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具体

34、我知道了

　　第二天慷歌醒来，窗外的阳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好天气。
　　喻桐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街道上的行人和白鸽。
　　慷歌看着他的侧脸，时间好像停滞，她也许愿意这样多看一秒，再多看一秒，知道自己会厌倦，可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厌倦，这种感情算得上忠诚吗？她笑自己的道德标准一再降级，竟然还会怀疑自己也许是忠心的爱人。
　　喻桐听到声音转过头，眼前穿着纯棉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眼神惺忪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低着头笑得那么甜。
　　他不解但仍然走过去，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做什么梦了，笑成这样？”
　　“没有，不是梦。”慷歌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的笑纹，“谁知道，也许确实是梦” 她盯着眼前人，摇着头笑。
　　“昨天睡得好吗？”喻桐担心她认床，毕竟昨天抱她太过用力，不知道她是怎么睡着的。
　　“很好，比在爱尔兰时候睡得好。”慷歌从来都不会掩饰，有喻桐在身边她确实好很多。
　　“手麻吗？昨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睡得那么死。你身上是什么香水，难不成是麻醉剂？”喻桐说着就要靠近再次确定。
　　“还说呢？昨晚我抱着一个一米八大玩偶，根本动不了。”慷歌皱起鼻子，用手掐喻桐的耳朵。
　　“我的错好吧，请女王殿下赎罪。”喻桐一边笑着，一边单膝跪地。像骑士等待着女王将宝剑刺入他的肩章。
　　他牵着慷歌的双手，双眼盯着她的双眼。
　　“慷歌，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慷歌低下头，回避他的眼神，她抿着嘴，不知道怎么将分手的话提起。
　　喻桐知道她去意已决，自己虽然已经有了代表作，但是离功成名就还遥不可及。慷歌要的安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他甚至也怀疑，自己到底是没有能力安稳，还是不愿意固定在一处。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地方，他想起来迷茫大于幸福。要把每条街道上的碎石都数清楚，日常没有艺术的冲击，他无法再和人谈论一个动作的细节会带来多少区别，他的生活重心只围绕慷歌的话，那慷歌要是厌倦自己了呢？那时候他将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未来。一个彻彻底底的空心人。他是否要赌上这样的风险去爱慷歌，他的爱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真的能不变质吗？他没法接受自己歇斯底里地问，问爱人为什么变心，为什么否认两个人规划的未来。感情没有合同，没有终身制。
　　“知道了，慷歌。我知道了。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里，我会给你留着位置，在外边累了就回来。回我身边”喻桐单膝跪地，说出的不是海誓山盟相伴一生，他许了一个宽泛的承诺。一个好像是爱人，好像是家人，甚至也许是好友的承诺。
　　他说的这样宽泛，好像掌握最终解释权。
　　慷歌何尝读不懂这样的暗语，只是她已经不强求任何人做出以她为尊的承诺。这样的一句话，就够了。至少他们都不否认过去的价值，不会在未来反目成仇。不会做那些孩童的牵扯，互相辱骂，互相诅咒。至少过去的一切买下了未来的平淡。
　　她已经知足。
　　“照顾好自己，喻桐。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慷歌把手抽出，拍了拍他的手背。淡然一笑。
　　这样就够了。

　　她拒绝了他送她去机场的提议。“我自己去，路上可以再安排点事情。时间宝贵，喻桐。”她说得恳切
　　喻桐于是在街角和她告别，她转身的那个瞬间，发尾的味道飘进他的胸口。他下意识拢住，回过神来，笑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他朝着慷歌的背影告别，一步一步后退。回到他的世界。
　　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相对运动里，你远离我的同时，我就远离了你。

　　阳光真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就算是尸体也会在这种天气想要短暂地复活。慷歌坐在出租车上，任由暖风吹拂自己的长发。和喻桐分开，她无法坚决地判断是正确还是错误。但是世界上除了正确和错误，还有一种评判标准：“我不愿再让自己痛苦。”她笑了，像阳光下的一朵雏菊。

　　回到英国，她收拾了下便去医院工作，临床的复杂性还是让她无法应对自如。许多病人的表现太过隐秘，发现得太晚，并发症太多，许多老人的依从性非常差，还有不少是独自生活。慷歌常常感觉到，疾病其实是社会问题。治疗疾病，往往多是安慰大于治愈，她还是不甘心。生命的期限，她明白。人寿有尽时，不可逆天而为，她清楚。到了医院中，有人决心赴死，有人绝望求生，医院实在是太现实的地方。这个地方的痛苦，是那么具体，好像一个不需要描述的名词。像铁一样，没有人要去描述一块铁，它就这样在你面前，你真切地感受它，失去所有修饰的必要。
　　她下班前总是习惯要去病房溜一圈，看看病人的状态才能安心回家。
　　她好像进入了一种心流的境界，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如此专注，头脑里边甚至没有任何左右互搏的挣扎，她不再每分每秒都思考对错，甚至省去了自我反省和惩罚的过程。
　　“成仙儿了”她总结自己的状态。
　　她更爱这样的自己，她每天都更确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