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操]流光纪》璃水微微

56、55 斯图加特（七）

　　世锦赛的男团女团决赛结束后，中国队尚未有金牌入账。
　　本来男女两支队伍都是冲着团体冠军去的，但男团失误太多，整支队伍基本由三个小将萧远、于辰和方筱舟贡献高分，最终勉强获得了一块铜牌。男队的一位老将频频失误，一直被捧为“中流砥柱”的万廖更是出现两次掉下器械的大错。所以，尽管男队占据难度优势，这枚本被认为是囊中之物的金牌还是丢了。

　　女队这几天的氛围相当诡异。
　　准确来说，是其他四个人和安澜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而僵硬。
　　段思捷已经提前回国，但林安和季湘少不了为朋友生气打抱不平。年轻的小女孩气焰太盛，女团结束之后大家又憋了一口气，回去的路上季湘就没忍住。

　　“下次如果受伤比不了还是提前说比较好，这样其他人还能弥补一下，不是吗？”
　　季湘说的太直白。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是在说谁。

　　瞒着伤上场这件事就已经让人很不爽了，但其实安澜更让人不满的是她在赛场的发挥。明明可以做好却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表现，无论是谁都会对这样的态度心生怨怼。
　　季湘的话一出口，整个车厢冷得仿若冰窖。而本来应该上前阻止，至少要缓和关系的尹蕾和莫蕊儿并没有出声发言。

　　安澜坐在前排低着头，没有回应。
　　其实季湘想说还有一大堆。什么伤病什么隐瞒，分明是在赛场上畏手畏脚。别说在赛场不惧伤病顶住压力，她连完成自己能够完成的成套都没勇气去做。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挑战，放弃了自己也放弃了这支队伍。
　　那她们算什么？她们的付出又算什么？

　　谁在意受不受伤，谁的身上没有伤？关键在于身在赛场的时候能不能排除所有困扰，尽全力把最好的自己展现出来，为了团队拿最高的分数。

　　季湘还想再说什么，林安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消停一点。
　　再怎么样埋怨和生气，她们毕竟还是队友。兴许之后也会一起出征比赛，在队伍里日常训练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
　　“对不起，”安澜嗫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竟然唯唯诺诺地跟了句，“行了吗？”

　　整个车的冰冷温度没有上升，然而火药味却分外浓重，下一秒似乎就要爆炸了。
　　“你什么意思？”安澜的态度让季湘濒临爆发。事已至此，她凭什么这样反问？

　　但季湘明白和队友的关系不能撕破脸，所以依然在克制自己的语气。
　　很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抱歉，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今天是我的失误导致我们没有站上领奖台。是我知道自己有伤还硬要上场的，不是教练逼我，也不是什么内幕。赛场上……我很害怕，我腿软了…我顶不住。”

　　安澜脸色苍白，早就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得不对。
　　每次和季湘林安她们说话，她总是会特意地挑点刺。她自视甚高，总觉得别人不如她，所以即便是理亏也不能坦然承认，要用一种混不吝的语气来显示自己的敷衍，好让别人觉得她是被迫服软。
　　可是现在，这话不能说，也不该说。话一出口安澜就意识到了，但那已经晚了。

　　她哽咽着试图挽回：“对不起，我是真的想跟你们说声抱歉的。”
　　季湘沉默着，目光中有火，却压在心里没有爆发。

　　“我不该上场的，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思捷，对不起……”安澜没了刚刚还维持的嚣张跋扈，终于情绪崩溃，在前排把脸埋在手掌里哭了。
　　季湘和林安愣住，莫蕊儿和尹蕾默默对视。
　　在良久的不知所措的沉默后，尹蕾上前和她坐在一起，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们闹出了一点动静，坐在最前面的教练回过头来。
　　尹蕾示意没有事。

　　车厢里只有安澜的抽泣声。
　　“好了，也不能全怪你。本来我也有失误。”面对着这样的溃堤破防，季湘无法再加以指责，只得恢复平静。但她的声音还有点生硬，“我高低杠的失误也给队伍贡献了低分，这是我的错。安澜，我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刚才只是想说，其实你在赛场上可以做得更好的。无论全锦赛时候的你，还是带着伤都能够跳出900，赛台和资格赛能忍痛顺下自由操的你。”

　　“我想表达的是，如果受伤上场已经无法避免，这也这不该是你的发挥。”季湘语气变得平和，“如果刚刚我的语气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季湘一向是个非常坦诚的人。

