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九千岁》星浓

14、014

　　慈宁宫内，气氛庄重肃穆。
　　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引着戚幼微入内。

　　戚幼微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努力回忆着甘兰英教导的每一个细节。
　　虽然动作略显生涩僵硬，但总算依样画葫芦地行完了礼，没出大的差错。

　　太皇太后端坐在上，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下首的少女。

　　见戚幼微虽紧张拘束，却并无高傲之态，眉眼间甚至带着点懵懂的纯然，不像其父定南侯那般粗莽，心下稍缓。

　　“起来吧，赐坐。”太皇太后发话。

　　戚幼微弯腰又磕了个头，“谢太后。”

　　木凳摆在太皇太后身侧，戚幼微垂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低眉顺眼地坐下。

　　离得近了，戚幼微似乎闻到太皇太后身上传来的檀香气息。

　　太皇太后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你。”

　　戚幼微照做，却没忍住好奇，抬眸正好撞上太皇太后的视线，只一瞬，便移了开来。

　　太皇太后两鬓花白，但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张阔面圆脸，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的，像一尊老菩萨。

　　太皇太后笑了笑：“戚家的姑娘，模样生得是标致。难怪别鹤那孩子对你多有照拂，恐怕不止是看在那千两白银的份上。”

　　戚幼微愣了一下，这定南侯送礼送得还真是正大光明，连太皇太后都知道了。

　　戚幼微猜不准太皇太后的意思，她也就不猜了，反正侯夫人告诉过她，多说多错，不说那就不会错。

　　太皇太后打量了戚幼微几眼，问道：“你可愿跟在提督身边？”

　　“嗯？”戚幼微疑惑地抬眸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没明白。

　　太皇太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就是去做他身边伺候的人。你可愿意？”

　　“去、去西厂？”戚幼微一脸懵。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求提示，只见青山拼命点头，而甘兰英脸色发白地微微摇头。

　　而太皇太后像是没看见她们的小动作，开口道：“提督这些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既然他瞧着你顺眼，不如就搬去西缉事厂，跟在他身边罢了。”

　　甘兰英连忙跪在戚幼微身后，声音发颤：“娘娘明鉴！戚姑娘性子单纯耿直，实在不宜去西厂那等地方！”

　　“就是要老实本分的才好。”太皇太后目光锐利地扫向甘兰英，“哀家记得……你从前是伺候先皇后的？”

　　甘兰英以头触地：“回太后娘娘，奴婢……奴婢确曾是坤宁宫的宫女……”

　　甘兰英的话还没说完，暗红色的袍边落在戚幼微身侧。

　　卫别鹤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容忽视：“娘娘。”

　　太皇太后眼尾一挑，看向卫别鹤，语气揶揄，“你倒是来得快。”

　　卫别鹤声音低沉，“为娘娘办事，不敢怠慢。”

　　“呵，”太皇太后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笑意，“又胡说了。哀家看你是担心这个戚姑娘。”

　　卫别鹤并未直接否认，只是正色道：“娘娘费心了，微臣对戚姑娘并无别样心思。”

　　心思？什么心思？
　　戚幼微低着头，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与卫别鹤颜色相近的衣袍上。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哀家人老了，总爱瞎操心。既如此，便当哀家没提过。”

　　卫别鹤拱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娘娘的美意，微臣心领。只是微臣残缺之身，实不敢耽误任何良家女子。”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你这人……不如多学学人王德义，哀家可是听说他府里养了二三十个美人。”

　　卫别鹤轻笑一声，语气却斩钉截铁：“娘娘说笑了。微臣志不在此。”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戚女史就回去吧。”

　　戚幼微随着甘兰英磕头行礼，“奴婢告退。”

　　戚幼微如蒙大赦，赶紧跟着甘兰英磕头行礼，退出了这座令人压抑的宫殿。

　　走出慈宁宫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戚幼微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消散了些。

　　卫别鹤的轿撵还在等着戚幼微，戚幼微对着领头的小太监说，“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你们在这儿等卫提督吧。”

　　“奴才遵命。”

　　打发走轿辇，戚幼微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理纷乱的思绪。

　　甘兰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神情异常凝重。

　　在一处僻静的宫苑角落，戚幼微拉过甘兰英，小声问道：“兰英姑姑，你怎么了？”

　　甘兰英连叹了几口气，看着戚幼微清澈担忧的眼睛，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姑娘……奴婢恐怕，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伺候了。”

　　戚幼微心里一紧：“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甘兰英声音哽咽：“奴、奴婢从前是先皇后宫里的人，但有一事，奴婢从未告知姑娘。”

　　戚幼微问：“有什么事？姑姑直说就好。”

　　甘兰英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奴婢曾进过西厂的刑狱，乃是代罪之身，如今能留得一条性命，已是卫大人开恩。”

　　戚幼微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无法将温和的兰英姑姑，和一个罪人联系起来，更相信卫别鹤绝不会放一个真正有罪的人在她身边。

