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操]流光纪》璃水微微

51、50 斯图加特（二）

　　沈诺仪离开队伍手术在队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全锦赛前乔奕星伤退就已经让大家担心今年队伍竞争力了，现在队内再次折损一员大将。连续两个大赛主力队员接连受伤，防伤的问题成为重中之重，大家几乎人人自危，忧心自己会不会在赛前爆发伤病。

　　此时已经是八月初，距离世锦赛两个月不到，距离里约奥运会剩下整整一年。
　　整个场馆的训练氛围有些压抑。

　　往常活泼的二组和三组也没了声。段思捷的状态依然不好，姚晴的伤病情况和训练状态也不太稳定。其他人的训练按照计划稳步推进，但大赛在即，高压之下，大家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

　　林安站在高低杠底下挨训，听顾凯板着脸说：“搁这玩呢？并掏shapo腾空抛那么低你在这儿荡秋千呢？全锦赛掉杠这么快就忘了是不是？想玩你抓个绳子学猴子荡藤条去呗。”
　　顾凯和她们平时都打成一片，年轻又平易近人的帅哥教练让人多加一层滤镜，忘记了他生气其实也是挺吓人的。

　　林安悄悄吐了吐舌头。这段时间练的强度又大时间又长，身体疲惫成了家常便饭。她上午有点累，练高低杠的时候悄悄偷懒没用全力，但没有尽力的后果就是空翻高度不够与失误，被顾凯抓了个正着。
　　“我告诉你林安，今天这个shapo连腾屈特做不好我一次都不会给你算的。高低杠拉套的任务现在从头开始重新做，你自己看着办。”顾凯冷着脸训人的样子有点吓人，林安一下子就乖了，顶嘴接茬也不敢了，重新上杠子开始做成套，为自己的偷懒付出了所有成套从零开始计数的代价。

　　她们每天的任务量都有计划，比如每个项目的成套拉多少遍，或者一个连接的次数和要攻克的程度都分别有量化，会根据当天的训练状态做出调整，全部做完才能算完成训练。
　　那边季湘和莫蕊儿也在被黄芸指点平衡木的技术动作，段思捷再次收获邓卓的怒吼，一组那边传来响彻场馆的呵斥，是程双在怒骂安澜和秦雪。尹蕾也站在平衡木前强忍着不掉眼泪，因为练不好技巧串被徐琳骂得狗血淋头。

　　小姑娘们是第一次备战大赛，同时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备战期的严酷压力。她们必须要意识到这份沉重的压力将会在未来的365天里始终陪伴在她们身边。想要成功，首先要挺住。

　　姚晴趴在理疗室的床上，没能融入这场如火如荼的训练。
　　事到如今她的伤病情况已经控制不住，哪怕姚晴自己维持着能多练一天是一天的态度拖着进行保守治疗，也不得不在此刻动摇了。
　　该如何选择？

　　伤病已经让她无法继续训练，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姚晴看着训练馆发呆，手机铃声响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来电人让她意外，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怀着有点复杂的心情按下接听。
　　她迟疑了一会，先打招呼：“陆璃姐？最近还好吗？”

　　这可是陆璃，在役期间都对旁人不太关注的陆璃。如果今天是叶卓然或者顾忆打电话来她都不会觉得惊讶，到底是什么让高冷女神主动来问候队友？
　　但其实非常简单，黄芸去恳求陆璃，希望陆璃能够出面说服姚晴去做手术。而大学生陆璃正在放暑假，决定一反常态管一回闲事，帮助曾经并肩作战的师妹走出选择的困境。
　　至于为什么黄芸找的是她，陆璃心知肚明。

　　伦敦奥运后，姚晴因为自己失常的发挥、瞒伤上场的事实，以及很多解释不清的因素，一直对努力到最后却只能守在北爱尔兰的陆璃心怀愧疚。前辈、教练、队友、家长其实都劝过姚晴很多次，但都无济于事。黄芸这次请陆璃帮忙，就是看中她们之间夹杂这层情感因素。
　　黄芸也是豁出去了，哪怕是迫于情感绑架逼她妥协，姚晴都必须尽快去治疗。

　　“我很好啊，都退役了还能有什么不好，放假，等待开学。”陆璃清亮的声线从手机对面传来，令人听得很舒服，却也心生一丝礼貌的疏离。
　　“不过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太好。”陆璃直入主题，寒暄和缓冲都没有，“全锦赛我看了，你的伤病问题很严重，为什么不去做手术？”
　　“……”

