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5 墨尔本（一） 我们将奔向 ...
-
令人瞩目的成都世锦赛很快落幕。
收获了历史最好成绩的女队凯旋归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与极高度的赞赏，各种媒体报道与通告在比赛结束的一个月内都没能消停。
然而秋天也是告别的季节。
十五岁的小朋友们从杭州回来后就一直在北京训练，直到世锦赛场才知道陆璃和叶卓然即将退役，顾忆也准备隐退的消息。世锦赛胜利带来的激动余韵还没完全过去，她们就要面对这场离别了。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晚饭后陆璃、叶卓然和顾忆在训练馆后面的操场上散步，没注意到后面缀着两个小尾巴。
叶卓然在跟陆璃和顾忆说着之后的规划：“……我收到宾大和哥大的offer了，不过吧我不是太想读运动相关的了，所以去宾大读传媒……我哥正好下周期外训，他把冰场也定在费城，我们到时候住一起。所以没关系的，不用太担心安全……”
“叶子姐！”身后的两个小尾巴终于忍不住了。
前面的三个人一同回头。
黄昏的晚霞把天空染成炽烈瑰丽的绸缎，在尘世间洒下金橙色的光，映在三个女孩美丽动人的脸庞上。她们脸上带着笑，一如入队时初见那般，明朗柔和，充满期许。
林安面对着她们的笑容，鼻尖一酸。
季湘近乎小心翼翼地问：“叶子姐要去美国的话，以后……还会回来吗？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们生怕得到不想听到的答案，好在叶卓然干脆利落：“当然啦，我的家在这里呀。我只是出去上个大学，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你们以后多多参加比赛，没准哪一次就是我去采访或者解说了。”
十九岁的女孩身量也长高了些许，她一手一个拍拍小姑娘的脑袋：“以后璃璃和阿忆都在上海，虽然不能经常见吧，但总是能的。我嘛，有点远，但是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们要是空了给我打视频也是可以的！不要愁联系不上的。”
“好啦，一两个都泫然欲泣的，看得我都心软了。”她捏捏两个小女孩的下巴尖，和往常一样同她们打趣。
可是在林安和季湘心里，她们和叶卓然这样轻松愉快的场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次。想到以后朝夕相处的姐姐们变成了一年难得见几回、甚至只能在手机里见到的人，离别的伤感再一次席卷而来。
陆璃先来抱了抱她们两个。
她在高低杠决赛的时候肩膀再次受伤，准备过几天就去做手术，现在被绷带固定着，抱她们不太方便。她单手搂了搂两个小姑娘，目光与林安对视上，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嘱托般的语重心长：“以后的仗不好打，你们可要加油了。”
陆璃的目光久久停在林安身上，她们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复杂的情感，一些期许与留恋，以及很多的信任。
陆璃很少哭，此时面对师妹澄澈又真挚的目光却眼眶发酸，那其中的不舍触动了她心底很柔软的地方。陆璃稍微偏过头，掩盖了自己泛红的眼睛。她以一个不那么方便的姿势和林安拥抱，掩盖了哽咽的声线：“要好好长大。”
她的手落在林安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似乎是把很重的未来托付在了面前小姑娘的肩上。
“未来是你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勇敢点，别害怕。”陆璃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
叶卓然向来微笑的脸上也有伤感的神色，她又摸了摸两个小女孩的脑袋。恍惚间想到，她的师姐也曾经这样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要快些变得强大，要有光明璀璨的未来。而后来她自己也变成了大师姐，再一转眼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有点遗憾呢，我们还没能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也没能成为很可靠的前辈。”
“以后啊，那些群狼环伺的强敌还得靠你们去逐个击破。赛场会很残酷，你们都要快速地变得更强大。过了年就要升组了，以前的那些遗憾、伤病，就都翻过篇去。向前走吧，不要被过去所缚。”
叶卓然看向面前的两个女孩，她们站在落霞明亮的光晕底下，被橙红色渲染成明朗蓬勃的模样。而她们三个站在黄昏下树影里，即将要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一面离去，一面又给予最真挚的祝福，并暗自羡慕着比自己拥有更多可能的小姑娘们。
叶卓然长叹一口气，离别的实感在这一刻越来越清晰。
三个老将的退役选在了深秋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大家照常训练，也没有退役仪式。冬训刚刚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她们也不太想面对分别的场面，特意挑在这个时候自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和教练们办完手续，与队友们的合照基本收集完毕，连微博上的退役文案都已经编辑完了，万事俱备，现在就差走人了。
交还宿舍钥匙，宿舍的阿姨比从前任何时候笑得都要慈爱，很和蔼地跟她们几个道别：“东西都拿好了吧？以后要保重啊！阿姨不能再照顾你们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顾忆是个泪腺浅的，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偷偷哭了，还要在两个好友面前装坚强，其实叶卓然和陆璃也悄悄红了眼眶。
