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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双丝网 施巧计严惩 ...

  •    台下之人看着那炭火冒着的缕缕黑烟,都不禁想,若要以血肉之躯从上踩过,不知是何等的惨烈痛苦?

      只见卢嵩表情庄重,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写满符咒的黄纸符箓,拈在两指缝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念着什么什么咒语,接着将符箓抛入炭火路上。

      符箓一遇炭火,登时窜起一道慑人的幽蓝火焰,一股青烟升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不待那气味散尽,方才升腾起的火焰已消散不见。

      卢嵩道:“火灵已制。”深吸口气,一双肉足稳稳踏上了滚烫的炭火。他步伐又快又稳,转眼间已走完了三丈多长的炭火路。卢嵩全程面不改色,没有一点双脚被炭火烧灼受痛的样子。待到走下来时,他已忍不住噙着一丝自得的笑:“贫道献丑了。”

      台上台下诸人皆震慑于这般奇异的法术之中。陆纳也只好赞叹一句:“卢祭酒仙术了得。”

      卢嵩大为得意,口中却谦虚道:“此乃小道而已,还请尚书大人再观。”手一挥,手下弟子抬了一尊青铜鼎上台来,另有两名弟子合抱着一个大油瓮,两名女弟子捧着几个叠起的青瓷钵上来。

      原来表演赤脚走炭路只是其一,卢嵩还要表演伸手入油鼎。杜子恭为了给天师道面上添彩,故意将御赐的玉璜放在了青铜鼎中,只待一会儿卢嵩神乎其技地将其从煮沸的油里捞出,一举收服在场所有的人。

      归梦见卢嵩出尽风头,心中大是愤慨。她自是不信这家伙真有烈火不侵的本事,可又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关窍。凝目望去,明铮静静立于一旁,气定神闲不焦不躁。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莫非还藏了什么后手?

      此时台上众弟子已手脚娴熟地将油瓮中的清油舀了出来,分注到五个青瓷钵中。炭火也置于青铜鼎下,准备就绪后,余人散去,唯余两名女弟子站在案旁随侍。卢嵩站立不动,双手笼袖,闭目诵祷。五个青瓷钵呈一排横列于案上,一名女弟子将左起第一个青瓷钵中的清油注入青铜鼎中。不多时,油香已弥漫开来。

      方才的蹈火而过已经很是神异了。这次要伸手入油鼎更是万分惊险。故而台上的士族子弟纷纷走近去观看。王氏伯侄俩、陆纳与明铮等皆围在铜鼎附近。

      鼎下炭火越烧越旺,鼎内的热油也滚滚沸腾。卢嵩眼神示意,女弟子立时送上一碗水。卢嵩含了口水喷向铜鼎,霎时热油四溅,油烟大起,近旁之人不自觉地退后闪避。

      明铮也随众后退两步,后退之时不慎撞上了案边那名垂手待命的女弟子。

      “啊哟。”那女弟子身材娇小,闪避不及,被撞得一个踉跄,身子磕上了后头的桌案,堪堪摔倒之际,一只手伸来稳稳托了她手肘一把。

      女弟子入目所及是一张俊美无俦微微含笑的面孔,不觉身躯一紧,一颗心猛然跳得飞快。

      “对不住。”明铮松开她,顺手将桌案上微微歪斜的瓷钵摆放整齐。

      女弟子面颊犯红,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不碍事的。”原本被撞出的一点火气荡然无存。

      此时另一女弟子已走了过来,用眼神提醒那名娇小的女弟子。二人依次端起一坛青瓷钵,走到鼎前,将钵中清油注入其中。此时五个青瓷钵皆已倒空,鼎内也已有七八分满了。

      方才卢嵩朝鼎内喷水,油烟乍起,众人皆已确信鼎中乃是滚油。

      卢嵩将双臂的衣袖高高挽起,双手交替着在手掌与小臂上搓揉一番,架势摆好,俨然是成竹在胸。

      明铮却忽提醒道:”卢祭酒,油还未沸。”

      卢嵩顿了一下,斜睨了明铮一眼:“是,便待其沸。”

      卢嵩并未察觉这一次鼎内油沸得比往日稍慢了一些。又待片刻,青铜鼎内油珠翻滚,泛起轻微的噼啪之声,显然油已热到极处。卢嵩站在鼎前,口中低声诵念一番,双手猛然伸入油鼎之中,轻轻搅动着,在油液中寻觅那枚玉璜。

