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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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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仍挂在树梢,隐约间传来蟋蟀的声音。
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半夜三更的,谁在那儿拍门啊?”
门栓刚打开,大门便被撞开,挤入一个瘦弱的男子。
“你是何人?”
男子双手捂着脑袋痛苦地抽气,他抬眼看了小厮一眼,便踉踉跄跄地朝卧房跑去。
“诶,你这人——”
睡在侧房的少年被沉重地脚步声惊醒,刚下床就听到两个守夜的小厮说闯了个人进来,紧接着来人就走至房门口。
少年赤脚跑了出去,惊呼道:“复少爷,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男子似是疼痛难忍,他双手拍着脑袋弯下腰,颤抖着说:“方……方弥谨呢?”
方云宝忙走上前搀扶着谈羽复,蹙眉回道:“我家公子才睡下没多久,复少爷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我明日跟公子说。”
说着他又小声补充道:“明日公子还要迎亲呢,要骑马的,累得很,复少爷可别把我家公子给吵醒了。”
谈羽复似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叫着方弥谨的名字。
“诶——”
“复少爷——嘘——”
房内传来窸窣的声音,不过片刻就有一人疾步走了出来。
“谈公子?可是郁李出了什么事?!”男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头发披散,毫无往日的从容。
谈羽复佝偻着身子走上前揪住方弥谨的寝衣衣摆,缓缓蹲了下去。
“我很难受……浑身上下都痛……我知道……我知道的,谈郁李现在只想见你!”
说完谈羽复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息。
“她不在谈宅?她在哪儿?”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能听见谈羽复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好痛……方弥谨我好痛……”
“你能找到她吗……谈郁李又骗我!”
“她说她会跟你成亲……可是我现在好痛……我知道的,我能感受到的……”
“……我知道她很痛……啊啊啊!”
刚说完他突然捂着脑袋跪在地上,继而躺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啊——啊——”
方弥谨怔愣地看着神色狰狞的谈羽复,眼睛却是掉下泪来。
他听到自己说,“云宝,快派人去谈家看看!”
整个院子空落落的,先前的几个小厮早吓得跑远了。
方弥谨蹲下.身安抚谈羽复,手掌却被他翻滚间压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
“啊——”
猛地,谈羽复睁开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方弥谨。
他停止了惨叫,喃喃道:“她不痛了,不痛了,谈郁李死了,她现在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
方弥谨跌坐在地,他感觉到眼睛干涩,遂眨了一下,滚烫的液体砸在衣领上,传来沉闷的响声。
“怎么会这样?”视线朦胧,叫他看不清隐隐泛白的天际。
“为什么?”
“为什么……”
方弥谨仰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谈羽复也不见了踪影。
方云宝急匆匆地跑过来,扶起他,“公子怎么睡在地上?我刚刚去谈宅看了,里面亮堂得很,我还见着了李夫人,她说谈二小姐早梳妆好了,只等吉时一到,公子去接了。”
见方弥谨眼神没有焦距,方云宝纳闷道:“这是怎么回事?复少爷犯病也不是头一回了,虽这次严重些,公子也不必忧心,改天我定要向谈二小姐告状!”
“公子大喜之日,复少爷这样大喊大叫多不吉利。”
恍惚间,方弥谨走回房内。
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封信件,他想起来了,是方才云宝递给他的,说是别人让他转交的。
一片昏暗中,方弥谨倏地睁开眼睛。
方云宝给他擦着额上的汗,低声问道:“大人又做噩梦了?”
方弥谨只感觉喉间干涩,他轻嗯了一声。
“不过午间少憩,大人也时有梦魇,这可如何是好。”
“云宝,无碍,”说着方弥谨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道:“可有人来过?”
方云宝挠了挠头,低声道:“大人,天山寺遣人送了封信过来。”
方弥谨接过抽出信纸。
迅速扫过后,他垂眉看着地上的几根枯草。
“大人,信上写了什么?”