　　姚晴叹了一口气，心想不愧是陆璃姐，这么直白的对话方式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璃问她：“你不会以为自己拖着到最后还能给自己拖出来一个大赛机会吧？”
　　“我没有……”姚晴下意识否认，心里却狠狠一颤。
　　因为她自己知道，她最真实的想法就是这样。

　　“可是拖是拖不出来的，晴晴。”陆璃的语气放得温柔了一些，“你下面的这帮小妹妹们，她们可不会给非满血状态的你让出机会啊。”
　　姚晴愣了一下，或许是自己心虚，她总觉得陆璃是意有所指。
　　无论是否是她的主观故意，她都是瞒伤上的奥运。

　　伦敦奥运缠绕在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姚晴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陆璃姐，伦敦奥运，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今天我想正式对你说，对不起。”

　　这次轮到陆璃愣住了。
　　她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陆璃知道黄芸找她帮忙是借用姚晴对自己的愧疚之心，但她本意不打算这么破局。她更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姚晴竟然把这个不该归咎于她的错误久久挂怀。
　　毕竟连陆璃自己都从未把当年的那一切怪罪到姚晴身上。

　　当年她拼尽全力在术后恢复百分之七十的水平，那是一个足以拿下奥运会高低杠冠军的水准。然而最终的正选还是没有选择她。
　　那些留守北爱尔兰的日子里，她扪心自问确实怨天怨地，恼怒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怨恨出于各种目的不选择她的教练和领导，也痛斥自己技不如人。如果平衡木和自由操难度更高一点，能够作为第三人上团体的话，或许她真的有一线机会。

　　可从头到尾，她没有把这些怪到姚晴身上。

　　她当然知道那年的许多传言。姚晴的教练组借调、赛前伤病、正选名额，一切交杂在一起成为巨大谜团，也是阻挡陆璃前往伦敦的最大障碍。本该怪罪于她才对，可陆璃再清楚不过，姚晴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一个十六岁的运动员，自己难以决定任何事，也无法左右名单的选择。她一定不想带伤参赛，一定不想愧对自己的队伍，也一定渴望在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赛场表现得最好。
　　陆璃看得清楚，也看得明白。姚晴是被选出来的背锅侠，她是不是主动瞒伤上场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她曾经祈求教练组临场换人，也不可能改变结果。

　　当时阵容的中国队，上姚晴还是上陆璃，团体的结果不会出现巨大改变。实力悬殊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姚晴的理论难度还可以为纸面水平拉上遮羞布。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斗，到最后都可以推到受了伤的、发挥不好的运动员身上。
　　这些事，陆璃早就知道。

　　她从没有埋怨过姚晴，没有埋怨过任何一个队友。更何况过去了这么久，她早就不想再回忆当年的事了。
　　人不该总沉浸在过去的遗憾里，时间向前流淌，凡事也都要向前看。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晴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陆璃叹了口气。

　　她和姚晴解释道：“当年的伦敦，不是你的错，我知道。”
　　“姚晴，我刚刚说的不是从前，我和你谈的是现在。”
　　姚晴眼眶泛酸。

　　陆璃的声音平和清淡：“晴晴，你要想好，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想争取奥运会，你看看你的师妹们，被伤病拖垮的你又真的会被选上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出现后遗症，很可能在奥运前都治不好。你要为了不一定被选上的世锦赛而浪费第二次奥运的机会吗？”

　　“没人会觉得你缺少大赛机会，晴晴，少比这一次世锦赛不会怎么样。你的实力有目共睹，老将的经验并不是你唯一的筹码。相比之下，满血状态下你的难度和优质发挥才是更大的胜算。”
　　陆璃从电话那端，对姚晴说，似乎也跨越时光，说给2011年的自己听。

　　“你要对自己多一点自信，去手术也不会被踢出未来备战奥运的名单。”
　　陆璃的声音顿了几秒，姚晴不禁屏住呼吸。
　　“我猜这些东西肯定有很多人都和你讲过了，但如果有什么是必须由我来说的话，”
　　“晴晴，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的伦敦，那就去做手术，然后让我在里约看见最好的你吧。”

　　姚晴的松口让陆璃如释重负。

　　明年的奥运会，各国都有高手蓄势待发。无论是团体还是单项，大家都对领奖台虎视眈眈。这个周期剩下的最后一年，中国队姑娘们的路不会好走。
　　乔奕星、沈诺仪、姚晴三个主力队员受伤率先出局，导致今年世锦赛的人才厚度大打折扣。而且看全锦赛的表现，段思捷最近同样状态不好。陆璃的电脑屏幕上还是今年全锦赛的视频，虽然已经不在体操赛场，但十几年来融入骨血的东西，她早已割舍不掉。