　　她的手在下面碰了碰林安。林安更温柔也更亲和，季湘不擅长安慰人和处理别人的情绪，她找林安帮忙。
　　林安转头来看她，季湘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意思不言而喻，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林安叹了口气，往前坐了两排，坐在安澜身后，从包里掏出来几颗水果糖。
　　“缓一缓吧，澜澜。”
　　林安柔和的声线从后面传过来，安澜看着她手里那几颗被包装得很漂亮的水果糖，拿了一个，低头说：“谢谢。”

　　手被捉住，安澜抬头，林安抓着她的手摊开，把几颗糖都塞进去。
　　“过去的就过去吧，没有领奖台也不能怪在你一个人身上。季湘不是真的在批评你。”林安站起来，从后座伸出手去拍了拍安澜的肩膀。

　　尹蕾看出来她有话要说，和林安对视一眼，轻轻在她耳边叮嘱：“注意分寸。”
　　然后起身把安澜身边的位置让给了林安。

　　“你瞒伤上场，大家都有点生气，而我和季湘很不满，这是事实。”林安直言不讳，安澜没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结果林安没管，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一是因为一个伤兵确实可能对团队影响很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再有，我们和段思捷关系更好，内心自然会偏向她一点。”林安瞧着一直没有抬头的女孩，坦诚地交了底。

　　“但是综合几次队测情况，你的表现列在五人正选里面也无可厚非。摊开来说，哪怕我跟季湘觉得段思捷应该上正选，我们也没有针对你的意见，我们从来没有认为你不该上。赛前的成绩，这次的名额，这都是你自己比出来的。你跳出来900，四项保持得都不错。你名正言顺地在这份名单里，我们都明白。”

　　“伤病加重是到这里来之后不可预料的。你不想失去这个名额所以瞒着大家自己的伤病情况，尽管我们不认可也不理解，但换位思考也能想到你的理由，谁不想多上一次世锦赛，更何况这次是奥运年前的比赛。”
　　“我们也不是傻子，其实你的伤我们都能看得出来。然而我们也从来都没有左右名单的力量，所以到了最后一刻，团体赛前我们希望的是，即使你有伤，也能够在赛场上顶住。毕竟你之前也成功过，不是吗？”

　　安澜咬着唇点点头。
　　“我……”她想说点什么，可能想解释，但又无从开口。
　　林安耐心地等她。

　　但沉默了一会后，林安也看出来她的窘迫，选择自己打破她的难堪：“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主要矛盾可能就是这些了。我们期待着你带伤比好，但结果并不如我们所愿。当然了，你肯定也不希望这样的结果发生。现在比赛结束，所有事情已成定局。我们把话说开，日后的路还长，就不要因为这件事再有芥蒂了。”

　　林安没提团体比赛的事情。今天除了她顺利发挥了两项，其实大家都有可大可小的失误。在团体赛失误总是让人难以释怀的坎，她没法替代她们翻篇。

　　“好了，别想了。都结束了。”林安清淡又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令人安心，“睡一觉吧，都会好起来的。”
　　林安起身，示意尹蕾来陪她。

　　车子在平坦的大路上行驶。斯图加特是一座童话般的德国小城，车窗外路过一栋又一栋城堡，夜幕下亮着灯，如同油画也仿佛美丽秘境。可惜女队的姑娘们都没心思欣赏。林安站起来的时候车子路过沟坎，颠簸了一下。
　　身后有一只手扶了她。

　　不是柔软的手掌，是同样粗糙的一只手。它的主人同样经过了无数的磨炼。
　　“小心。”安澜扶住了她，轻声却认真，“林安，谢谢你。”
　　林安愣了愣，轻轻笑起来，用力握了握安澜冰凉的掌心。

　　·

　　男子全能比赛结束，上届世锦赛中十八岁首次参赛就拿下全能王的萧远在鞍马上出现失误，最终落后于日本名将山口诚，获得银牌。
　　目前为止，中国体操队错失三枚金牌，尚未开张。

　　季湘也没心思纠结于女团的成绩了。赛程很快来到个人项目，晚上即将开启女子全能决赛的角逐，季湘和莫蕊儿携手参赛。前两天在资格赛和女团决赛中季湘已经做了7套，现在全能还有四套，后面还有自由操决赛，对她的体力是个严峻的考验。

　　尽管队里没有对女子全能下达夺冠任务，然而季湘对自己有要求。

　　美国队吉莎、柯蒂斯，俄罗斯队特里希娃、奥莉薇亚全都是实力强劲的对手，其他队伍比如英国、巴西、意大利的强势队员都对全能领奖台虎视眈眈。
　　去年世锦赛上，叶卓然突破了中国队的历史，首次问鼎女子个人全能冠军。此前国内最好的全能成绩同样由叶卓然创造，分别是2011年世锦赛的全能银牌和2012年奥运会的全能铜牌。
　　随后叶卓然退役，全能的竞争格局风云变幻。旧人去新人来，不变的是美俄两队依然对领奖台占据较大优势。