      就在众人皆为其神迹所叹服之时,忽听卢嵩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啊——”只见卢嵩突然飞一般地将双手从滚油里拔了出来,拼命甩动着两只手掌,上蹿下跳着,痛得脸庞似乎都扭曲了。众人错愕不已,慌忙闪避,混乱中卢嵩手上沾的热油还甩了几滴在杜子恭脸上。这位一向风轻云淡的杜道首也忍不住变色:“卢祭酒——”

      陆纳截口道:“卢祭酒想来是失心疯了。来人,拖他下去!”侍立在旁的墨衣卫迅速出手,将失态的卢嵩摁在地上牢牢制住。

      卢嵩双掌被热油烫伤,剧痛钻心。他心知闯了大祸给天师道丢了颜面,当下强忍着疼痛与惶恐,迅速跪伏在地:“大人恕罪,道首恕罪,三官帝君恕罪!”卢嵩一边叩头一边分辩:“小人方才念诵咒法之时心有旁骛,三官帝君惩戒于小人,才使小人双手烫伤……”

      明铮恍然道:“啊,原来如此。可惜了,卢祭酒道心不诚,那陛下赐的这枚玉璜……”

      陆纳摇摇头:“如此德行,恐还不配领受。”杜子恭一怔,正要说些什么,明铮已看向他:“这鼎内热油仍沸,莫不如请杜道首来……”

      杜子恭心知肚明,卢嵩受伤绝非意外,其中必有猫腻。今日决不宜再行险。于是躬身垂手:“如陆尚书所言,卢祭酒之过便是天师道门之过,贫道汗颜,陛下所赐玉璜,愧不敢领。”

      王氏一族素来信奉天师道,王伯言也与杜子恭一向过从甚密。他一向看不起陆氏,今日陆纳带人前来,将天师道祭会搞成这样,王伯言心里自是不满,只听他轻笑一声:“卢祭酒不过一时差错,何至如此小题大做?”

      其余依附王氏的士族子弟也有人随之附和:“不错,卢祭酒先时蹈火而过,神乎其技,足见确有真本领!”

      “人孰无过?陛下的赏赐岂可随意收回……”

      “啪!”正当众人议论之时,青铜鼎旁的油瓮不知被谁踢翻了,瓮中的油液顿时倾出,流成一滩。

      站在近旁之人莫不退开几步,生恐沾污了鞋底。

      随着油瓮的倾倒,一股淡淡的酸气漫了出来。明铮走近一些,鼻翼微动:“咦,这翁中装的倒像是醋。”

      陆纳身边随侍用手沾了钵中残余的汁液放到舌尖尝了尝,回报道:“果真是醋。”

      众人闻言亦跟着上前查看。这醋上飘着一层油花,若不仔细分辨,决难识出是油还是醋。除非在近旁闻到这股酸味,否则是决难察觉的。

      此时杜子恭的表情犹自镇静,而一旁的卢嵩趴伏在地,头也不敢抬起了。他被烫的双手已开始发红发肿,极为狼狈。

      陆纳道:“方才明明见这油瓮中舀出的明明是清油,怎会变成了醋呢?”

      明铮瞥了杜子恭与卢嵩一眼:“这大约要问卢祭酒了。”

      卢嵩面上闪过心虚之色,垂着头不语。

      王伯言颇不以为然:“陆大人,方才水遇滚油,众人看的清清楚楚,鼎中确是沸油无疑。尔等无凭无据,恐有诋毁之嫌吧?”

      陆纳淡淡道:“王兄所言极是,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依我之见,莫不如请卢祭酒或是杜道首再表演一次。”

      王伯言见卢嵩杜子恭均不表态,自也无话可说。他气恼之下一拂衣袖,领着王子野与随侍径自离去了。

      陆纳也不去管他,只下令将火熄了,将玉璜取出。

      正当众人注意力皆在油鼎之上时,归梦发现一个人正悄悄从台上退了下去,鬼鬼祟祟朝一旁歇马的树林而去。

      “想逃走吗?”归梦的说话声惊得孙泰缩回了解马缰的手。

      孙泰仔细一瞧,认出归梦。他索性也不掩饰,愁眉苦脸道:“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能逃到哪去?”归梦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正是郎姓少年大踏步走了过来。

      “天涯海角……总之远离这是非之地!你没瞧见方才道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怀疑我了!”孙泰叹气跌足道:“小祖宗!先前我设法维护你,方才又行险打翻那只油瓮,我欠你的也该还清了吧?再下去我可没命了!”