　　99年出生的小队员今年升组，无疑是给中国女队带来的最大变化。98、99这两年的姑娘，是近几年来涌现的能力最强的一批选手。国内赛和世界杯她们的表现吸引了体操界的关注。但在今年的世锦赛前，大家纷纷出现了状态不佳和伤病困扰，按照目前状态来看，新生代里估计只有林安和季湘能够在今年的世锦赛上展示满血状态的自己。
　　陆璃希望她们大放异彩。

　　这个项目就是意外频发啊。陆璃支着脑袋回看全能决赛默默想着。谁都不知道比赛前会发生什么，稳操胜券的人也有可能马失前蹄。
　　她是，叶卓然是，姚晴也是。或许每个人都不会那么幸运。

　　·
　　斯图加特世锦赛将在2015年的九月二十五号开幕。中国女队预计在十八号出发前往德国斯图加特进行适应性训练，按照国际体联的要求，他们需要在九月十号前上报本次比赛的参赛名单。
　　九月三号，一个星期四。女队进行了最后一次世锦赛的选拔测验。

　　测试的氛围压抑到沉重，大家都很严肃，脸上没什么笑影。
　　林安和季湘也不闹了，在队伍里站得笔直。
　　前排站着女一组，堪称死气沉沉。安澜垂着眼睛，似乎有什么心事。

　　在沈诺仪、姚晴和乔奕星三人伤退之后，平衡木、跳马和自由操三项都有空缺。队内平自两项实力都突出的是平衡木世界冠军、自由操拥有6.1难度的莫蕊儿。而平自强项、又在全锦赛登陆y900的安澜则是跳马和平自第三人最好的补项选择。此外同样以平自为强项的江韵如、蓝颜妍同样具有竞争的机会。

　　女队此前已经进行过两次队内测验。全锦赛的全能冠军季湘，在两次测验里虽然平衡木掉过一次、高低杠也有失误，但凭借难度优势依然拿到两场第一。林安在队测中不再进行全能测验，但高低杠和平衡木在每一场都以断层优势强势位列第一。
　　按照分数排名和比赛状态，季林二人已经锁定了世锦赛正选名单中的两席。

　　正在努力试图恢复的段思捷最近也颇有成果，虽然难度砍了不少，但稳定性明显上升。近两次测验，第一次和尹蕾一起并列全能第三；第二次提高了高平两项的难度，但平衡木失误，排在安澜之后，获得第五名。

　　莫蕊儿和尹蕾，名将成老将，在队内起到了主心骨与定海神针的作用。从全锦赛开始，她们始终都是发挥最稳定的。保持难度的同时还能保持稳定性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这几次她们都做到了。莫蕊儿的全能两场第二，尹蕾两场全能第三，并且高平单项均位列前三名。
　　今天的最后一次队测，是决定名单的最后一次争夺战。

　　尽管有的人看起来已经确定了名额，但也绝非板上钉钉。

　　例如林安在今天的平衡木测验里掉木。
　　她依靠高低杠和平衡木的夺冠优势作为制胜筹码，在赛前短暂地放弃全能，那就必须拥有夺冠水平的难度和优质的发挥为她作保障。
　　兴许是想的太多，她在一直很少失误的后直360掉下器械，出现了重大失误。

　　林安抿着唇，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克制着紧张重新回到木头上。
　　她咬着牙盯着那根木头。
　　训练的时候掉过无数遍，对每一个动作的失误挽回都有充分的预案准备。她只需要继续把这一套按部就班地完成。
　　林安定了定心神，强行压住怦怦跳的心脏和逐渐变凉变僵硬的手脚。

　　还没到紧张和绝望的时候。
　　世界杯的两次高低杠冠军，拥有金银牌佐证的平衡木成绩，两次队测高平第一是锦上添花。但一次掉木或一次掉杠就有可能让所有的付出功亏一篑。全锦的杠子有失误先例，她的强项不允许她再出现差池了。
　　她还不想前功尽弃。

　　林安野心旺盛，今年的世锦赛，是她拿下高低杠和平衡木两项世界冠军的机会。
　　她不想错过的，就一定要抓住。
　　后半套完成得很平稳，顺利做下来。
　　难度分7.4可以全认。至于完成分，大失误扣掉1分就足以让她失去竞争力，今天平衡木的前三估计变得很悬。

　　然而平衡木偏偏就是最意外的项目。
　　林安掉木后拿到7.4+7.6的分数。谁都意想不到，随后上场的季湘、莫蕊儿和段思捷，竟然全部都失误了。
　　第二联队的平衡木场地堪比下饺子，几个高手全部出现掉木的重大错误。
　　场馆里的气氛仿若突然降到冰点，队员、教练甚至领导的表情都分外沉重。

