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番外·零碎故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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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忆、陆璃和叶卓然，伦敦奥运周期中国女队公认的三张王牌，个个年少成名，被认为是接班08京奥女团的希望之星。
陆璃和顾忆同期扬名于2009年的全运会。两个十四岁的女孩力压诸位名将，一个以惊艳高难度获得高低杠冠军，一个以超高动作质量拿了平衡木冠军。叶卓然同样在那年扬名国家队，但不是因为多出众的成绩。
叶卓然那会儿年纪还小，所在的川队教练实力不强，没有给她加多高的难度，全运那年在陆、顾二人的光芒下完全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并没有教练把她选进国家队。
然而当年国家队报道的时候，叶卓然却出现在了国家队体操馆的大门口。她就往那一坐执意不走，问她家人在哪，她明明知道但就是不说，保安让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这么小的孩子，轰走还怕出危险，差点报警交公。
叶卓然父母当时在国外谈生意，她练花滑的哥哥去北京训练，管家一个没看住，她尾随着哥哥跑路了，十三岁的小姑娘不顾哥哥阻拦，一到北京直奔体操队门口，打算没门但硬闯。
邓卓在全运会上隐隐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后来到了午饭时间，他看见小姑娘一直在接待室没人理，好心把她带去食堂吃饭，没想到一朝当好人从此被缠上。叶卓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邓卓面前，奶声奶气地宣布道：“教练，我要进国家队。”
邓卓差点呛死。
他试图讲道理：“我们这次选拔已经结束了，你回去再练练，以后会有机会的。”
叶卓然不讲道理：“我肯定够国家队的标准，只是你们没有看见我。我就该这次进国家队的。”
邓卓决定打击一下把她劝返：“但是你这次并没有出众的成绩让我们看到。”
叶卓然理直气壮：“那是因为我省队的教练实力不行。你可以单独给我考核，看我的基本功和资质。邓导，我知道你教跳马和自由操很厉害，我想进你的组。”
邓卓：“…………”
他执教这么多年，这种强盗式进队方法还真是头回见。邓卓盯着小女孩稚气未脱的面庞，唯独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光。
他有很多种方式把一个十三岁不请自来的女孩送回家，可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他看着那束火花，心底腾升呼之欲出的预感，这个孩子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当天下午，不速之客叶卓然跟着新进队的其他队员们一起进行基本功与四项成套的分组测试，邓卓格外关注了她的力量与爆发能力，发现确如她自己说的，叶卓然拥有扎实的基本功和绝对出众的能力天赋，没在全运会上展现，是因为很多动作省队教练不会教，成套难度太低。
邓卓纠结过后，最终松了口。
叶卓然就这样胡搅蛮缠地把自己送进了国家队——进行代训。
不过这样她也觉得值了，反正按照国家队训练的水准，明年她正式进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叶卓然毕竟是自己闯进来的，协调省队和家长不算难事，排好的宿舍却没有她的位置。生活老师排了又排，最后发现只有今年新进队的、最小的两个队员陆璃和顾忆的宿舍里还剩下一张上下铺。叶卓然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当天晚上开开心心地敲开了陆璃和顾忆的卧室门。
顾忆的温柔与亲和是天性，叶卓然刚进门，乐于助人的顾忆就和自来熟的叶卓然形成了和谐的氛围，就在叶卓然觉得如愿进队，遇上了不错的教练与友爱的队友，简直诸事顺利准备迎接快乐新生活的时候，终于瞧见隔壁上铺有只冷脸猫咪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看了对方半晌，没觉出其他的，只感觉今天真是人生吉日，竟然还能在宿舍遇见美若天仙的美人儿。叶卓然脱口而出：“你长得好漂亮啊。”
“……”陆璃没想到这家伙处处出其不意。
她看着叶卓然那张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只是尚未长开的甜美容颜，眨了两下眼睛说：“谢谢，你也不差。”
叶卓然头回被哽住。
