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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回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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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釉蓝天空撕开条口子,纸屑似的碎雪打着圈纷扬落下,融进路沿边的污泥。
一辆马车停在了宋府门口。
葱白的手掀开帘子,指腹上却结了些许冻茧。宋筱荷从马车上下来,宋府的大门却紧闭着,丝毫没有要迎接“客人”的意思。
不知道在雪地里立了多久,大门终于“嘭”地一声打开。
一个圆脸横腰的嬷嬷出现在门后,抱着臂,微下垂的眼睛慢悠悠地将宋筱荷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挑挑眉,终于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嘴唇。
“三姑娘,这边请。”
李嬷嬷趋步走在她身前,因对周围环境不熟悉,她得小跑才能赶上,身前人停住得猝不及防,她未料及一头撞在厚实的后背上,下意识吃痛出声。
几声哄笑飘进耳内。
“夫人,人到了。”李嬷嬷低眉说罢,将位置腾出来,退到一旁。
清风堂内,一众女眷的各异目光齐刷刷扎在宋筱荷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筱荷见过夫人和各位姐姐。”
她抬起眼,将眼前面孔与书中的人物一一对应。郭莲,宋家主母,她的独女宋暮棠性子跋扈任性,逮着机会就对原主美式霸凌。坐在边上位置的是二小姐宋荔,八面玲珑,端水大师,最擅长暗戳戳地拱火。
居于主位的郭莲勾了勾唇:“十年未见,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模样...倒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又是几声低低的嗤笑声。
宋府上下谁不知道,这宋家三小姐宋筱荷的生母,是通奸粗夫,落得沉塘下场的贱妇?
郭莲清了清嗓子:“承蒙老夫人遗愿,又恰逢祭祀大典,将你接回宋家。既然回来了,便是一家人,这几日让李嬷嬷陪你练练规矩,日后可要与你姐姐们好好相处,莫要惹出乱子...像你母亲一样。”
“李嬷嬷,送三小姐去住处休息,换身得体的衣裳,别耽误了大事。”
望着宋筱荷离开的乖顺背影,宋暮棠不屑地轻笑一声:“娘,亏你还如临大敌似的,瞧她那怯生生的样子。要我说,这乡野村妇就不该进我宋家的大门,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只是她们又怎会知道,这位宋家三小姐,早已换了芯子。
“三小姐,就是这了,有什么需要的吩咐老奴就好。”李嬷嬷虽是这样说着,却扭着腰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宋筱荷打量着周围环境,几缕阳光可怜巴巴地勉强挤进偏院,屋子里一股阴湿的霉味,也不知多久没住过人了。
嗯,很符合宅斗的经典情节。
她倒也不嫌弃,随手扫了扫床榻,大剌剌地躺了上去。
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异响,她蹙眉看去,一眼便瞧见灰长的老鼠尾巴。她一个激灵骨碌起来,正想叫人,眼珠却滴溜溜转了转,硬生生将话头咽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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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被擦得锃亮,小厮婢女忙作一团,生怕耽搁了大事。
刀子般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宋筱荷来回搓着冻得紫红的手,时不时往里哈气。
天杀的宋家,连个暖手炉都不肯给她就算了,其他两姐妹的大氅都是暖和又华贵的貂毛,内里做的丝绵填充,独独她一个是用芦花滥竽充数的。
早知回来还要受这个窝囊气,倒不如饿死在庄子里算了!
“三妹妹,怎么抖成这样?”
看着她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模样,宋暮棠心里一阵快意。
“好了,都安静些,再让陛下看了笑话。”宋主事宋恭厉声道,宋暮棠总算讪讪闭上了嘴。
靖宁一年,四年一次的祭祀大典如期而至,幼帝为国祈福亲临民间,途经人家皆要出户伏地相迎。被钦点的官员及其家眷,随后并入队末一同前往白螺寺,仪仗绵延百里,好不壮观。
宋筱荷像是被吓到似的颤了颤,上前两步,却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巧木笼从肥大袖子里掏出。
啪嗒——
一只老鼠在地面挣扎了一会儿,抓住宋暮棠的衣角,爬了上去。
“看她那怂样,跟个鹌鹑似的。”宋暮棠还在笑,全然没发觉。
沉闷脚步声愈近,她瞅准时机,故作惊恐地睁圆眼睛,指着宋暮棠身上的灰影说:“姐姐,你,你身上...”
