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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

  •   但戚幼微没想到,自己凑近后,卫别鹤浑身上下比自己还要冰凉。

      他竟只穿了件看似华贵却单薄的秋日蟒袍,偏偏他穿的衣衫轻薄。

      那双露在外面的手指尖被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寒意并未侵入他的骨血。

      戚幼微蹙着眉,往小灶里多加了些干枯的树枝,“你不冷么?”

      卫别鹤的视线从火苗移开,落在她手中那几根形态各异的枯枝上,这些多半是戚幼微无聊去园子里面捡的。

      沈毓从前说,戚幼微向来喜欢这些无意义且耗费时间的事。

      但如今在卫别鹤看来,这也挺有意义的,看着她专注地做这些小事,很好玩不是么?

      不过一瞬之间,卫别鹤已经在脑海里,将自己与戚幼微一起去园子里捡树枝的画面勾勒了出来。

      她弯腰拾取,他在一旁看着,光是想想,那场景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罕见的宁静。

      卫别鹤向着戚幼微的方向也挪了挪,“你说的,靠近一些,就不冷了。”

      戚幼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弓着身子,没理他,自顾自地用树枝扒拉着小火堆,试图掩饰因为他突然靠近而加速的心跳。

      卫别鹤盯着那一团跳跃的火,将枯枝吞没,燃起的火光落在戚幼微清澈的眼里。

      那火光将他拉回记忆的寒冬。卫别鹤想起六年前的辽州大雪,他还叫卫洄的时候,沈毓被沈阁老从京城送到他身边来,做他的侍读。

      在那之前,卫洄每个冬日都是自己咬牙捱过去的。
      只有沈毓到了辽州之后,沈阁老才有了理由,送些东西给他。

      也是六年前的冬日,卫洄第一次从沈毓口中听说戚幼微的名字。

      在沈毓口中,戚幼微什么都好,戚幼微最喜欢的是沈毓,戚幼微以后会嫁给沈毓。

      那时,卫洄记不住老师讲的课,他只记下了戚幼微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冰原上偶然落下的一粒种子,无声无息,却扎了根。

      卫别鹤清了清嗓,从冰冷的回忆中抽身,“明日我让青山给你送金丝炭来,就不用这样辛苦地烤火了。”

      “金丝炭?一听就很贵……”戚幼微歪头,带着几分探究打量起卫别鹤,“你是不是贪污受贿了很多银子啊?”

      卫别鹤没忍住笑出了声,“贪污受贿?你把我也想得太厉害了。”

      戚幼微撇撇嘴,不信:“定南侯不是也给你送了一千两吗?”

      卫别鹤点头,“这倒是真的。”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只不过他虽收了那一千两白银,但那些银钱也没有装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天下不缺钱,只是这些银钱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以至于百姓过得贫苦劳累罢了。

      卫别鹤敛财,却非为享乐。

      卫别鹤问,“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戚幼微瓮声瓮气的,“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历史学得比我好,应该知道你这个身份,在历史上……以后的结局。”

      卫别鹤拿着树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愣了愣,这件事沈毓倒还没有告诉过他。

      卫别鹤抬手抚过戚幼微墨黑的长发,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了几分:“什么结局?”

      戚幼微抬起头来看向卫别鹤,眼中满是狐疑:“你不知道?”

      卫别鹤轻笑,“你说的是历史上的这个卫别鹤?他又不是我。”

      戚幼微被卫别鹤的话绕晕,她眼神恍惚,看向卫别鹤的眼神中也全是茫然。

      戚幼微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点:“我只记得,永安年间,有个大太监,贪污受贿、擅权专政,最后被抄家斩首了。”

      “所以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卫别鹤问。

      戚幼微叹气,“我不记得这人叫什么了,所以才问问你嘛。”

      卫别鹤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回应道,“这不是我。”

      但这结局应该是他。

      虽然卫别鹤从来没听过,沈毓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可按照卫别鹤给自己定制的结局的话,戚幼微口中的这个被斩首的大太监,遗留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应该是叫卫别鹤吧。

      卫别鹤本来就是该死的。

      这是他为自己选好的终局。

      戚幼微松了口气,还是提醒卫别鹤:“我听人说,司礼监的人都坏,你别和他们有牵扯好不好?我就只想着能和你回家。”

      卫别鹤盯着戚幼微没有说话,那目光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戚幼微见卫别鹤心中有把握,也就没再多说。
      不过,戚幼微也只是担心,万一自己还没能和他一起回家,就死在这里了怎么办?

