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鹧鸪天(二) ...

  •   是夜,船入港内停靠。这艘客船被包了下来,除了船家便只他们几人。

      船家捕捞上来数尾鲜鱼,又上岸采买来了酒肉。众人一齐动手,幕天临风,在甲板上烹鱼烤肉,好不快活。

      有佳肴相佐,归梦酒兴大发,硬是拉着量浅的陶靖拼酒。一坛酒下肚,陶靖已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大着舌头高声念起诗来:“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念着念着竟一头醉倒在甲板上,长睡不起了。

      归梦占了上风,得意大笑,欲待去扶他,起身也觉得一阵酒劲上涌,有些晕头转向。明铮无奈笑着将二人分别送回船舱。

      待他安顿好,走出船舱,瞥见夜幕下甲板一隅,那抹几乎融入黑夜的玄色背影正自独酌,显得有些寂寥。

      明铮无声无息地走到祖遐身旁,正要坐下,却听祖遐淡淡道:“怎不去陪着她?她饮得不少。”

      “已然睡下了。”明铮顿了顿:“况且祖兄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祖遐唇角轻弯:“什么都瞒不过你。”

      归梦睡了一晌,昏沉沉地竟做起了怪梦。梦中身在失控的马车上,马车窗外飞快闪过明铮无瑕的面容,却是冷漠以对,袖手旁观,任由她摔下了悬崖。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自从受伤之后,她梦魇过许多次,梦里总茫茫不知身在何方,恐惧、委屈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好在每每醒来时看见明铮在旁,才心安几许。近些日子过得顺心遂意,早已不再梦魇,谁料今日欢朋齐聚,作乐醉酒后竟又做了这般噩梦。

      归梦坐起身,头脑渐觉清明,心中却觉惴惴,索性穿上鞋子推开舱门去寻明铮。

      她才出舱门便听见甲板上隐隐传来谈话之声,于是放轻脚步,走到近前,看到明铮与祖遐的背影,有些好奇二人交谈的内容,便躲到堆放渔网杂物之处微微探出一点头凝神静听。

      残月余照,晚风轻拂,祖遐眸光掠过满天星斗,悠悠开口:“远书,咱们认识已有五年了吧?”

      明铮微一沉吟:“还差一个月,恰好五年。”

      祖遐点点头:“我最佩服你的便是——无论何时,你总是这般清醒。”顿了顿又问:“还记得我们如何相识的么?”

      “自然是不能忘的。”明铮陷入回忆:“那时我孤身离家,游历四方,到了豫州,听闻祖家军正在扩招,便投身入伍……”他笑笑:“那时我虽被任命为什长,管着十人队伍,却被其他兵士排挤,不服我号令,上头派下的军务,总是我一人完成……”

      归梦心道:原来明铮与祖遐竟是这样相识的。五年前……按这时间 ,那不就是他被弃婚之后吗?是了,定是他伤心失意之下,决意离家四处游历。

      只听祖遐道:“……是我后知后觉。我手下那都尉原是做事板正,效率平平的。彼时却忽地如有神助,当真奇怪得紧。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他手下来了一名能人……”

      明铮微笑道:“是我运气好,恰巧遇着都尉来巡营,察觉了一切,立时便要责罚我手下几人。我与他们同领了责罚,自此便再也无人来跟我为难了。都尉也因此赏识于我,时时提领我将我带在身旁。”

      “我早说过,你便如囊中之锥,无论在哪总会脱颖而出。你可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祖遐问。

      明铮笑道:“我记得,我们曾有相似的答案。”

      “相似的答案……”祖遐唇齿间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可如今五年快过去了,时移事异,大半中原已定,若我再问你……”

      “为贤臣,辅明君,克复神州。”

      祖遐凝目瞧着他许久:“过去这许久,竟无旁的人或事能占据你心么?”他追问:“若是到天下大定那一日呢?”

      明铮笑笑:“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纷争。你我皆知,关中打得下,却未必守得住。何况还有北边羯族的石勒在蠢蠢欲动……”

      “纷争纵然无休无止,总有暂时的和平。”祖遐走到船边,望着滔滔淮河,容色端然:“此次我回豫州,不破羯族不收冀州誓不还!但教我在一日,石勒便不足为惧。如此,至少当有三十年的安稳。”他仰脖喝干最后一口酒:“但愿上天不会吝啬予我三十年的光阴!”

      明铮略微怔忡:“祖兄何出此言?你正值壮年,如日中天……”

      祖遐忽然厉声打断他,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答应我!这三十年,好生待她。”

      归梦听到这里,心尖一颤,再也忍不住,泪如走珠般滚落,唯有紧紧掩住口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犹记得离开长安城的那一日,他们经过附近一处闹市,便在集市上采买物品。她到铁匠铺打了一套银针,扭头看到隔壁兵器铺前祖遐正在挑拣长剑。

      “从前倒不见你用剑。”她有些惊奇。士族男子佩剑本是礼仪与风尚,是身份的象征,但祖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甚少佩剑,更遑论见他用剑。除了剑以外,她见过他用过许多兵刃,每样都用得出神入化。

      他拿起一柄剑,伸指轻抚过光亮的剑身:“战场厮杀,长刀与马槊更佳。”

      “那为何……”

      “从前用不着的,以后未必不需要。反之亦然。”他忽然问道:“他待你可好?”