生活了六七年的地方，就要离开了。努力了十几年的体操事业，也要就此告别了。
做出选择的时候明明那么坚决，真到了离别时候却格外恋恋不舍。
叫来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她们即将分别，回到宁波、上海和成都各自的家中，再往后她们会奔赴上海和美国读书。就此一别，分道扬镳，她们三个也不知何时再能见面。
不想面对离别的女孩们装作和往常出去比赛一样，故作自然地走出大门，心中却在叫嚣着，再拥抱一下吧。
身后的音乐声打扰了三个不愿意迈出大门的人。
她们一下子就辨认出来那是《未闻花名》（《secret base ～君がくれたもの～》），上一次她们和师妹们一起看的动漫片尾曲。当时她们几个还嘴硬说不看，结果到最后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策划者是谁不知道，反正她们一起钻出来了，有一个算一个吧。
是女队的所有姑娘们。
三个人愕然，泪水情不自禁盈满眼眶。
这是自发行为。大家手里没有音响，但是手机里都同时播放着这首歌。也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信或者小礼物，姚晴、沈诺仪和尹蕾拿了三件衣服，是所有人都签了名的队服，挨个地塞给了她们。
旋律温柔，到了中段的时候，大家开始跟着一起唱起来。
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摸出来一把花瓣，往空中一撒。
花雨纷纷扬扬落下，二十个姑娘牵着手一起向她们三个人齐齐鞠躬。
在场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曾收到过顾忆、陆璃或者叶卓然的指点，可能是技术上，也可能是精神和意志上，更有些姑娘还是因为崇拜她们三个才坚持练到现在。
虽然之前叶卓然还在歉疚自己没能做到让更小的师妹们觉得有所依靠，但其实她们三个早已经成为了为后辈们支起一片天地的，优秀又可靠的前辈。
这场面简直太过触动，几乎在场的人都在落泪。
这是远行前的最后告别。
叶卓然跺脚：“我还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走人，就是不想像现在这样！”
大家就都笑起来。
因为话是这么说，她的眼泪早就停不下来了。
叶卓然侧头看身边两人，发现她们脸上也都湿湿的。她们和大家互相拥抱，听了很多句“退役快乐”和“保重”，每句都简单，却字字都真诚。
叶卓然哽咽，张张口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对着这二十张朝夕相处的年轻面庞说了句：“加油。”
这已经是最好的祝福了。
“留步吧！我们走了！”
行李箱放上车，三个姑娘挥别故人与过往，踏上遥遥前路，开启新的征程。
·
送走师姐们算是插曲，冬训还是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在叶卓然、陆璃和顾忆三人离开之后，国际国内对中国女队的前景都不太看好，认为“短期之内中国队很难再有与叶、陆、顾三人匹配的新生力量”。
目前新生代的选手中，除了新科世界冠军沈诺仪之外，明年即将升组的、出生于99年的高平好手林安，全能强者段思捷和季湘，跳自王牌选手乔奕星，是最受关注，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中国队新一代主力的年轻队员。
因此，明年她们的成年组国际首秀，也就变得非常重要。升组第一年的世锦赛与世界杯都是她们必须要抓住的比赛机会，也是奥运前对她们的重要考验。
国际首秀和越来越近的奥运会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她们头上。这一年的冬训可谓是各方面的提升，除了成套难度、储备动作，连配套的体能训练都大幅增加。
小姑娘们没有体会过这么剧烈的训练量，第一周上强度的时候都出现了不适反应。
女队在周三和周六会安排体能训练。段思捷和季湘算是身体素质很好的，平时又练全能，在体能上属于佼佼者，然而她们做完全套体能训练之后也很难再从地上爬起来。乔奕星从一开始进队的时候就很怵练体能，每次最后一项的三千米她几乎都是爬回来的，教练在边上怎么喊都没用。
但反应最大的是林安。她体力差这个缺点在全锦赛的时候就被证实过了。当时她在团体和全能顶了八套实在勉强，影响了第二天高低杠决赛的比赛发挥。第一周在训练馆做完素质训练之后她就直接吐了，但林安是个狠人，也没请求休息，硬是咬着牙跑完三千米。结果最后低血糖发作晕倒，把顾凯吓个半死，杨队医火急火燎地过来给她灌了糖水才好一点。
黄芸捧着她的脸焦虑：“你这可这么办才好呢？”
蓝颜妍出乎意料地体能优秀，在大家瘫倒一地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扶着林安喂她喝水。她悄悄帮林安说话：“没关系的黄导，小安只是在这些素质训练上面比较弱嘛，她在练动作的时候不也一样能搞定高强度的嘛。”
黄芸戳了戳林安的脑门，跟蓝颜妍说：“别给她找借口，体能是所有动作的基础，体力太差了做什么都没办法的。高难度成套一上强度就hold不住了。你别听颜妍给你找补，你不能偷懒。”
林安累得说不出话，左右都是听黄芸的摆布了，她干脆挺尸无言。
黄芸平时温柔，但在训练上不会心慈手软，林安体力差那就得练上去。久而久之，林安除了第一周反应过度吐了两次之外，虽然一直都是成绩压线，但体能训练她每次都照常完成了。
体能是能够练出来的，也是高强度和高难度训练的基础。只要没达到极限，多进行体能训练的好处显而易见。拜提升体能所赐，她们练动作的速度和效率都比以前提高不少，正式冬训的一个月之后，就再没有人对体能训练有怨言了。
时间也步入冬季，室外的活动减少了。不用跑三千米对林安而言简直是个大喜事，她甚至因此连八百米的速度都提高了不少，跑步的途中还有精神欣赏风景，发现每次在冲刺段都有个男生的背影在前面跑着。
