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身入局(二) 少年恃险若 ...
-
归梦听着,一一记下,又细细问过他所开药方。
抱朴子道:“木尹那日回来便同老夫说了这马士绅之子的症状。药方并无不妥,但小儿体弱,病势反复也是有的。”
木尹嚷道:“纵然病势凶猛,我开的药顶多是不济事。这孩子的死也不能算到我的头上啊!”
抱朴子叹道:“我早同你说过,建康不比寻阳,事事需得谨慎。丹药服食的方法都需因人而异,何况旁的?你孤身上门行医,如今死无对证,便是有理也难说清。”
归梦问:“如此说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抱朴子低眉沉吟:“倒还有个法子,只是过于悖逆行险。”
归梦与抱朴子师徒谈完,便朝监舍入口而去。一路走去,监舍里竟然没有一个狱卒与差役,除了囚犯,只有那姓郎的少年躺在入口处的椅子上打盹。
“喂,醒醒。我要走了!”归梦推了推他。
少年全无反应,双手抱着酒囊,睡得鼾声如雷。
莫不是麻沸散的药效发作了?归梦抬起他手掌一瞧,果然掌心隐约可见一个小小针孔。看来当时确是刺中了他,只是这少年体质特殊,又因习武,掌心粗糙有厚茧,针尖刺入不深,药力渗入较少,故而并未立时晕去。她用力摇晃他:“喂,喂,你没事吧!醒醒呀……”叫唤了半天,那少年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归梦心道:罢了,我独自出去便是了,只盼不要给人识破。
她走到门口,却又折回。这麻沸散遇酒药性更强,这醉猫饮了不少,还不知要昏睡到几时?好歹他也帮了她忙,若是这般将他撂下,招呼也不打一个便走,未免有些不讲义气。
归梦叹了口气,将头上发簪拔下,刺入他鼻唇之间的人中穴。那少年微微动弹几下,仍不见醒。
归梦不耐,从他手中取过酒囊,拔开塞子,将囊口朝下一倾。
那少年被冰凉的酒水淋了一头一脸,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唔唔,酒,好酒,好酒!”他大叫一声,睁眼看清了面前那张清秀脸容,双瞳剪水,带着两分关切三分嘲弄:“好喝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拭了拭脸上水珠:“大约今日饮得多了,竟然睡着了。”他也不生气,笑道:“都问完了吗?我送你出去。”
二人出了县狱。丹娥等得焦心不已,见着归梦出来,忙扑过来握住她手:“谢天谢地,梦娘总算出来了!”
归梦对那郎姓少年道:“你姓郎是吧?郎什么?”他微一踌躇,她不待他回答,又道:“罢了,我要去忙了,多谢你了,再会!”转身拉着丹娥离开。
“等等!”他叫住她,笑道:“姑娘总得将这身狱卒皂衣还了。顺便告诉我,那个倒霉鬼被你扔在哪了。”
归梦一拍脑袋:“说得是。”她伸手一指墙根,接着便解衣裳,丹娥见状忙挡在她身前,她见那少年直勾勾盯着自家姑娘看,忍不住瞪他一眼。
少年接过衣裳,问道:“你要去哪里?”
归梦也不瞒他:“去查清楚真相。”
他有些惊奇:“就你们俩?”
归梦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觉得我们不行?”
“岂敢岂敢。二位姑娘请吧!”他挥手告辞,走去墙根下收拾那被弄晕的狱卒。
归梦与丹娥上了马车,却不见驾车的小陈。归梦问起,丹娥弱声道:“我,我见你进去许久都不曾出来,担心你出事。所以……”
归梦叫道:“所以你叫他回去求援了?”
“没有,没有!我怎敢惊动主君和主母。我只是叫他去明府门前树枝上系一条丝带,其他什么都没和他说……”
归梦啐道:“我同明铮的谈话你倒记得清楚。你如今越发长进了,我没叫你做的事你敢擅自作主……”见丹娥低头泫然欲泣,口气又软了:“行了行了,我又没真的怪你。只不许有下次了。”说着扬鞭催马,驶动马车。
归梦心想,等明铮看到那丝带再来寻她,她大概已将事情都办妥了,那时告诉他也无妨。
她驾着马车来到长干里,不费什么力气便打听到了马士绅家的所在。
马家是一所大宅,粉壁朱门,甚是气派。此时大门前悬挂着数匹白幡,门口有家丁不断进出张罗着丧仪。
丹娥小声对归梦道:“看来果真是有丧事呢。咱们走吧,多晦气啊!”
“走什么走,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弄清楚。”归梦走上前,态度客气地向门房求见马士绅。
那门房看她装束,只当是平日前来讨好趋奉自家主君的儒生,立时一口回绝:“小儿崩逝,主君伤心过度,外客一律不见。”
归梦追问:“敢问是因何崩逝?”
门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警惕道:“你问这许多作甚?”
归梦一时语塞,正要杜撰个理由,那门房已经把脸一沉,挥手召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将她与丹娥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因何要来打听我家小郎君的死因?快说!”
归梦见这马家仆从反应如此激烈,愈发确信这事有猫腻。
她咳嗽一声:“不过随口问问,何必如此紧张?”假装镇定道:“既然马士绅不愿见客,那么可否让我入灵堂吊唁一番,为逝者上一炷香。”
那门房横眉冷脸,叱道:“免了!里头水陆道场正在超度,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免得冲撞。走,再不走便对你不客气!”
归梦仍不死心,还待再说,一群家丁已然堵了上来,骂骂咧咧将她与丹娥推下门阶。
归梦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脚踩空台阶,身子后仰,眼见就要一屁股摔在地上,多亏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她脚下站定,回眸正对上一双浓眉大眼。
郎姓少年冲她笑道:“无事吧?”