      她有些意外,愣了一下,瞧了瞧近旁,明铮与陶靖带慕容斐去裁缝铺尚未归来,随即点了点头。

      他瞥着她:“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般小心了?”

      “哪有?”她否认:“兄长面前我自是畅所欲言。”

      “这么说你对着他倒是有所顾忌了?”他一语中的。

      她的目光零零落在武器架上摆放的不同兵刃:“他啊……一颗七窍玲珑心。仿佛我一张嘴他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有时候没意思极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对着他总有些怕。怕行差踏错惹他生厌……”

      他收剑入鞘:“只因你是真正在意。”

      船舱内,一灯如豆,归梦借着烛火忙碌地摆弄着数根深色丝线,捏着线的手十分生疏,时不时便停顿下来苦思。她边编边自语道:“怎地从前我看紫芽弄这些就那般简单。到我手上就这般艰难?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女红师傅好好学着……”

      她越弄越是烦躁难过,狠狠扯着手中丝线:“我怎么这般没用!想为他做一点事都做不好……”闷头扑在榻上,懊恼大哭。

      船又行半日,转入夏口。众人与船家交讫了船资,换过另一艘船,唯独陶靖站在岸边,牵着马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归梦有些诧异:“你怎么啦?”

      陶靖笑道:“岑姑娘,明兄、祖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弟还有些琐事,就此别过了。”

      明铮问:“元亮不回寻阳吗?咱们还可同路一段。”

      陶靖摇摇头:“洛阳长安已复,想来江山一统亦不远矣。小弟生性惫懒,才疏识浅,窃居太守之职以来始终心惶惶然。如今总算可将这副担子放下了。我已派人回去交割官印,递了辞函与刺史大人。”

      归梦虽知分离是难免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当下不免有些伤感。她问道:“你不做官了,要去哪里?”

      陶靖微微一笑:“田园将芜,不如归去。”他对归梦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故事吗?从这里到寻阳,有无数幽山空谷。我相信,她一定在一处依山傍水、梅红柳绿的地方生活着。我一处处寻去,终有一日能寻到……”

      归梦生性喜聚不喜散,虽为离别感伤,但知晓陶靖此去是要寻曾经的爱人,又不禁替他高兴。

      “可……若是寻不到呢?”

      陶靖哈哈大笑:“寻不到,我就挑一处合意的村居住下。晨起耕种,带月还家。闲时饮酒,忙时收麦……”笑着踩镫上马,在马背上遥遥朝归梦等人一拱手:“岑姑娘、远书,愿你二人琴瑟和鸣,早结连理。”略停了停:“山高水长,诸位好友保重。他日相逢,再当杯酒言欢!”手一扯马缰,马蹄嘚嘚,朝东去了。

      秋风吹面,送来马上之人渐行渐远的诵诗之声:“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归梦伤感未褪,站在船头久久不动。忽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腾起淡淡土黄之色,一道墨线渐渐近了。仔细一看竟是一队人马动地而来,扬起阵阵尘沙。

      蹄声如雷,十余骑疾风一般驰到岸边近前。马上之人皆是一色的玄色布衣与玄色披风,人既矫健,马亦神骏,虽不过寥寥十余骑,气势却有如千军万马一般。

      为首一名相貌堂堂的汉子目光如炬,扫向归梦所在的船头,面庞忽地闪过欣喜之色,“吁”地一声勒马停住,继而举手示意,身后十余骑也纷纷停了下来。

      玄衣骑士齐齐下马,为首的汉子领着众人走到岸边船前,一齐伏身恭敬道:“属下参见将军!自接到将军函件,两日来属下便带着这支哨队留意入港船只。总算是寻到将军了!”

      “补给的船只如何?”祖遐问。

      那汉子不假思索道:“已安排妥当,属下这就命人前来接应。”说着唤来一人嘱咐了几句,那人驰马去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祖家军了吧。百闻不如一见,眼下虽只十余骑,但观其素质竟比桓超的北府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离别之际。

      前一刻才送别了陶靖,这一刻,祖遐又要离去了。

      归梦上前一步,自怀中掏出一个编制粗糙的玄色剑穗,双手递给祖遐:“多谢大哥这些日子以来对小妹的照拂。你几次三番舍身相救,我……我无以为报。这个……盼你莫要嫌弃……”眼眶泛红,哽住了喉咙。

      祖遐素来坚毅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薄雾,微笑着珍而重之接了过去,牢牢系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不远处一艘大船正慢慢靠近过来,船上一色玄衣的祖家军正恭谨待命。

      祖遐朝明铮伸出手去,二人相视一笑,手掌紧紧交握一处,一切尽在不言。

      祖遐走到两船相接处,轻轻跃到那艘船上,转身朝归梦与明铮挥手作别。

      归梦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祖遐待她甚好,也许她早就对他生出比兄长更多一些的好感来了。毕竟,人的心是那么复杂,人的情感又是那么丰富,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大哥,保重!”她情不自禁喊道。

      此时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祖遐的座船扬起风帆,渐离渐远,船头那抹玄色的高大身影,终于模糊不清。

      归梦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正是: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天涯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流波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鹧鸪天(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