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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定风波(二) ...

  •   归梦直敲了十来下,门才缓缓开了一条缝,一名老者从门缝间露出半幅面孔,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

      归梦问道:“你是大夫吗?我们要瞧病。”

      那老者从头到脚瞧她一眼:“对不住,今日家中有事不接诊了。”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归梦忙朝靳风递了个眼色。靳风出掌如风,双手一拦一推,木门登时大开。

      二人不顾老者的呼喝阻拦闯了进去。四目环顾,这医馆后院与寻常人家并无什么不同,只是院中摆放晾晒了若干草药。

      归梦正要跟这老者慢慢叙说,忽觉耳后有疾风呼来。靳风惊叫道:“小心!”一把拽开归梦迎了上去。

      归梦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耳旁“砰砰”作响,竟是刀鞘与刀刃碰撞之声。她被靳风一拽一带,险些摔倒,站定之后才看清,院中竟还有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汉子,此刻正舞着腰刀与靳风斗在一起。

      原来方才这士兵悄悄躲在门后,妄图偷袭她,若不是靳风相救,恐怕她早已受伤。

      这汉子瞧着高大,武艺却甚是稀松,只是凭借一股子蛮力,不过两三下就被靳风轻松制住。

      他被扭着胳膊按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却硬忍着不肯叫出声。

      那老者见状大急,扑到靳风跟前道:“壮士,手下留情手下留情!”靳风心软,手一松,放脱了那汉子。

      “阿爹!甭求他们!他们捉我回去左右是个死,今日与他们拼了……”那士兵从地上拾起腰刀,大喝一声纵身又上。

      归梦听那汉子说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你这人好没来由!谁要捉你?”

      那汉子却是充耳不闻,状如疯虎,竟将靳风也逼退了两步。这院子本就不宽敞,二人拳来脚往,挥刀动武,将观战的归梦与老者逼得连连后退。

      归梦只得向那老者问询。

      那老者一听之下却是瞪大双眼:“难道你们不是来捉逃兵的?”

      归梦摇摇头,旋即恍然道:“原来你这儿子是私逃回家的。怪不得他看到我这位朋友穿了身军服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动手。大夫,我们确实是有事要找你,与你儿子无关。”

      老者叹道:“误会,误会!”当下跺着脚连声唤那汉子停手,他却只是不听。老者欲要上前,又插不进手。

      靳风被这汉子缠得无法,再不容情,飞起一脚将这汉子手上刀刃踢掉,接着右肘重重击他小腹。

      那汉子痛得弯下腰去,再一抬头,脖颈之上已架上明晃晃的钢刀。

      他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冲靳风道:“呸!要杀就杀!”

      归梦退在一旁,猛然发觉身旁门柱前竟站着一个腰身粗壮的少妇,不知是何时从屋里出来的。

      只见她小腹高高隆起,面色苍白消瘦,两眼通红只死死盯着那汉子的方向,忽地身子一颤,竟倚着门柱软软倒了下去。

      “喂!”归梦一惊,两三步冲到她跟前扶住:“姊姊,你没事吧?”

      那少妇脸容闪过一丝痛苦,两手兀自托着肚子。归梦低头,发觉地上一滩汪汪黏腻水渍,竟是从少妇裙底流出。

      归梦惶然回头,冲院中三人喊道:“别打啦!她……她像是要生啦!”

      老者急忙过来查看:“小娥、小娥!”那汉子拼命挣扎,吼叫道:“放开我!”归梦示意靳风放手。

      那汉子扑到少妇跟前,柔声唤道:“小娥、小娥……”

      老者道:“是要生了。阿勇,快把她抱进去!”

      阿勇慌忙照做,将小娥抱进屋在床上放好,对那老者道:“阿爹,你照看小娥,我出去找稳婆!”说着转身就走。

      靳风伸手一拦:“话说清楚再走!”

      归梦对阿勇道:“外头马上宵禁,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你现下出门是自投罗网。”

      “为了小娥我顾不了这许多了!”阿勇怒吼一声,将靳风推开。

      屋里传来老者的声音:“阿勇回来!死的死逃得逃,这方圆几里早就没有稳婆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如何是好?!”阿勇隔着门帘瞧见床上的小娥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忍不住蹲下抱头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

      归梦叹了口气,这汉子虽然鲁莽暴躁,不想对妻子却是很好。她略一犹豫,打了帘子入内,走到床边对那老者道:“大夫,我是女子,也略懂些医术,不如我来帮忙……”

      那老者细细打量她一番,迟疑道:“恕我直言,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吧?女子生产之事,极为血腥。恐怕你……”

      归梦瞧了一眼床上疼得缩成一团的小娥,咽了口唾沫:“救人要紧。何况她是你的儿媳,你来接生也多有不便……”

      老者摇头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原来老者姓周,一人带着女儿小娥在樊城开医馆为生,招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阿勇入赘作女婿。小夫妻俩恩爱甚笃,可惜好景不长。才成婚一年,阿勇就被征了去当兵,这次冒险从军营溜出偷偷还家,也是因为小娥临盆在即,他实在放心不下。哪知刚到家不久,归梦与靳风就找上门来。他心慌意乱又见靳风一身军服,只当是军队派人来抓自己回去的。

      归梦得知事情始末更加同情与感动,当即吩咐靳风务必看好阿勇,让他不可轻举妄动。

      靳风点点头,自与那阿勇去厨房烧水、熬药。

      “周大夫,小娥姊姊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归梦用帕子擦拭着小娥额上涔涔汗珠。

      周大夫叹道:“小娥生来就不会说话,她是哑的。”归梦又是一惊,看着小娥惨白俏脸,想到阿勇对这哑妻如此情深挂念,心中感慨不已。

      天已黑透,屋内灯火昏黄,归梦看了眼窗外走来走去的两道人影,焦灼道:“催产药已喝下去有一阵了,怎地还生不下来?”