方弥谨轻声道:“那盏长明灯灭了。”
“啊?那谈二小姐岂不是——”说到这里方云宝顿住,接着说道:“……云宝想这种东西也不是很准嘛,谈二小姐那么厉害,定然早养好了身子,只是在京城待腻了,不愿回来了。”
听到这话,方弥谨舒尔一笑,摸了摸方云宝的头发,“傻云宝,你快些收拾好你的行李,好好休息,咱们明日还要赶去康州呢。”
待方云宝走后,方弥谨走入房内,从书柜旁暗格中拿出一个木盒。
指尖微动,解开复杂的锁扣。
——里面是一张粗糙泛黄的信纸,上面沾了些血迹。
这是他十年来的梦魇,他早已熟记于心,却仍时常打开去看,去读,然后感受痛苦。
由于时间久远品质不佳,纸张边缘有些破损。
但上面的墨迹仍清清楚楚,字字叫他痛楚。
千百次的,方弥谨左手执着,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似才习字的幼童一般,轻声地念着。
“方郎亲启,”他说着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话,“连个信封都没有。”
“未能与君相守,却能与君相知,吾愿足矣。我一心嫁你,奈何天不遂人愿,知你不愿来生,奈何,奈何,惟愿来生。”
中间大半内容都被水渍洇湿晕染,叫人难以辨认,只末尾这几句话,十年来他反复咀嚼。
“奈何……奈何……”方弥谨看着方才方云宝给他的信纸低低地笑。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来。
“枉我自诩慧极,竟叫你痛苦至此。”
*
疯胡子说完就不见了踪影,曲屏叹了一口气。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孙春酲与曲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好。”
有人过来了,听脚步声少说二十,且皆是习武之人。
时冰夏如今瞧着虽没大碍了,却还是有些虚弱。
孙春酲道:“曲屏姑娘,你带冰夏走吧,我得留下来。”
曲屏皱眉说道:“别犯傻,这临崖寨的人不简单,你不能暴露。”
若是疯胡子没走,她自然不怕,如今她便是藏,也不知道往哪儿藏。
曲屏问道:“孙家会救你的吧?”
“想来是的。”
“那我陪你赌一把,反正我现在也逃不掉。”
几句话的功夫,那几十个人就走了过来,他们盯着三人看,并未作声。
为首的是个赤着胳膊的壮汉,满脸胡须,右手臂上有一道横亘至手肘的伤疤。
这人跨步走上前呦呵一声,嘲讽道:“想不到堂堂孙家大少爷也有今日,栽在俺手里也不冤。”
孙春酲气愤道:“你们竟敢伤我,我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另一人拦住壮汉对孙春酲说道:“你们毁了这儿的机关?”
孙春酲一个大跨步上前,推了他一把,“郑延,你少给本少爷耍威风,我毁了就毁了!谁叫你们这机关不经打。”
郑延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不恼,反而是身后的蒙信气得咬牙切齿。
“奶奶的!竟然推俺大哥!”说着他举起砍刀就朝孙春酲砍去。
孙春酲跌坐在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刀。
郑延被蒙信惊了一跳,见孙春酲性命无虞当即给他甩了一巴掌。
“大哥!”
“你忘了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蒙信闻言放下砍刀,没一会儿就低声嘟囔,“这孙家小子太过猖狂……”
曲屏见形势不对,干笑两声,从后边绕至孙春酲身侧,拱手道:“小女子见过诸位大哥!”
“不关孙少爷的事,也不干我们的事儿,这机关是另一个高手用内力破开的,只是他方才便走了。”
左右疯胡子武功高强,他们也抓不到他。
“你又是哪儿来的女娃娃?”蒙信举刀指着曲屏。
他转头便去问郑延,“诶,大哥奇了怪了,这人打哪儿来的,不是说这次只抓了两个吗?”
“哦,俺知道了,大哥,这定是他吵嚷着要找的小女娃,叫什么柳絮儿的。”
“大哥,我不叫这名儿,我叫絮儿。”
曲屏正愁这么骗过他们,听到这话便认了下来,将错就错。
她含泪说道:“两位大哥,千万不要怪罪少爷,少爷都是因为我才会得罪二位的。”
郑延眯了眯眼睛,朗笑两声,道:“既然这儿关不住,就全带到寨子里去,等着那方曼文带东西来赎人。”
三人被绳索绑了跟在后面,曲屏耳力甚好,仍能隐约听到那二人的交谈声。
“大哥,这可怎么交代啊。”
“不是说那女人跑来这儿就不见了吗?定是死在那山洞中了,她是个疯婆子,定是她将这里的机关毁坏的。”
“说得也是,还是大哥聪明,那疯婆子也不是头一次发疯了。”
曲屏蹙了蹙眉头,心道:难不成说的是之前那个女的?
“曲屏姑娘,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是孙春酲的传音。
毕竟隔得远,即便是习武之人,也未必听得清楚。
曲屏微微靠近,低声告诉他。
孙春酲眉头一皱,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