“你很不会聊天哎。”叶卓然盯着她欣赏了一会儿，露出某种诡异的遗憾表情，“以后我教你吧。”
“？”
十四岁的陆璃，在家是公主，在队内当珍珠，天赋、能力、成绩无一不顶尖，造就了她的心高气傲。青春期少女有种天然骄矜劲儿，她向来给自己立高冷人设，旁人便众星捧月，第一次有个比自己还小的丫头片子说，我来教你聊天。
“谁要你教。”陆璃绷着一张漂亮小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国家队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叶卓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晃着腿：“国家队没有选上我，但我觉得我应该在这里，于是我就来了。”
顾忆惊讶道：“你自己来的吗？”
叶卓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装蒜的微笑，洋洋自得地点点头。
“胡闹！”陆璃斥道，“你把国家队当什么？”
“璃璃！”顾忆怕她俩见面给对方留下不好印象，用眼神制止她。
叶卓然一点没生气没羞愧：“你们都在，我当然也得在呀。虽然我没有处处顶尖，但今天下午有几项基本功和自由操测验的成绩，我比你们都高。”
她那张美貌的脸上带着天真神色：“所以陆璃，你能在，我为什么不能在呢？”
“你——！”
叶卓然竟然转过头去给顾忆展示成果：“你看，她没话说了吧。”
这家伙气人的手段真的很有一套！
陆璃在床上背过身去，气鼓鼓地不理人了。
叶卓然为自己成功让高傲的猫咪吃瘪而开心了一个晚上。
结果第二天，高低杠的测试，陆璃非常“不经意”地在叶卓然身边完成了一套堪称完美的成套。
高低杠是叶卓然唯一瘸腿的项目，在这个高低杠天才身边，叶卓然那歪七扭八的转体丑得格外显眼。而这一天的全场测试里，陆璃每个项目都微妙地卡在叶卓然后面上场。
叶卓然不明所以，以为是巧合。最后看见成绩单，陆璃的成绩竟然每一项都堪堪压在她顶上。
叶卓然气得七窍生烟，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这次之后，陆璃和叶卓然就进入某种对抗式友情路线。叶卓然最爱干的事就是惹陆璃生气，而陆璃虽然话不多，但往往一击毙命。俩人火花四射一触即发的时候，顾忆会忍无可忍地把她们俩分开，一手一个扔得远远的。
2010年，十六岁的陆璃和顾忆第一次上世锦赛，十五岁的叶卓然比她俩更紧张。临行前她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俩一人一个平安符，号称这是家乡道观里最灵的幸运符，一定带好，带了就能拿冠军。
顾忆宠溺地笑笑，说我们小叶子怎么还信这个。陆璃难得和叶卓然达成一致，评价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后来她们真的比得很好，女团拿到了季军，而初出茅庐的两个小将大放异彩。顾忆获得平衡木冠军，陆璃获得高低杠冠军。这是她们两个第一次获得世界冠军。
那个幸运符，后来陆璃一直带在身边，无论大赛小赛都会被妥帖地收好贴身带着，直至她退役、读书、参加工作。多年后的某天叶卓然在陆璃家里玩，发现她书桌上用一个小摆台把这个小巧的平安符珍重地放了起来。
拿了世界冠军之后的确有光环加持，归队之后陆璃和顾忆的自信心上升一大截。越自信，往往就更容易获得突破。这一年里，陆璃和顾忆的四项难度突飞猛进，从小将变成担纲主力重任的名将。
尚未升组的叶卓然从来不服气。虽然知道陆璃和顾忆很强，但她也试图在每一次比赛中获得一定提升——比如压住陆璃。除了高低杠，叶卓然的其余项目倒是偶尔会盖过陆璃的成绩，尤以全能和自由操的成绩突出。她赢了就在陆璃面前嘚瑟，大有报当年陆璃控分下马威之仇的意思。
陆璃会在这个时候一边骂她腹黑记仇，一边暗戳戳地下一次再压在叶卓然上面，并享受这种打击报复的快乐。顾忆就笑着看她们打架，等着两个人轮流往她背后钻。
2011年世锦赛叶卓然升组参赛，她们三个第一次携手并肩作战。陆璃和顾忆担心头回上大赛的叶卓然焦虑，晚上让她在自己屋里聊天分散注意力。结果叶卓然闹腾了一个晚上，看似完全忘了紧张，只不过快睡觉前露了馅，小小声地问：要是失误了咋办。
顾忆柔声絮叨着安慰她，陆璃直接把她按进被窝，就一句话“好好睡觉”，搂着她睡了个安稳觉。
彼时陆璃在高低杠项目上已经拥有了一骑绝尘的断层实力，顾忆的优质平衡木早已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那年的世锦赛上，除了两位蝉联冠军的名将，小将叶卓然的表现令世界惊艳。她一举获得了全能亚军和自由操世界冠军，两个项目全部追平中国女队的最好战绩。
顾忆陆璃叶卓然在那年赫然成名，成为世界体操界盛赞的中国女队“三张王牌”。但当年世锦赛唯一留下遗憾的是团体决赛，虽然顾忆陆璃叶卓然三人用高水平发挥对一马当先的俄罗斯队紧追不舍，最后仍是以0.5分的劣势获得银牌。