　　世锦赛前的最后一场队测比成这个样子，谁都无法预估到了正式赛场又会是什么样。
　　林安和季湘安静地站在场边。
　　刚刚黄芸来做技术指导，怕影响心态也没再多说别的。她们站在场边，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沉默得宛若两尊雕像。

　　蓝颜妍完成了今天第一个成功的平衡木成套。
　　全锦赛三场、三次队测，近期六套平衡木她全部零失误。虽然难度并不是每次都认满，但6.7-6.9的难度足够在世锦赛的单项决赛里碰一碰领奖台，也足够给团体提供一个很不错的可用分数。
　　本次的分数打出来，6.8+8.66。紧缺平衡木的情况下，蓝颜妍进入正选的概率大幅提高。

　　段思捷和林安季湘站在一起，表情同样很僵硬。
　　或者说，她比身边的两个人更紧张。
　　季湘和林安失误一次问题不大，就算会为本来铁定的概率打折扣，也不会因此而影响到她们十拿九稳的名额。然而她不一样，全锦赛为她奠定了失败的基调，后面两次队测也没有好到足够证明自己，训练的成功率也不高。
　　所有的这些，不光是她自己清楚，教练和领导也都清楚。

　　她需要完美发挥争取名额，然而目前已经失败了一项了。
　　段思捷看看身边的季湘，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

　　青年组时期的她还次次压在季湘头上，即便是年初刚升组时她也能和季湘掰一掰手腕。以她的能力和实力，她本应当也是板上钉钉的选手之一，现在应该和季湘一起争夺全能第一名，而不是如今这样挤破头争上场名额的空缺席位。
　　段思捷无奈自嘲，谁让她突然状态下滑，此时此刻只能接受技不如人的后果。

　　段思捷暗自评判结果。
　　她在这几个月拼命调整和训练还是有点作用，至少状态恢复了很多。目前虽然赢不了满血的季湘，至少能够压最近反复失误的安澜一头，并不是没有成效。段思捷的两次队测全能成绩都排在安澜前面，她上世锦赛正选的概率还是比较大。

　　段思捷在心里祈祷。以前她不太相信神明，妈妈告诉她自己的力量比什么都要强大。但人在慌乱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寻求寄托，她希望自己能够顺利拿到世锦赛的席位。
　　她妥协了，只要能上正选，第五人补项又有什么所谓。
　　段思捷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对自己依然很不满意。

　　那天沈诺仪去手术前还对她说，思捷在她心里也一直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从来都这么认为。
　　当时的段思捷担心好友，没工夫瞎想其他的，觉得温暖和鼓舞。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哪怕自己从小都被认为是一定会闪耀未来的紫微星，如今站在这里，很多人都比她更配得上“优秀”两个字。

　　这个世界永远人外有人。当年被她遮住光芒的沈诺仪早已锋芒毕露，出道第一年凭借最高难度斩获世界冠军。与她同期的、在青年组时代的成绩还被她压在身后的林安、季湘和乔奕星，也纷纷展现出势不可挡的力量。更不用说在去年依旧默默无闻的安澜、蓝颜妍，今年纷纷大放异彩。
　　仅仅一年，天翻地覆，她好像已经被别人甩在了身后。

　　或许也因为全队的状态都不好，失误太多难以作为参考，也或许是因为名单早已确认，第三场的队测几乎像走了个过场。在队测结束之后教练组和领导们开了一个短会，紧接着召集全员，邀请媒体进场，当场宣布名单。

　　“下面宣布斯图加特世锦赛，中国女子体操队出征名单，请念到名字的运动员出列。”
　　程双在教练们的中心位，手上拿着一张决定了结果的名单。

　　几乎所有运动员的心都瞬间提到嗓子眼。
　　林安把目光投向黄芸，黄芸递给她一个冷静的、与平常并无二致的眼神。她心里没底，悄悄抓住了季湘的手。
　　季湘也抓回去，力道很大，似是在发泄紧张。
　　安澜浑身都在颤抖。她今天紧张得过头，在测验的时候也是。其他项目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失误，但是她的跳马发挥得分外出众——今天的900又成功了。

　　莫蕊儿和尹蕾见得多了，如今听宣布名单已然是波澜不惊。
　　段思捷手心全是汗，双手背在身后绞紧。
　　静谧如棺材的训练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宣判。

　　“正选名单公布如下：莫蕊儿、尹蕾、季湘、林安、安澜。”
　　“替补名单：段思捷、蓝颜妍。段思捷随队替补，蓝颜妍留在北京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