的肩头，又向前滚落了好几圈，周翊朝着它走去，最终将果实捡起，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站定在西南楼的门口，是下一秒的事情。

　　西南楼的木门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周翊的缘故，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木门忽然大开。
　　“吱呀”一声很响，传遍了几乎整哥个凌家大院，周翊放眼向里面望去，才发现西南楼的内部，竟是片不同于凌家的另一片世界。

　　门是一道结界，周翊这才反应过来，姬熠这是在放他进去。

　　跨过木门的第一步，周翊眼前的景色便变成了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的尽头连接着一把椅子，像是龙位，上面披有金黑色的毛裘，四周直插着几根骨头，但叫人分辨不清物种。

　　周翊没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打量了许久。骨头像是动物所有，呈扁骨直插在椅背上，它以扇形排列，模样被人精心设计过。

　　龙骨，周翊凝视了片刻，瞬间反应过来。他这又是在以真龙自拟。

　　向前走去，脚下是一座石桥，桥下有湍急的岩浆喷涌，溅射出的火焰险些打在了他的衣摆上。周翊皱眉，却没有加快脚步，他向着龙椅缓缓走去，警惕万分。

　　“姬熠。”站定在桥中央，周翊决定不再向前，他知道对方就在身边，但周围毫无灵力波动，却又让他觉得危险。

　　“允卿。”有声音从周翊的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被面前人的容貌惊呆。

　　姜隽青？

　　不是他。

　　周翊与“姜隽青”相望，隔着几步的距离，因为两个字就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为什么要把师父做成傀儡？”周翊的语气冷下，似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

　　“为什么不行？”姜隽青的傀儡开口说话，反问，“我分明记得在上个月之前，你还是痛恨着姜隽青的。你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周翊并不否认这个事实，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就算是现在，我对他还是有怨气的。”周翊承认道，“但是这怨气是有源头的，你能明白我说的是谁吗？”

　　“即便是我造成的这个结果，周允卿，他姜隽青和你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傀儡扯动嘴角的时候表情僵硬，“造成你现在局面的原因，是他姜隽青不该把所有希翼都寄托在你们身上，是你对自己的定位不清，不应该跟着景王从乡野回到庙堂。”

　　周翊看着面前姜隽青模样的傀儡，耳边久久回荡着姬熠的话。倘若当年，他没有跟着景王回宫，后来的他又会踏上什么样的道路呢？

　　是在乡野中跟着母亲劳碌一生后死去？

　　还是…….

　　周翊抿嘴，在一番思考之后，竟反驳了姬熠：“如果我没有去到那里，我还是会和津门相遇。”

　　姬熠不屑：“没想到你也会相信缘分这种东西。”

　　“以前是不信的。”周翊慢慢说，“但是现在我见证了太多，不得不信。”

　　“因为那个叫杭谨庭的人？”

　　周翊没有回答，但几乎默认。姜隽青的傀儡上前，动作有些僵硬，他止步停在周翊的面前，用着对方最为熟悉的目光注视着周翊。

　　“允卿，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姬熠说话的语气和姜隽青如出一辙，他像是在模仿对方的神态，语罢，甚至叹了一口气，“你那么执着要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感情，是你这千年以来一直匮乏的。你渴望，所以你会选择他，如果换上一个人，同样也是可以的。”

　　“真正不懂的人其实是你。”周翊上前一步，他直视着傀儡，手中紧紧握着辞醉，“你现在又是以什么立场和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的？”

　　姬熠一愣，随即莞尔，傀儡的表情生硬，让周翊看着，心里越发不舒服。

　　“姜隽青”掠过周翊，他沿着石桥，向着不远处的龙椅走去。脚步声回响在石窟中，伴随着水声、岩浆声和人呼吸的声音，整座殿内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笼罩，周翊原地不动，看着对方在龙椅上稳稳坐下。

　　“凌阿玫的身体呢？”周翊询问的语气像是在与对方唠家常，“已经无法出门了吗？”