　　本场中国队在全能前六位中占据两席，分别是第三名的季湘和第六名的莫蕊儿。参考国内全锦赛的成绩，季湘是中国队唯一有可能和世界顶尖全能选手抗衡的人。但她年龄太小，没有大赛经验，而且必须要上满全部难度才能和勉强和对手掰手腕。
　　没人会把全能摘牌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刚出道的十六岁新人，连最爱赌的程双也不敢。

　　季湘穿着白色打底紫色点缀的体操服在第一组亮相。
　　这是一套新的衣服，是今年黄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衬得她整个人气质高贵。

　　这是季湘第一次在国际大赛进行全能的厮杀。
　　没人给她下军令状，但季湘自己的目标，是站上全能领奖台。
　　她需要证明自己，第一年出道的季湘，是能够大放异彩的星星。

　　跳马是第一项，她和莫蕊儿的y720混在一堆y900和程菲跳中毫不起眼。
　　第一轮过后，季湘和莫蕊儿分列第八和第九位，必须要靠后面的三项扳平劣势。

　　这也让季湘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明年奥运前她一定要把900跳出来。
　　不光是为了团队，也是为了自己。只有有了900，她的全能才有更多的胜算可能。

　　全能赛程进展很快，季湘即将登上高低杠赛场。
　　世锦赛里她已经出现了两次高低杠的失误。高低杠是她的强项之一，频频失误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让她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
　　高低杠上场前，季湘在场边阖上眼睛，试图屏蔽掉之前失误造成的心理阴影。

　　莫蕊儿和黄芸一直陪着她，林安在媒体席给她加油。上场前季湘特意过来捏了捏林安的手，林安鼓励地说：“我的能量传递给你。”
　　季湘站在两杠中间，单手上举亮相示意。

　　国徽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袖口胸口是白色，从手肘和胸口向下，由蓝到紫色渐变，胸前背后以碎钻绘就玫瑰图样。
　　季湘本就是一朵荆棘中绽放的玫瑰。

　　低杠跳上。
　　并掏360完成得游刃有余，并掏shapo再接pak再接上蹬杠shapo180回高杠，这串换杠连接对她而言已经熟练得刻入骨髓了。
　　两根杠子之间，承载十余年的坎坷与付出。

　　后面就是她这两次出了问题的长串，凌转接林转再接凌转180度，今天幸好很顺利。
　　季湘决定求稳，没有接最后一个动作，单做一个并掏屈体特卡再抓杠。
　　这次没有了多余的想法，并掏屈体特卡无可挑剔。

　　肌肉记忆帮了她大忙，即使此前有过失误，在新一次完成动作的时候，她照旧可以顺利且完美地发挥。
　　后直两周下钉住了。

　　结束亮相的一瞬间，季湘激动得想要蹦起来。世锦赛比到现在，她终于完美地表现了一套作为自己强项的高低杠。
　　顾凯也高兴地与她击掌，接她下场。
　　喊她也听不见，林安在栏杆外围化身小海豹鼓掌。

　　季湘穿上外套等分。她不是个很怕冷的人，但下一项是平衡木，她要保持身体处于暖和的状态。
　　美国队和俄罗斯队的选手对她刮目相看，这是今天全能决赛杀出来的黑马，大家频频向她投来目光。
　　奥莉薇亚和她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但季湘没继续看她，因为她的分数出来了。

　　全场的掌声昭示了一个完美的结果，季湘有些期待又紧张地抬头。
　　7.3+8.7!!
　　一个冲上16的高分，也是季湘自己目前获得过的高低杠最高分！

　　季湘双手握拳，小小地为自己欢呼了一下。
　　但是比赛还有两个更重要的项目，一个是最容易失误的平衡木，一个是她最拿手的自由操。竞技体育切忌半场开香槟。

　　奥莉薇亚和吉莎的高低杠发挥都不甚理想，奥莉薇亚在季湘后面上场，出现了掉杠的致命失误，这让她的排名一下子跌到六位之后。奥莉薇亚下来之后垂头丧气，更有经验的老将特里希娃站在边上安慰她。
　　吉莎的高低杠本来就不是强项，还出现了两次松腰的大失误，同样给她四套贡献了一个低分。