之前跑三千米的时候这个背影就总会在最后一圈出现，她每次都以为是男队跑五千米的掉队成员，心想终于有人跟我有同样境遇了，然后她会拼尽全力加快一点，冲上去超过人家。
到了终点，她的训练结束，那个背影突然加速跑走了。
每回三千米她都跑得魂飞天外，到最后脑子一片空白，所以一直没认出来这位不幸地充当她的陪跑搭子的男生到底是谁。
不过今天跑的是八百米，现在她的体力也足够顺利完成这个项目。于是她终于看清了那背影主人的脸。男队今天还要跑五千米，林安站在边上在心里念叨，那你快点跑吧，人家都快把你套圈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季湘那边在叫她一起回去，林安转眼就把那个背影抛在脑后了。
女队下训时间晚，等她们到食堂的时候碰见几个男生正从餐厅出门。
女队和男队在同一个体操馆训练，有时还会一起开会或者上文化课，大家互相认识，和省队一起上来的朋友有时还会插科打诨聊几句。但男队人多，姑娘们认都认不全，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么熟。
至少像今天这种勾肩搭背堵在她们面前的情况确实没有过。
她们试图绕开没有成功，闪身避开两次后终于抬头直视了面前几个男队队员。
沈诺仪在里面发现了熟人，皱了皱眉：“筱舟，你们要干什么？”
方筱舟，她小时候从体校一起到市队省队再到国家队的青梅竹马。
方筱舟是个长相挺可爱的男生，但不好好用脸，这会跟沈诺仪在挤挤眼睛撇撇嘴，挤眉弄眼地示意好像有人有话要说。
段思捷是个没心没肺的，她装没看懂：“筱舟哥？你眼睛怎么了？”
方筱舟：“……”
方筱舟无语凝噎，狠狠戳了一下边上兄弟，示意中间那个憋红了脸的男生赶紧说话。
站在中间的高个子男生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脸色通红眼神飘忽，显然是被周围人被迫推过来的。
“那……那个……季湘……”
季湘：“？”
季湘和林安本来站在人群后面看戏，突然被点名发现这回好像是冲自己来的。
大家的目光唰地集中在她身上，周围隐隐约约有了起哄的笑意。气氛烘托到这了，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想干嘛了。
十六七岁，青春萌动的年纪，太正常不过了。
季湘大大方方走到前面，她刚跑完步，白皙脸庞上还挂着红晕，眼睛水润润的，更显得明艳动人。她轻轻一笑：“你有事情要对我说吗？”
对面的男生面前的女孩迷得神魂颠倒。他身边另外一个男生扶额憋笑，被季湘一眼给瞪回去
——她认识，还挺熟，一个省队上来的，从小就跟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萧远。
男生性格和他的高大个头一点都不匹配，唯唯诺诺吱了声：“你……我……我喜欢……”
季湘长相漂亮气质优越，从小到大这种事情见得多了。
与其等着对方说完，她决定避免一些双方的尴尬。
季湘又一次笑起来：“对不起哦，如果你要表白的话我不能接受，我在现阶段不想谈恋爱。”
这是个很礼貌也很直白的回绝，季湘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反复在脑海里试图搜寻这个男生的影子，想和名字对上号但是无果，难道是新上来的队员吗？
但是对方好像被她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吓懵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方筱舟和萧远看起来是真的替他尴尬了，笑闹着推搡这场青春闹剧主人公离场。
但男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被拒绝了之后破罐子破摔，他挣开身边两个兄弟的手，向并肩走向食堂的一帮女孩子背影喊：“季湘！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真青梅竹马萧远：“……”
这声音不小，还好今天没什么人，否则不知道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
季湘缓缓回头：“啊？”
她是真的没印象这位自封青梅竹马的仁兄到底是哪位了，于是向林安使眼色，林安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季湘内心里对这种算不上尊重的行为很反感，毕竟当众表白就挺尴尬，还整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
她依然礼貌地笑着，但恢复了毒舌属性。她问道：“大哥，您哪位？”
乔奕星和段思捷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季湘一手一个拧走。
这对于对面的男生属实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我……我是……我是苏队的万廖，我曾经在鄂队交换过一年的，今年刚来国家队……”
男生红透了脸，磕磕绊绊地自我介绍。
季湘虽然没有对方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眯了眯眼，仔细地检索一下自己的记忆，发觉真的没有这个人的一丁点印象，看来是以前不怎么出众，都没能进入她的关注范围。
季湘直言不讳：“哦那不好意思，你在鄂队交换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来国家队了，所以我不认识你。而且——”
她伸手一拽，把某人拉到面前搂住。
“这位才是我的正牌青梅竹马！”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5 墨尔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