      “过几天就是选秀的日子了,”戚幼微叹气,“到时候,应该是我去监管储秀宫的灯笼,顺便还能看看储秀宫的选秀。”

      卫别鹤点头,“四年前,先皇登基的时候,也有过一次。但那次是太后下令封的妃,定好了的几个人,不像是这次,进宫的秀女众多,或许会很热闹。”

      戚幼微用木棍扒拉着那团火,感叹道:“虽然热闹,但不得不说,古代的包办婚姻真是害人。”

      戚幼微坚定道:“所以我们还是得回家去!”

      “嗯。”卫别鹤侧头,看向身边的戚幼微,“戚幼微,我们也定过娃娃亲。”

      戚幼微吓得手中的木棍都差点没拿稳,“你还记得呢?!那都是爸妈们瞎说的,我记得你,很不喜欢这件事。”

      戚幼微比沈逢光小两岁,从小又喜欢跟在沈逢光身后,但沈逢光可对她这个娃娃亲对象没有半点耐心,之前的沈逢光可巴不得没有这件事呢。

      而现在的卫别鹤却说:“定下来的,怎么可以轻易毁掉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戚幼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埋着头,不敢看他,“我可没说……”

      戚幼微看目光无处安放向他微曲着的长腿,浅色轻薄的衣衫下隐隐露出他劲瘦的身形。
      “可你现在是个太监,又不能成亲。”

      卫别鹤偏头,眼中满是笑意,“谁说的太监就不能成亲了?”

      戚幼微不信:“你别唬我。”

      卫别鹤笑得不行,就连之前的郁结情绪都消散了不少,“宫里多的是太监和宫女结成对食,有些没事干的后妃就爱给人凑对,你没听说过?”

      戚幼微:“……”
      她一时语塞。

      她现在在宫里待了快一月了,这样的传闻自然是听说过的,好些女史也和太监、锦衣卫暗中有接触,大家都说这是搭伙一起过日子。
      但这算不得是成亲。

      戚幼微心跳得有些乱,急忙岔开话题,“算了,反正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说这些没意义。”

      正巧,守门望风的青山快步走到卫别鹤身边:“义父,陛下召见。”

      戚幼微看着卫别鹤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沉默着离开,那背影瞬间又裹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

      卫别鹤和别的太监不一样,也和记忆中的沈逢光不一样。
      人是会变的,但变化真的可以这么大吗?

      -

      卫别鹤走出戚幼微的小院,衣衫上暖暖的温度瞬间被寒意覆盖,他的手又开始变得冰凉僵硬,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暖只是幻觉。

      刚登基不久的新皇,将卫别鹤视作心腹,事事都要过问卫提督的意见。

      乾清宫的禁卫军看着卫别鹤前来,拦也不拦,反而恭敬地将人请进去。
      或许他们畏惧的并非提督职权,而是他这个人。

      龙椅之上,新皇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黄金面具挡住新皇的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和面具之间似乎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卫别鹤慢条斯理地拱手,待到身后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新皇才匆匆走下龙椅来。

      新皇反而朝着卫别鹤行礼,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沉闷:“陛下。”

      卫别鹤轻轻点头,没去坐那张龙椅,而是随意坐在了身侧的木椅上,仿佛那才是他的位置。
      “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被称为“新皇”的绿水将手中的名册交到卫别鹤面前,“这是太皇太后送来的秀女名单,臣想问陛下,这册封之事如何准备?”