宋暮棠顺着她视线低头一看,瞬间花容失色,只可惜一声尖叫还没从嗓子眼冒出来,便被内侍高昂通报声打断。
“圣上到!”
宋府上下立即齐刷刷跪了一片,恭敬伏在雪地中大气都不敢喘。
老鼠顺着大氅爬到脖颈处,头发丝般的胡须试探地乱划。宋暮棠最怕虫鼠,现下是眼睛都不敢睁,呼吸都变得急促差点就要哭出来,又碍于不能在圣人面前失仪死死地咬住嘴唇。
宋筱荷唇角勾起细微弧度,心情总算明媚不少。
乌云一样的阴影从头顶略过,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稀薄,她壮着胆子掀起眼皮。
风将面前轿辇帘子撩起一角,露出鬼魅般的人影,一袭华贵黑袍透着隐隐绛紫,衣袂下摆绣的金线飞龙栩栩如生。
如瀑青丝自然垂落,几缕落在肩膀上的碎发与雪白狐裘形成鲜明对比,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合起的折扇。
与此同时,系统开始疯狂预警。
【宿主,攻略对象出现。】
姜、盈、之,宋筱荷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这便是那个在原著里搅弄风云,只手遮天的大反派。
姜盈之七岁便被送往他国做质子,直到十五岁才被接回。他自幼受尽欺凌,韬光养晦一路黑化,最终成为令满京城闻风丧胆的嗜血疯子,让主角团头疼不已。
当然最后邪不压正,也是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
幼帝年仅九岁,虽还名正言顺地坐在龙椅上,但众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权力都攥在摄政王姜盈之和太皇太后手里。
宋筱荷正思衬着,坐在轿辇里的姜盈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
她连忙低下头去,下意识绞紧了袖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宋暮棠总算放声尖叫,抖着身子跺着脚丑态百出,婢女手忙脚乱地过去帮忙,总算是将老鼠赶了下去。
她顶着张煞白的脸蛋,颤颤巍巍一副要昏厥的模样,还被宋恭斥了一声,委屈得两眼通红。
宋筱荷轻笑,趋步跟在了队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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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这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温秋在回家的路上又一次因为出国的事情和妈妈大吵一架。
“你是不是太任性了?雅思都考下来了,说不想去就不想去了?这事没得商量,你现在立马接了offer。”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学什么商科,我也不擅长,”温秋声音染上哭腔,“为什么每次都是要按照你的想法决定我的人生,大学选专业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讥笑:“那好,你倒是说说看你的想法。”
温秋咬着嘴唇,半晌没吭声。
“吵了这么久要当作家,搞出什么名堂了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你不想跳出舒适圈逃避现实的借口。”
“温秋,你不小了,我给你铺的路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反抗上了,以为自己是什么热血漫的主角吗?我还是平时太惯着你,一路走得太顺,就容易认不清自己和现实!”
温秋被戳中,也开始口不择言:“是,你最认得清现实,给男人当小三让我一辈子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私生女,我被人堵在厕所霸凌的时候你又在哪?”
电话那头蓦然陷入沉默。
温秋也猛地清醒过来,我靠,她刚刚说了什么!
妈妈发现自己被小三时,已怀胎8个月,顶着巨大的压力生下了她,那个男人留下了一笔钱,便消失在母女的生活中。她最知道妈妈这些年的痛苦,现在却和那些人站在一起指责她。
她怎么能,她怎么能!
“妈,我不是...”道歉的话说了一半,终是被对方先一步挂断。
无尽的悔意爬满了全身,温秋心急如焚,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车速愈发快了起来。
在转过又一个拐角时,她和一辆车迎面相撞。
嘭!