那年赛后，叶卓然揽着顾忆和陆璃的肩膀看月亮。酝酿了很久才说，去年铜牌，今年银牌，明年奥运一定是金牌。顾忆笑而不语，陆璃却难得煽情，她说，至少我们三个会一起站上最高领奖台。
没人能想到命运的走向。
叶卓然是那年先受伤的，伤在膝盖和脚踝。但这个意志坚强的家伙从受伤、保守治疗、恢复训练乃至重拾全部难度，只用了两个月。顾忆和陆璃在许多个她难以入眠的夜里守在她身边，告诉她，都会过去的。
叶卓然恢复顶尖水平，她们本来以为奥运前的劫难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只是开端。
后来，顾忆的重伤让她完全退出了奥运的竞争，叶卓然和陆璃在手术室外相顾彷徨。她落选伦奥十人大名单的时候，还在温柔地安慰着泪眼蒙蒙的陆璃和叶卓然。顾忆说，没关系，我还会有以后，也许还会有下次奥运。
陆璃抱着她说，哭出来吧，小忆，在我们面前，难过就允许自己放声大哭吧。
再后来是陆璃在备战期重伤。肩膀和锁骨的韧带残忍地撕裂，让她连抬手都困难。她的高低杠是中国队最强悍的利剑，也是她自己的最大筹码，一夜之间，全部都没有了。
陆璃在此刻展现了超乎常人的冷静、坚韧与顽强。她选择保守治疗，强忍着疼痛上杠并恢复难度。并掏不行就改成正掏，难度低了就再加个空翻补回来。叶卓然陪她度过了近百个不得不吃着止痛药入睡的夜晚，看着她咬牙打着封闭针恢复了百分之七十的难度，获得了奥运的替补席位。
却最终止步北爱尔兰。
得知结果的时候，陆璃并没有流泪。她忽然明白了那天为什么顾忆没有哭，因为遗憾与难过达到顶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在贝尔法斯特机场目送队友们前往伦敦，叶卓然含着泪与她告别，她唯独只说加油。转过头只剩她一人的贝法机场里，留下女孩痛彻心扉的泪水。
那年伦敦奥运，不再有人陪在叶卓然身旁。伦敦阴雨连绵，她腿很疼。身边队友有的受伤，有的是第一次上大赛，所有的压力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叶卓然在女团决赛前给陆璃打电话，已经回到北京的陆璃无法拥抱她，只能听着叶卓然在电话那头抽噎，说她好紧张也好害怕，说我怕我带不好这支队伍。
叶卓然近乎嚎啕大哭：“明明说好的……明明说我们三个会一起上奥运，一起上最高领奖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成了这样……璃璃，我一个人撑不住……”
陆璃泪流满面，但没有流露哭腔，还是平静地说：“别说这样的话。”
“叶卓然，你已经很棒了。就算没有我们在身边，你也是中国队最优秀的运动员。”
“别哭了，你要好好比，如果比差了，等你回来我和顾忆就不跟你玩了，嫌你丢人。”
叶卓然哭着骂她：“到底能不能说点好话了！我这么多年真是白教你了！”
第二天擦干眼泪，年轻的小队长率队力挽狂澜。就算有失误也有遗憾，至少中国女队顽强到底的精气神留在了那年的奥运会上。
再后来，她们三个因为伤病、发育、状态种种因素，总不在同一年满血。没人能想到2011年三人同台的佳话，在那年是开端也是昙花一现，更没人能想到在2014年，她们奔赴了不一样的结局。
2014年，陆璃和叶卓然在成都世锦赛上光辉谢幕，她们一同站上团体冠军领奖台，陆璃获得最后一个高低杠世界冠军，叶卓然创造历史，以全能冠军划上职业生涯句号。顾忆在台下，看着好友们举着国旗向赛场四面鞠躬，独自离开了观众席。
她本该是她们中的一员，她们本该在冠军领奖台上并肩看着国旗升起，带着金牌凯旋。
再后来，顾忆和陆璃都在上海读书，但不同校导致她们不能像往常那样天天见面。叶卓然更是一竿子杀去了美国念本科，气得陆璃骂了她两年，直到自己读硕士的时候也去美国留学，再也没法借此给叶卓然找茬。
后来陆璃和叶卓然回到北京参加工作，依旧相爱相杀，经常拌嘴有时动手，但那个永远公平拉架的、始终温柔地黏合着她们的人却不见了。顾忆逐渐和她们失去联系，她们终究在时间的长河里走散了。
“唉，这就是人生吧。”
某天叶卓然跟陆璃喝酒，莫名冒出一句感慨。
二十八岁的陆璃瞥了她一眼，对着二十七岁的叶卓然照样骂：“发什么神经。”
叶卓然酒量差但人菜瘾大，醉醺醺地说：“在想我们少年时代的峥嵘岁月。”
陆璃做了律师，叶卓然当了记者，都是社畜牛马，当年的光芒万丈也不能帮她们减轻现在的工作负担。叶卓然含含糊糊地怼她：“你怎么那么没情怀呢？”
陆璃笑了笑，不理醉鬼。再上一轮酒的时候没让叶卓然再碰，自己一杯接一杯饮尽，抬眼看酒吧闪烁的灯光，恍然竟像那年赛场的聚光灯。
灯光聚焦站在世界中央闪闪发光的人，金牌与红旗在鲜花簇拥中熠熠生辉。可转身，她们从少年尽力拼搏的赛场走向下一段旅程。有人成为相交线，人生的轨道渐行渐远，有人还能并肩，可谓幸甚至哉。
陆璃忽然觉得叶卓然刚刚那句话有道理。
原来这就是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番外·零碎故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