      绿水的声音也格外粗糙,嗓子像是被烟熏火燎灼烧过的,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有些艰难。

      卫别鹤随意翻了翻,何家姑娘何婺儿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太皇太后恐怕是想让何婺儿做皇后。

      “不急,”卫别鹤揉了揉眉心,“慈宁宫自然会准备一份册封名单,到时候你只管答应就是了。全听慈宁宫的吩咐,这才能让人觉得新皇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绿水还是第一次,见人自己这样骂自己的,但卫别鹤又是他的主子,绿水也不敢反驳。

      卫别鹤仔细看了看绿水的脸,少有的关心道:“脸上的伤还好吗?”

      绿水恭敬地答道:“多谢陛下关怀,肉早就长好了,只不过偶尔有些痒。”

      “嗯,有不舒服的,就让太医来看看。”卫别鹤懒懒地靠在身后的木椅上,“反正你现在是我,总得把这龙椅坐稳了。”

      绿水:“陛下放心。”

      卫别鹤想起一件事,“沈毓这几日怎么样?有没有闹事?”

      绿水有些为难,“陛下已经将此事告诉沈郎君了吗?这几日沈阁老讲课时,沈郎君总是盯着臣。”

      卫别鹤摇头:“还没告诉他,但凭他自己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理会他。”

      绿水将另一卷画轴递到卫别鹤面前,“这是沈阁老留在乾清宫的,臣觉得是阁老有话想说。”

      卫别鹤将画轴展开,里面画的是热闹的聚会场景,画面中觥筹交错,木梁上的红灯笼格外显眼。

      看画之人的视线,措不及防地就会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
      而卫别鹤的视线,却落在热闹的场面之后,角落的一处水井,溅起一些水花落在外面,水井旁落下了一张手帕。

      卫别鹤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将画轴卷起来,放在手边。

      卫别鹤沉声道:“绿水,事情快办完了。”

      绿水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瞬间红了个透,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觉得轻松了起来。

      绿水穿着一身皇帝的黑色常服,撩起衣袍,跪在卫别鹤面前,向卫别鹤郑重地磕了个头。
      “多谢陛下。”

      卫别鹤默然片刻,少见地单膝跪地,将绿水扶起来,“是我该谢你,这些年你辛苦了。”

      绿水拱手,腰弯得更深了些。
      绿水垂头:“作为影卫,本就是该为陛下而死的,绿水死而无憾。 ”

      卫别鹤拍了拍绿水的肩膀,神色不明。

      他试图从心中找寻,一丝应有的悲伤或感激,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绿水是卫洄母妃留下的影卫,也算是跟着卫洄一起长大的,只不过卫洄与绿水,一人活在真实的残酷世界里,一人是活在黑暗之中。

      卫别鹤心中的情绪很淡,他观察着绿水,似乎是在看着另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快死了,或许还需要卫别鹤亲自动手,可是他的心中半分怜悯之情都没有。

      他甚至冷静地评估着,这一步的必要性。

      卫别鹤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像沈毓那样,在面对一些生离死别的时候,他应该会难过、落泪。

      但卫别鹤盯了绿水半晌,眼眶都干涩了,还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所以,卫别鹤只好学着自己老师从前安抚自己的样子,拍了拍绿水的肩。

      四年前,绿水为他毁了容貌,嗓音也被毒烟灼坏,只能戴着一张面具,将自己真容隐藏在面具之下。

      而在这之后,戴上面具的绿水就是辽州的皇子卫洄,而真正的卫洄却暗中进京,成了先皇手下最信任的西厂提督。

      虽然这事已经过了四年了,但卫别鹤现在想起来,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包括绿水当时痛苦却决绝的眼神。

      皇宫的事快解决完了,也就说明要各自归位了。或者说,走向终局。

      卫别鹤撑着脑袋想了想,问着面前的人,“绿水,你想活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就像是卫别鹤这个人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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