      周大夫又替小娥把了脉,面色凝重:“头胎总是会慢一些。小娥体质孱弱,怕只怕再耽搁下去,她没有力气产子了。”

      又过了许久,只见小娥头发蓬乱,两眼无神,空张着嘴,只能发出“嗬嗬”一点叫声。她身下褥垫尽都汗湿,每每疼痛袭来,她素手便抓紧褥单,已把褥单抓出了道道痕迹。又过了一个时辰,小娥已累得接近虚脱,连抓褥单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办?”归梦急道。

      周大夫缓缓收回摸着小娥脉搏的手指,垂泪道:“没办法了,女子生产本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今只能看她的命了!”

      归梦素来不信什么命,更恨束手待毙。她大声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看着她死吗?你倒是开药啊,想办法啊!”

      这当儿,阿勇也已不顾靳风的阻拦闯进房内,扑到小娥床前攥住她的手哭道:“小娥,我对不起你!你身子孱弱根本不该怀孕,是我的错!孩子又算什么?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归梦眼眶一热,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周大夫忽道:“若是有人参……”

      人参?归梦想起包袱里还剩半支百年人参,忙取了出来:“这个如何?”

      周大夫双手接过用小刀切了一片给小娥含在舌下,又喂了一些温水,果然小娥恢复了些气力,屈起双腿,频频用力。

      归梦掀开小娥裙子瞧了一眼,一瞧之下心惊不已,不敢再看第二眼。

      女子生产这事,果然血腥万状,令人触目惊心……

      归梦咬牙鼓起勇气伸出颤抖的手要替小娥接生,阿勇却道:“这位姑娘,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给小娥接生。”说着钻进床上帷帐。

      归梦见他语气坚定,便默默退了出去,出门到院中打水洗手,心中惊惧渐渐平复,便又走回。才走到门前,便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她心中一喜,快步入内,只见阿勇手中小心捧着一个婴孩递到周大夫手里。

      周大夫将婴孩身上血污擦拭干净,用襁褓裹了放到昏睡的小娥身旁。

      阿勇喜极而泣,蹲在床边用手拥住娇妻爱子,粗犷宽阔的面庞透出无尽温柔。

      归梦此刻方觉浑身疲累,只是瞧着这温馨一幕心里也跟着欢喜。

      阿勇甘冒做逃兵的危险跑回家看小娥,更是亲手替妻子接生。而小娥,受了那么多苦楚,拼着性命才生下那么一团小小软软的婴儿,那是二人的爱与共同的精血孕育出的。

      与相爱的人成亲、生子便是这般么……她转身打了帘子出去了。

      月满星河,微风轻拂,靳风坐在院中见她走来,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别忘了正事。”

      归梦找了张杌子坐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放心,误不了。”顿了顿道:“没准还是事半功倍。”

      她问道:“我饿了,有吃的吗?”记得来时,院中正飘来饭香。

      周大夫走来,笑道:“有有有,我正好要去给小娥熬药,顺便把饭热给你们吃。”

      归梦见他两鬓微霜,这一夜累得背都有些佝偻了,当下道:“我自己来吧。”

      三人在厨房吃过饭,周大夫自送了饭菜和药汤去房中。归梦跟着探了一眼,见阿勇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爱妻稚子,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天明之后,趁着小娥与孩子睡着,周大夫唤了阿勇出来。

      阿勇见了归梦,立时跪倒在地。归梦大惊,连忙扯他起来,他却坚持跪着:“我周勇虽是个粗人,但是恩怨分明。姑娘,多谢昨夜你帮忙救了小娥,若没有你那支人参,小娥和孩子恐怕都不在了!”

      归梦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终究还是你替小娥接生的……”

      阿勇看看靳风,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求你们不要告发我!我擅离职守是为了看小娥,并不是打算一去不回了。我若真做了逃兵,定会连累小娥和孩子。我今日就回营去。”

      归梦示意靳风扶阿勇起来。她笑道:“我告发你作甚?我还有事求你帮忙呢!”

      阿勇大惑不解。

      归梦细细问了阿勇所在兵营与编队,得知他是朱序手下巡防营驻守樊城东门的,只是近日焦纵带了人马入城,换下了朱序手下守城的士兵,军中一时人心浮动,阿勇便趁了这个机会溜出还家。

      归梦计上心来,附耳对靳风道:“既然此时军中松散,你便与阿勇一道回营。若有朱序手下的兵问起,你便说是焦纵手下,反之亦然。”

      她晓得阿勇性子耿直鲁莽,也不将关窍来意说明,只与他说拜托他带靳风混入军中。阿勇知恩图报,不疑有他,当下满口答应。

      临行前,阿勇恋恋不舍地抱过儿子亲了又亲,又吻了吻小娥额头,趁她睡着,含泪忍痛离去。

      归梦望着阿勇离去的背影,不觉想起那首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不知何时才能止战平戈,让家家户户的思妇得以与良人长厢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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