温秋的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
再睁眼,周围的环境破旧而陌生,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宿主温秋已登陆,欢迎亲亲来到《春又临》的世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书了,穿进了自己前几天看过的一本古早狗血言情里。
欢迎你大爷!
温秋忿忿撑起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却猛咳几声呕出一口鲜血,登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这副身板,竟该死的脆皮。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系统唤出来,根据她阅文无数的经验,无非就是攻略救赎之类老掉牙的套路罢了。
温秋只想早点回家,她还欠妈妈一声道歉。
只是她的任务,似乎有些不同。
系统给了她两条出路:要么攻略姜盈之降低他的黑化值,要么被boss姜盈之亲手杀死,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温秋就纳闷,作为全书的最大反派,他都疯成那样了,还能黑化到哪去?把整个世界炸了不成?
她这副身体的主人叫做宋筱荷,是礼部主事宋恭最小的女儿,胆小如鼠存在感甚微,可谓是炮灰中的炮灰。
宋筱荷亲娘是因与宋恭早死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被纳入府中成了第三房。宋筱荷七岁那年,其母再度怀孕,郭莲膝下无子心生忌惮,便设计诬陷她通奸致其背着骂名含冤而死。
她死后,宋筱荷就被胡乱扣了个染病的帽子,连夜遣去了生母老家青州乡下的庄子,自此作者再未在其身上着笔墨,温秋也是这时候穿进来的。
含泪经历了数月的荒野求生,祖母去世留下遗愿点名要将她接回,又恰逢举国恭庆的祭祀大典,这才将宋筱荷不情不愿地接了回来。
算来这一别,已有十年。
思绪渐渐回笼。
浓烈的檀香气息钻进鼻腔,宋筱荷怀疑自己再待一会儿就要被腌入味了。
宋家人的催促声传来,她充耳不闻,于青灯古佛前慢慢阖上眼睛,双手合十。
“菩萨佛祖保佑,我只想早日回家,做回温秋。”
前脚刚踏出庙门,就正撞上宋暮棠和宋荔。
“可让人好找。”
宋暮棠一双杏眼瞪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长本事了,还敢跟我玩这种把戏?”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些什么。”宋筱荷只是往外走。
“你不知道?”宋暮棠气极反笑,“当我是傻子?我身上那只臭老鼠是凭空冒出来的?”
她目光落在宋暮棠拽着袖子的那只手,终于站定,在心底冷笑。
和预想中的丝毫不差,鱼儿上钩了。
“姐姐这样说,是知道我住的屋子阴冷破败,甚至有老鼠安家?”她歪头一笑,眼里满是无辜。
宋暮棠一时噎住。
宋筱荷迎着她目光上前两步,语气平缓:“我听闻,老鼠能嗅出作恶多端之人,这种人身上会散发出隐秘的臭味,与老鼠沆瀣一气。”
此言一出,别说是宋暮棠,就连宋荔也愣了瞬。
印象里的宋筱荷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说话的时候常常都不敢看面前人的眼睛,被欺负了也都是默默承受,更别说在庄子里吃尽了苦头,回来应该愈发乖顺才是。
可眼前的宋筱荷,哪里还有从前那个怯懦小白兔的影子,目光炯炯直视着她们,嘴皮子也突然厉害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你,你刚刚说什么?”宋暮棠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迎上对方摇晃的瞳孔,莞尔一笑道:“姐姐回府后记得勤沐浴更衣,我这里倒也有些乡下偏方,只是不知道你瞧不瞧的上。”
啪!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划过,左脸瞬间燎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宋荔忙去拦宋暮棠,可她现在被气得站都站不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体面。
这一巴掌的力度其实也没多重,但宋筱荷愣是顺势摔倒在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团黑影,在心里倒计时。
不出几秒,一声厉呵划破长空。
“何人在此喧哗?!”
她余光瞥见来者衣摆上的金丝绣线,微微勾唇。
姜盈之,可算是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