　　甘兰英继续道：“太后本想将奴婢处死，为先皇后殉葬，是卫大人救了奴婢一命，还将奴婢调到了姑娘身边……请姑娘告诉卫大人，还是让奴婢回浣衣局吧。”

　　戚幼微不懂他们之前的恩怨，但她现在除了甘兰英，好像也很难去相信别的宫女了。

　　戚幼微握住甘兰英的手，语气坚定：“兰英姑姑放心，大不了我多给卫别鹤塞些钱，他会保我们平安的。”

　　戚幼微一番话，惹得甘兰英又哭又笑。
　　单纯的现代少女，哪里会知道，卫别鹤护她根本不是因为银子。

　　-

　　慈宁宫内，卫别鹤看着戚幼微和甘兰英走远后，才在太皇太后面前坐下来，将储秀宫的事一一讲清。

　　“本不是什么大事，两位秀女因一支钗子起了口角，又被底下人挑拨了几句，才动了手。”
　　“微臣已将那起子不安分的宫人拿下，必不会再生事端。”

　　今天早晨，陈白贞和何婺儿因为一支钗子，闹得大打出手。
　　何婺儿还告到了慈宁宫来，太皇太后不善出面，只好让卫别鹤去解决她们的破事。

　　太皇太后倒是深思起来，“哀家看不只如此，陈尚书他向来对先帝忠心耿耿，他的女儿恐怕是想给婺儿一个下马威，这些日子阁老也常说陈尚书处处针对，恐怕心里还想着先帝，要闹翻了天。”

　　太皇太后本姓何，是青州何氏。而送进储秀宫来的秀女何婺儿，是太后母家的人。

　　而陈白贞的父亲陈尚书，是先皇卫泽一手提携起来的文臣，从七品官做到如今正二品，还入了内阁。
　　同时，陈尚书与定南侯是莫逆之交，两家的女儿也是一块儿长大的。

　　卫别鹤神色一凛，“娘娘许是多虑了。”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这事你就别管了，哀家知晓你在文臣当中难做，就让司礼监的王德义去。哀家正好也想看看，这王德义的手段。”

　　既然太皇太后已经下定了决心，卫别鹤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了慈宁宫。
　　但卫别鹤没有想到，他给戚幼微安排的轿撵仍然停在慈宁宫门口。

　　见他出来，青山迎了上来。
　　“义父，戚姑娘领着兰英姑姑自行走了回去。奴才瞧着，戚姑娘的神情算不得好，怕是吓的。”

　　卫别鹤坐上轿撵，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轿辇的软毯上还残留着戚幼微身上极淡的、甜软的气息。

　　他闭上眼，轻声道：“你错了。她的胆子……一点儿也不小。”

　　戚幼微就是这样，等害怕的劲头过了，她就比谁都要冷静。

　　青山跟在卫别鹤身侧，偷偷瞥了卫别鹤一眼，也清楚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低气压。
　　“义父可有什么烦心事？”

　　卫别鹤难得有与人交谈的兴致，忽然问道：“若我杀了你的至交好友，你会恨我么？”

　　“这……”青山颤颤巍巍，不敢作答。

　　卫别鹤换了个问法：“若我知晓谁杀了你的好友，却隐瞒不告，你会恨我么？”

　　青山憋了许久，才颤声道：“奴才不敢。”

　　卫别鹤低低冷笑一声，语气莫名：“但她敢。”

　　所以啊，还是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不知者无罪，戚幼微也怪不到他身上来。

　　更何况，陈白贞若消失，戚幼微的身份秘密，才能真正安全。

　　-

　　戚幼微回到尚寝局时，几位女史忙得脚不沾地。
　　她刚一进去，张女史就将一卷轴递到她手上。

　　戚幼微看了看卷轴上的名，是统计灯笼库灯笼数量的记录。
　　“张女史，这份卷轴我看过。”

　　“姑娘再看仔细些。”张女史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的是一千余盏，并非姑娘所说的五千盏。”

　　戚幼微愣住了，连忙展开卷轴。
　　果然！

　　戚幼微不信：“怎么会这样？我前两天明明看到的是五千！”

　　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瞬间的怀疑，但随即坚定起来，“一和五我还是分得清的！”

　　戚幼微回头看向甘兰英，却见甘兰英也皱着眉，两人对视，视线都落在戚幼微手中的卷轴上——
　　是这卷轴出了问题。

　　戚幼微提议：“要不，我和兰英姑姑现在就去灯笼库再清点一次？这样最稳妥。”

　　张女史摆了摆手，好心提醒：“这几日尚寝局都忙，既然是芳女史清点过的，也就不用再去数第二次了。姑娘若是得空，不如去卫大人那边帮帮忙，不要在这里多待。”

　　戚幼微也没纠结，领着甘兰英就去了刘司灯的房间。

　　见到戚幼微来，刘司灯也没惊异，仿佛是已经等了她许久，茶水都有些凉了。

　　刘司灯率先开口：“戚姑娘，有何要事？”

　　戚幼微透过窗，看向外面的天光，她撒不出谎来。

　　戚幼微深吸一口气：“司灯，卷轴被人改过，灯笼库中的数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