      少年笑着上来,铁钳般的大掌捏住孙泰手腕:“咱俩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分什么你我?你莫怕,我包你没事。这出戏还差点火候,就等着你去添把火呢!更何况,卢嵩若是垮了,这四大祭酒缺了一位,你可是极有希望的,你舍得么?”

      归梦回到台下人群中时,见台上士族子弟已少了一半。这些士族虽信奉天师道,但属实对今日祭会失望,纷纷离去。台下上千平民道众也渐渐不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台上这残局会如何收场。

      卢嵩仍旧被墨衣卫制着,没有陆纳的号令自是无人释放。卢嵩初时不断解释,到后来渐渐暴躁,又兼双手实在疼痛,便开始出言不逊,不断叫嚷着让陆纳放了自己。

      杜子恭亦提出这是天师道道内之事,卢嵩之过错自有道规处置。陆纳却道:“今日本是腊祭,卢祭酒道心不稳,当众出丑,亵渎御赐玉璜,便是冲撞陛下,岂独是天师道内之事?”命人将卢嵩嘴巴堵起。

      正僵持间,忽见孙泰快步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陆纳与杜子恭面前。孙泰双手高举一物过头顶,大声道:“陆大人,道首。徒儿晓得卢师兄方才为何道心失守,不敢隐瞒!”

      杜子恭心下一沉,伸手去拿孙泰手中物事,陆纳却抢先接过。只见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另绣着几个庸俗下流字句。陆纳只看了一眼便撂给了一旁近侍。

      孙泰拜伏在地,不敢抬头:“此物事是卢师兄先前更衣时交予我保管的……”

      陆纳道:“卢嵩身为天师道祭酒,不成想竟也如此风流。如此持身不正,无怪乎受三官责罚。”他斜了一眼杜子恭:“杜道首。你既为道首又兼卢嵩师长,此亦你之过失。”

      杜子恭心中不服又无可辩解,只得点头称是。

      “还有,还有……”孙泰嗫嚅道:“先时卢师踏过的炭火,是已经烧剩下的炭灰,再混着一些碎炭。看上去虽是发红的炭火,但并非滚烫。我还看见卢师兄在脚底涂抹了泥,如此一来快步踏过也不会受伤了……”

      陆纳命侍卫察看卢嵩脚底,果然仍粘着不少泥土。

      陆纳望向杜子恭,冷笑道:“原来这便是‘蹈火不热’的秘要吗?”

      杜子恭已气得面色泛青,正要说话,孙泰却忽然伏地嚎哭起来:“弟子有罪啊,弟子不该被卢师兄教唆欺骗三官!请道首和三官责罚!弟子实在心中惶恐……卢师兄因欺瞒了三官及道众才会被滚油烫伤,弟子也是从犯,还不知要受何等惩罚……”孙泰痛哭流涕的间隙,回头望向身旁看戏的师兄弟:“师弟们,方才你们也帮着卢师兄作伪,少不得要受些惩戒,快随我一道祈求三官和道首饶恕啊!”

      先时与孙泰一同铺沙土,布置炭火的道人闻言面面相觑,哪里想到这孙泰忽作此惊人之举,竟还捎带上他们。他们心里虽不以为然,也只能跪下来一道请罪。

      原来这天师道名义上虽有四大祭酒,但杜子恭偏心与自己同是出身钱塘的卢嵩,独将“蹈火不热”的把戏授与了他。为了保持这术法的神秘,天师道其余人等自然不知这其中奥秘,一众上下皆以为道首当真是神通广大。不少弟子甚至还嫉妒卢嵩可以习得此法。

      今日是卢嵩第一次在这等大会上表演这项术法。他更衣时便嘱咐了孙泰几人准备炭火。孙泰这才猜到这术法竟是作伪。他索性便借此装傻,装成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假装先是被卢嵩逼迫助其作弊,后又见到卢嵩下场猛然醒悟积极揭发忏悔,如此一来,便将嫌隙推的一干二净,反成了无辜之人。

      此时台上几人忏悔哭诉之声此起彼伏,孙泰用手抹着泪,心里却暗笑道:要怪只怪道首你太宠爱卢嵩,将这点子把戏还瞒着,才给了我装作不懂借题发挥的机会。

      俗话说法不责众。杜子恭枉自气得面色泛白,却无话可说。

      这时却又有一人冲到了台上,扑通一声对着三官画像跪下,叩头不止:“三官恕罪,三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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