　　赛场局势瞬息万变，季湘的机会来了。
　　对于季湘来说，完美发挥自己的平衡木是至关重要的。
　　她的难度不比奥莉薇亚那种能拿出7+的高难度，但能有6.5+的D分也是很可观的提分项。在跳马不占优的情况下，季湘的平衡木也是个决胜的关键。

　　她显然比刚刚做高低杠时紧张了一点，还没准备换项的时候就在低木上做空翻。
　　林安扒拉着围栏场外指导她的动作。

　　黄芸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打趣她们俩：“小安以后有当教练的潜质啊。”
　　林安笑起来：“那可得给我开工资。”
　　她们试图让季湘的包袱轻一点。

　　季湘当然知道。但自己这种紧张没有办法缓解，她相反觉得挺好的。平衡木项目，适当的紧张有助于更加谨慎地发挥。
　　目前季湘排位第三，一个高分的高低杠让她摆脱跳马劣势回到前列。
　　比较难办的是柯蒂斯的高低杠同样是一个高分，目前和她的差距始终维持在1分不到。现在全场排在第二位的是刚刚高低杠同样拿出来7.3难度的特里希娃。

　　但季湘还有翻盘余地，她可以靠着不弱的平衡木和强势的自由操将自己固定在领奖台之位。
　　第三轮开始，全能第一组的平衡木开比。

　　这一轮季湘第四个上场，算是一个相对比较好的顺序。
　　她闭着眼睛站在场边，没有看任何竞争对手的发挥，试图把自己的心率降低，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和冷静。她不需要考虑结果是什么，不需要考虑能不能站上领奖台。
　　她只需要做好接下来的这套平衡木。

　　季湘算着时间睁开眼，潇洒把外套一脱，拽拽地准备上场。
　　林安双手捏得死紧，念叨着给季湘祈祷。
　　她比季湘本人更加期待她能够在全能上有所斩获。
　　在她心里，季湘就是这个时代的全能王。

　　季湘反而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需要完成这一套平衡木。
　　而这套平衡木，只是一套普通的平衡木。

　　前团上木，稳稳地钉住。
　　莫蕊儿也在场边给她喊着节奏。季湘最近平衡木的状态不错，近日来的成功给了她自信的底气。
　　一分半的之间，三到四串，十三四个动作，十几年的积淀。

　　季湘从小就不是太喜欢平衡木，她总觉得在这根十厘米的木头上太没有安全感。但她也不得不克服自己的恐惧，完成包括空翻、跳步在内的全套动作。
　　这就是这个项目的挑战性，也是女子竞技体操独特的挑战性。

　　季湘稳健地做完前面三串，最后一串并不难，一个交换腿接交换腿180再做小翻，对她而言不算难事。她的下法才是大挑战，后直1080下，她给出来的空翻高度足够，落地展体空间富裕，稳稳地站住了。
　　又完成一项！这是至关重要的一项！

　　林安比季湘还高兴，在场边一蹦三尺高。
　　季湘跳过去和她击掌，有一种大石头落地后的释然。
　　她简单和林安聊了两句，听见场内掌声响起，大屏上出现她的分数，6.7+8.5，做出来的难度认满，一个很不错的成绩。
　　她再次和林安击掌，返回内场准备自由操的比赛。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右脚脚踝传来微妙的、针扎一般的痛感。

　　不算强烈，但有些突兀。
　　季湘的脑子里的警报响起，她迅速猜测，也许是旧伤，也许是团决时打杠造成的新伤。她没法判断，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这是在青年组的时候就曾经吸取过的教训。
　　季湘心里一紧。

　　她还有两场自由操要比，这是最需要用脚的项目，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季湘也有了经验，她不会靠自己硬撑了。她第一时间给黄芸和杨队医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一会的自由操她将第五位上场，距离她开始比赛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进行紧急处理。

　　队医经验老到，诊断出来伤情不重，能够按照季湘自己的意愿继续完赛。杨队医用镇痛喷雾和冰袋一起给季湘的脚踝降温，让她迅速恢复自如活动，至少是完成今天后面的比赛。
　　这时候平衡木比赛结束，全场的第三轮基本完成，季湘抬眼去看分数表。高低杠出现失误的奥莉薇亚通过平衡木的优质发挥重回前列，目前在第五的位置。美国队吉莎在平衡木出现掉木失误，正式退出全能领奖台的争夺。

　　但美国名将柯蒂斯和俄罗斯名将特里希娃依旧稳稳地占据前三位中的两席。她们的名次分别是第一和第三，中间横插一个第一次出现在成年组国际大赛上的季湘。
　　特里希娃是老将，从陆璃叶卓然时代就开始和中国队争得不可开交。而柯蒂斯则是这两年美国队诞生的、拥有绝对实力的强者，在国际舞台所向披靡，斩获金牌奖牌无数。去年世锦赛输给叶卓然是因为决赛时出现两次大失误，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领略季湘在全能上的实力。

