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求其爱》不栀花

1、异乡人 一年英水硕

　　伦敦的深秋，下午四点的天色已经暗了。

　　江湄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起风了。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米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扑扑地响。

　　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有些已经烂在雨水里，贴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她走得很慢。

　　来英国一年，江湄生活的极为规律，九点睡觉，七点起床，三餐定时，每周三次轻度游泳。

　　室友Lisa说她这是提前进入老年生活，她笑笑没解释。

　　从图书馆到宿舍要走二十分钟。经过主楼的时候，喷泉已经关了，池子里漂着几片枯叶。

　　几个中国学生站在旁边拍照，女生穿着薄呢大衣，光着腿，笑着喊“快点儿快点儿，天要黑了”。江湄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视频。接起来之前，她深吸了口气，又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湄湄！”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她在笑，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妈，吃了吗？”江湄把手机举高一点，让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吃了吃了，你呢？那边冷吧？我看你穿那么多。”

　　“还好，室内有暖气。”江湄说着，加快了脚步。

　　“钱够不够花？”妈妈凑近屏幕，“别省，该花就花，不够跟妈说。”

　　“够，上个月打工的钱刚发。”

　　“打工？”妈妈的眉头皱起来，“打什么工？你别去打工，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背景音里，江湄听见爸爸的声音。他压着嗓子在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妈妈看回头了一眼，转过来时笑容还挂在脸上。

　　“妈，我爸跟谁打电话？”

　　“没谁，生意上的事。”妈妈把手机拿远了些，“你看谁回来了？”

　　镜头晃了晃，对准了沙发。

　　江誉坐在那儿，穿着那件旧卫衣，脸色比上次视频时更白。他看见镜头，立刻坐直了。

　　“老妹！”江誉冲她挥手，“哥最近学了几句英语，you know——how are you——fine，thank you——”

　　他说得磕磕巴巴，自己先笑场了，笑得咳嗽起来。、妈妈赶紧过去拍他的背。

　　江湄也笑。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她说，“赶紧吃药，到点了。”

　　“吃了吃了，刚吃的。”江誉摆摆手，“你那边有没有好吃的？瘦了吧？多吃点。”

　　“吃了，胖了。”

　　“胖了好，胖了好看。”

　　又说了几句，妈妈说手机快没电了，匆匆挂了视频。

　　江湄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宿舍走。

　　胃里空落落的。中午吃的三明治，早就消化完了。但她不觉得饿，只是胸口闷，说不上来的那种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江！”

　　是Lisa，她的室友。从一辆车上跳下来，冲她挥手。车里还坐着几个人，音乐声很大，隔着车门都能听见鼓点。

　　“江，今晚华人学生聚会，去吗？”Lisa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听说经管院的应洵也来，就是那个开保时捷的富二代，真人帅得离谱你知道吗？她们说真人比照片还帅——”

　　江湄摇摇头：“你们玩，我不去了。”

　　Lisa叹气：“你才二十二，活得比我奶奶还养生。走吧走吧，难得周末，去看看帅哥也好啊。”

　　“真不去了，我还有论文要写。”

　　“你上周就说写论文，写完了吗？”

　　“……快了。”

　　Lisa又叹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行吧，那你早点睡。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不用，你们吃。”

　　Lisa跑回车上，车门关上的时候，音乐声被闷在里面。车子发动，开远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江湄进了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照出她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揉了揉眼睛，想让脸色好看点。没用，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四楼到了。

　　她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Lisa的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是她从国内带来的，说是怕黑。江湄没开大灯，摸黑走到自己那边，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伦敦的夜是那么美。对面的楼里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在看电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更远的地方，金融城的高楼亮着灯，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戳在黑沉沉的天幕上。

　　她想起妈妈刚才的笑容，还有江誉的苍白的脸色。

　　江誉比她大四岁。小时候他背着她上学，放学了给她买辣条，藏在书包里带回家。后来他考上大学，谈了个女朋友，说要带回来给爸妈看。再后来，他大病一场，医生检查，是隔代遗传的心脏病，医生说要有心理准备。

　　他们家两个孩子，就她没查出来毛病。至少现在还没查出来。

　　所以她要好好活着，她不想死。

　　我们家的钱都拿去给江誉治病了，还借了钱。欠了多少，爸妈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家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富了。

　　她来英国的钱是凑出来的，奖学金cover了学费，生活费要靠自己打工。

　　至少，在帮家里还完债之前，她不能倒。

　　江湄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她去洗手间洗漱，动作很轻，像平时一样。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妈妈刚才的眼神。她吐掉牙膏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

　　该睡了。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Lisa还没回来，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窗外的风刮得紧，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叫。

　　江湄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周六，要去打工。想着想着，眼皮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