　　姬熠轻轻“嗯”了一声，毫不忌讳地承认道：“皮肉都烂了，骨头也断了七八。和你想的一样，我现在只能通过控制傀儡来和你对话，但是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了。”

　　“虚剑空呢？”周翊听懂了对方话中的含义，“你是想同当时生祭杭谨庭的时候一样，用我和宇寰的魂魄吗？”

　　“我在这千年间失败了很多次，知道了只有至亲之人的魂魄，才是最完美的祭品。”姬熠说，“允卿，如今只有你是我的血亲，而在我完成之前，我还要把你身上，关于九曲诅咒的所有秘密挖出来。”

　　“关于诅咒的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周翊反驳，“如果你想从我口中得到它的消息，那你打错算盘了。”

　　语毕，周翊听见姬熠的冷笑声传来，他的内心顿生不安，似乎几句谈话之间，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对方拿捏。

　　“你不知道，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傀儡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周翊的身上，他的目光充斥着欲念，似把利刃般要把所视之人活活生吞，“我在九曲中找寻了那么多年，自然是知道一些关于黄泉之主的事情。”

　　周翊一愣，内心没由地发怵。除了杭谨庭，周翊从未对人说过这个陌生的黄泉之主的事情，虽然如今的九曲比起当初已经全然不同，但黄泉之主的信息被他发掘，那便说明他了解的东西，或许真的比自己多。

　　相隔着十几米，周翊问：“黄泉之主到底是什么？”

　　仿佛料到了周翊的一无所知，姬熠也不卖关子，索性回答了他：“他能跳脱生死轮回，永远不受这阿鼻之苦。或者说整座九曲黄泉都是因他而生，为他而存在，身负九曲诅咒，便是你成为黄泉之主的证明。”

　　短短几分钟，周翊已震惊不已，他站在原地没能说出半句话，因为自己是黄泉之主这个事实，他很不愿意接受。

　　黄泉之主……怎么会是自己呢？

　　回想起自己在九曲中遇见的每一件事情，从自己的不老不死开始，到后来泉水为自己退开，形成了一条离开的通道，周翊现在想来，这并不是没有预兆的。

　　千年以来，他只当黄泉之主是他在九曲之中的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却没想到自己会与此挂钩。

　　倘若自己真是姬熠口中那黄泉之主，那是不是意味着黄泉不息，他身上的诅咒便不会消失？

　　沉默之中，他想起了那个他只匆匆见过一眼的男人。上一任黄泉之主的样貌他早已忘却，只记得在对方与自己交涉的那一刻，那人笑得张扬，似是解脱般将诅咒托付给了自己，毅然赴死。

　　要么死，要么永生。

　　“你还了解什么？”周翊问。

　　“你想要破除诅咒，并不是没有办法的。”姬熠又道，“当初把诅咒传给你的那人说了什么？”

　　即便知道自己被对方牵着走，周翊还是回答了姬熠：“他问我，想死吗？我说，不想。”

　　“因为诅咒的传递，需要自愿。”姬熠又说，“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之下，黄泉之主才能得以换任。当初姜隽青将你关入九曲之中，你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拼了命地想要出来、活下去，才中了他的计谋。他自知命不久矣，嘴上说着是为了保护你，但目的从一开始便是让你成为黄泉之主，能够活到和我抗衡的那一天。他成功了，不过这也给了我另一条选择的路。”

　　再一次从姬熠的口中听到事实，周翊仍有些愤怒与失落，他愤怒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期盼里的一枚棋子，失落自己终究逃不开这九曲黄泉诅咒的枷锁。

　　周翊很早便料到了他和杭谨庭的未来，然而在内心猜想得到证实的这一刻到来，他不免还是觉得难过。

　　既然他们两人之中必定要有一人经历生离死别之痛，周翊心想，那还是让他再刻骨铭心地感受一次吧。

　　九曲黄泉的诅咒，他必定不能让姬熠替他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