　　季湘在青年组时期的世界赛成绩并不出众，比起青奥会斩获多枚金牌的段思捷她几乎默默无闻。正式亮相大众视野还是今年年初的世界杯，两站她比得都很优秀。可世界杯也只是小部分选手参加的单项比赛，她虽然展现了自己在高低杠和自由操上的强势实力，但含金量还不够。

　　叶卓然退役，世界体操界都预料今年世锦赛的女子全能领奖台可能由美俄两个国家分享奖牌位。其他有希望竞争的就是在今年欧锦赛上击败特里希娃拿下全能冠军的英国队黎贝卡，以及曾经全能实力位列国际前列的自由操奥运亚军、中国队名将莫蕊儿。
　　大家都没预料到，有季湘这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杀出重围，剑指全能领奖台，成为了一匹最大黑马。

　　她在女团预赛和决赛的发挥都有失误，所以总分并不是很出众。但今天的全能决赛，她一步步稳扎稳打，在黎贝卡、奥莉薇亚和吉莎分别出现失误的时候，她把每一项都发挥出了该有的水平，拿到了很不错的分数，把自己的名次稳在了奖牌位。
　　特里希娃的自由操不算强项。季湘知道，如果顺利发挥，她能够锁定银牌。

　　柯蒂斯的自由操是难以击败的高难度高水准，前三项她同样高分发挥，现在比季湘领先了0.5分左右。
　　这0.5分，来自跳马的难度差距。
　　季湘明白自己超越她可能性不大。她盯着亮晶晶的电子大屏，那些分数跳跃着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知道，距离奥运还剩不到一年，她必须要在跳马上有所突破。

　　她还在做冰敷治疗，柯蒂斯过来跟她打招呼。
　　柯蒂斯今年十八岁，是个黑皮肤棕色卷发的姑娘，笑起来特别可爱。
　　她没把她当对手，关切地问了问季湘的伤。季湘摇摇头用英语表示自己没事，回以一个甜美的笑容。

　　柯蒂斯就也高兴地笑起来，用有些蹩脚的中文夸她：“你真漂亮。”
　　季湘扬起眸子，笑颜动人，回礼道：“Thank you very much.”
　　场上是最针锋相对的对手，场下却可以当惺惺相惜的朋友。

　　自由操虽然是四项中比得最慢的一项，但人在等待中焦灼时，时间总会变得很快。
　　特里希娃已经比完，她这一轮比得也相当不错。老将的优势就是稳健，她6.0难度的自由操完成得可圈可点，舞蹈也带有俄罗斯姑娘独特的韵味。

　　接下来，就到季湘上场了。
　　季湘看了一下分数表，即使用上6.7难度，她也追不上柯蒂斯。所以，她只需要完美发挥6.5的难度，就可以足够游刃有余地压过特里希娃拿下银牌。后面还有自由操的比赛，她需要为自己的伤情和最擅长、最有机会夺冠的项目考虑。
　　她决定不冒险。

　　《Hall of fame》音乐响起，季湘开始舞蹈。
　　台下一众人都看着自由操场地上的表演。

　　季湘是今年年初涌现在自由操项目中的一颗新星，她的技巧串空翻难度在一众G、H组甚至I组中的超高难度中并不是特别出众，但她的舞蹈难度非常亮眼。出色的舞蹈表现力、高规格的动作和很多次超高完成分都为她在这条竞争难度极大的赛道上开辟出一席之地。
　　后直两周稳稳钉住，后直1260也同样成功。

　　她在场地中间，如芭蕾舞者一样，后腿水平弯曲和髋骨平行，行云流水地转了两圈。
　　阿提丢720。
　　随后她落踵，轻轻打了个旋，然后她游刃有余地拉起后腿，柔软的腰肢和腿部形成水滴状，如同八音盒中的公主，完完整整地转了三周。
　　后搬腿1080度，独属于她的季湘转体。

　　随后，她像是对观众的掌声与欢呼置若罔闻，再次踩着音乐旋律继续那般恢弘又大气的舞蹈。
　　季湘伴着自己的动作节奏抛却了一切杂念。
　　一旦她沉入心绪进入音乐和舞蹈，那些紧张的情绪和多余的念想就会被她抛弃干净。

　　银牌和名次，不重要，她只需要在144平米的赛场上跳最漂亮的舞。
　　她就将走入名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