归梦一肘子甩开他的手:“怎么又是你?”她气咻咻地理了理衣襟:“你跟着我?”
他挠挠头:“我看你们两个弱女子,担心……”他话说一半见归梦面露不豫,忙改了口:“对不住,我走便是了。”
“且慢。”归梦忽地想起什么,问道:“昨日在街上,我险些被快马撞了,是否也是你救了我?”
他点点头,欣喜道:“没想到你还记着。”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老糊涂了,前一日的事怎会不记得?”归梦莞尔一笑:“算上今日的事,我更该好好谢你。”
他笑得爽直:“当初在新丰酒肆,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何必客气呢?若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归梦听他话语诚挚,也卸下对他的防备。她心念一动,忽道:“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乐意,别说一件事,便是十件、一百件,我也乐意!”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却发觉自己答得太快,尴尬地垂下目光。
丹娥悄悄拉了拉归梦:“这小子是谁?”她语气颇有些鄙夷:“瞧他这身贱吏装束,咱们还是离他远一些,万一他起了什么歹意……”
“用人不疑,我信得过他。”
郎姓少年掀起马车车帘,望了眼不远处的马家大宅。残阳夕照,宅门前出入忙活的仆从渐渐少了,终于,那大门合上了。
他拔开酒囊的塞子仰脖饮了一口:“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等到天黑啊。”归梦瞟他一眼:“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应当很拿手吧?”
初次遇见,他就偷她的钱袋。她记得那时他自己身上也携了不少金银,还有士族府兵在追赶他。问他名讳,他也答得迟疑,多半是手脚不干净犯了事,也不知他用什么本事摆平的,竟还能在建康县狱做一名小吏。
归梦虽对他的来历背景有诸般疑问,但她向来随性,交朋友只要合乎心意,管他出身三教九流。
少年闻言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是是是,说得不错。”
三人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天色黑透。归梦对丹娥道:“人多手杂,你就在马车上等我吧。”
丹娥有些委屈,又不敢反驳,只好点点头。
归梦与少年下了车,绕到马宅后门,正欲翻墙而入。却见后门忽地打开,几名身着黑衣的仆从走了出来,中间四人肩膀上挑着横木,合力抬着一口漆黑的小棺材。只见他们轻手轻脚,既不打灯笼,也不言语,好像生怕惊动四邻。一行人动静极轻地将棺材安置在一辆小小的牛车之上,继而拉起牛车,向北而去。
归梦朝那少年对视一眼,尾随了上去。
二人一路跟踪,行行走走,出了长干里的坊门,随后到了城门口。
少年低声道:“看样子,他们要把逝者送去城外葬了。”
归梦蹙眉:“按理来说要停灵三天……如此迫不及待出殡,还专拣在夜间悄无声息的,定是心里有鬼!”
少年笑道:“况且此刻已是宵禁时分,我更好奇他们如何出城。”
两人远远瞧着,出殡的队伍到了城门前果然被拦了下来。其中一个仆从上前,也不知递了什么与那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瞧,片刻之间,官兵便放行了。
两人大感意外。归梦气得直跺脚:“这下追不上了!”
那少年略一迟疑,安慰她道:“不怕,既然他们能出,没准咱们也能出。”
归梦白他一眼:“哪有那么好的事?”话虽这么说,仍被他拉着走到城门口。
守城官兵举刀一拦:“你们是何人?不知道夜间宵禁,百姓不许在街上行走吗?”
归梦问道:“那么方才那群人为何能出城?”
那官兵不耐道:“废话!他们有丧事出城的文牒,还有府尹大人的手帖。你若家里死了人,也可半夜出城。”
归梦怒极反笑:“死了人好了不起么?宵禁时分如此潦草出殡,谁知作何勾当?”
那官兵大怒,立时就要唤人将归梦抓起来。郎姓少年展开长臂,一手一个揽住两名官兵,勾着他们脖颈,邀到一旁低声说话。
归梦不知他在弄什么鬼,正要上前细听,那少年却松开了官兵。几名官兵满脸堆笑,忙不迭地呼和着将城门的小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将归梦与那少年送出了城。
归梦狐疑地问他:“你同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竟会前倨后恭?”
少年笑道:“运气好罢了。那两个官兵与我相熟,从前受过我的恩惠,我求他们行个方便。”
归梦将信将疑,还待再问,那少年却催促道:“快走吧,再不抓紧可就赶不上那伙人了。”
好在城外一片旷野,牛车车辙发出的辘辘之声在黑夜中听来格外清晰。尾随着马家仆从走了数里,来到了城外西南郊的一片高地。
归梦二人隐蔽在树木之后,眼瞧着那群仆从取出携带的铁锹铁铲,将棺材草草下葬了。
直到那群人走远,他们才走了出来。
郎姓少年打量着四周,见高地之上隐约错落着几块墓碑。
“看来这里是那马家宗族的祖坟之地了?”
此时浓云蔽月,漆黑一片,伸手几不见五指。山坡上阴风阵阵,不时有怪声响起,又似枭鸣,又似寒鸦,甚是可怖。
归梦吞了吞唾沫:“我怎知道?应、应当是了……”
那少年问道:“先时你说让我随你溜进马家,后来忽地改变主意追着这出殡的队伍……你到底要做什么?”
归梦慢慢走到方才埋棺材之地的左近:“我要查看尸体!”
“什么?”那少年惊诧:“可……这都已经下葬了!”
“我看见了,还用你说!”归梦咬咬牙:“葬了又如何……挖出来,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