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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0 成都(三) 教练组又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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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运世锦选拔的第二次队测来得很快。
这次队测更加正规,边上看热闹的小队员们都被叫去帮忙。
季湘和林安在沈诺仪边上给她添乱,沈诺仪忍无可忍,终于发号施令:“湘湘,你去那边帮晴晴姐打杠,我这用不了那么多人,小安在这就行了!”
“……”背对着她们的姚晴只感觉身后突然扑上来一个不明物体,把她往前撞了一个趔趄,吓得心跳停了两拍。看清来人之后终于:“季湘!!!”
不过这种氛围下,季湘这么一闹腾她的紧张情绪也缓解不少。上一次队测她比得很差,高低杠掉杠平衡木掉木,排名掉出前六,这一次轮到了第二组,以高低杠开场。
她上次是做凌转的时候肩膀没顶住,松腰失去动力掉杠。作为自己最强项的高低杠,并没有留给她多少失误的余地,这就难免让她心里有点不安。
季湘把她今天上午一直紧绷而不安的感觉冲散了。
“湘,你帮我……”姚晴刚刚准备让季湘帮忙调一下低杠,回头一看季湘已经正在站在边架上弄了。她很有经验,干正经事季湘还是很靠谱的。
“高杠我来调吧,你脚伤还没好全呢,别乱蹦跶了。”姚晴揉揉季湘的脸。
季湘早就能够正常走路了,只是用脚多的项目成套还不能照常进行。
她笑嘻嘻:“我没事的。”
季湘说:“晴晴姐,别想太多。就算叶子姐在,也不会有人轻易把你从名单里挤走的,放轻松。全能一号位还是二号位没有太大区别,现阶段还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季湘站在杠子底下看她,亮亮的眼睛水灵灵:“就算今晚教练组又双叒叕要吵架了,你也得相信你自己。”
姚晴笑着点头,心想自己组里的小女孩真是会鼓励人,嘴皮子一套一套的,还不忘损一拨教练组。季湘浑身都充满朝气和信心,让人一看就被阳光普照了。
明明自己也比她大不了两岁,但长久的征战已经让她没办法这样一直开心和自信了。
林安帮沈诺仪做的准备工作事无巨细,把水杯接满,护掌、肌贴都帮沈诺仪归类放好,细致又周到。她有一搭没一搭跟沈诺仪聊:“我看最近顾忆姐恢复得不错,一两周的功夫就能拉难度不错的成套了,虽然难度竞争力不大,但比她前段时间状态好多了。”
沈诺仪垂着眼睛压腿:“顾忆姐恢复是好事。”
说罢她转头看没反应的林安:“怎么,你担心我啊?”
林安耸耸肩不置可否。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轻易输掉。”沈诺仪平静地说。
沈诺仪和顾忆争夺一个平衡木夺金点和团体平衡木第一人的席位,沈诺仪的自由操和跳马都是团体可用的水平,自由操甚至能进决赛,这是她巨大的优势。顾忆想要打败她,就必须要以巨大的优势在平衡木上胜出。
而现在的顾忆对战如今的沈诺仪,这并非易事。
顾忆只有平衡木单项,比到平衡木一项时最先上场。今年二十岁的老将站在木头边上,看着自己最熟悉的那根木头,有些百感交集。
裁判红旗挥下,她抛却一切杂念,准备上场。
我也想上亚运会和世锦赛,我还想在世锦赛上把属于我的平衡木金牌抢回来。
小翻上木接横分跳,第一个技巧串就是后手翻接后团360。她很长一段时间状态不好,肌肉力量也在减弱,又遇上发育关和伤病累积,还依然能保持F组空翻的高难度,足可以看到她超于常人的毅力和平衡木上顶级的能力。
赢下这一局,顾忆想。两个跳步接小翻,这串连接稳住了。
赢下这一局,我才有讨论其他事情的可能性。即便已经知道前路渺茫,还是要拼命争夺一次机会。
前手翻接前团再接竖分跳和狼跳。后面两个跳步有些吃力,但顾忆靠经年累月木感稳住了,狼跳一只脚踩住木头都能只有一个小晃。
后面又是几串跳步混连,是用来刷分的连接。顾忆的优势就在于她的动作规格特别高,连接速度快,即使是将近十五六个动作的平衡木也能在规定时间内拿下,还能有非常高的完成分。
下法了。冲还是不冲,顾忆的思绪在天平之间摇摆。她最近做的都是900下,要不要冲击一下曾经的1080?如果做1080摔了怎么办?但是如果是900,难度就不可能比过沈诺仪了。
提示声音响起,两步助跑,一圈,两圈……
三圈,站住。
是个足周的1080下。
顾忆举手亮相的那一刻,露出了长久以来都未出现的、如释重负一般的笑容。
这是她长达数月以来最好的一套平衡木,大家都忍不住在场边为她鼓掌欢呼。
那个以前统治平衡木项目的王者顾忆,又一次回来了。
虽然只是队测,但这套平衡木的意义对顾忆而言是绝对不一样的。
顾忆在下场时拥抱沈诺仪,轻声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诺仪。”
沈诺仪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一会不会心慈手软哦。”
顾忆笑起来:“上你的最高难度吧,我不怕你。”
顾忆的分数打出来,难度7.0,完成分8.5,是比较符合她水平的完成分。
顾沈正面交战的次数不少。这么几次算下来,二人在胜负次数上能打个平手。但如今的沈诺仪,是一个早已经成长的、锋芒毕露的新生代王牌选手。
她的平衡木,难度奇高又非常精简,是非常惊艳的成套。
单腿跳上。一串简洁舞蹈之后,踺子接后直360,一个G组的大难度动作,稳稳地钉在木上。之所以说她是天才,就是因为这份绝佳的木感,落木生根,平衡感与生俱来。
沈诺仪的目光狠狠地定在这根木头上。
这只是她的门槛战。
我要赢,我要上比赛,我要拿世界冠军和奥运冠军。未来还有很长的路,绝不能在这里就输掉。
EDB的交换腿结环接劈叉结环的跳步串接倒叉,几乎是跳步动作连接里最难的了。沈诺仪始终很优雅,她的手臂和腿都修长,近木动作艺术性十足,但这只是调味小菜。
前手翻接前团180,落木“砰”地一声,又一串钉住了。
她做动作非常狠。因为狠得下来才能站得住,才能连上全部难度。
后面是她最有亮点的一个串,交换腿180接奥诺帝再接立转720,三个D组动作,这串连接加分能加到0.5,而且是非常漂亮的跳步、支撑和转体三类不同动作的高级混合连接。能做这一串的,队内只有她一个。
只不过今天的奥诺帝有些停顿,后面再接的立转720可能不会认,留下了一些小遗憾。
后屈两周下钉住。
完美的成套。
这套动作一出,沈诺仪无疑已经成为了平衡木这个项目上具有压倒性实力的选手。
雏鸟已然成长,严阵以待地等候着冲破桎梏展翅高飞的时机。
分数打的有点慢,应该是在看她的连接速度问题。最后确实也没有给她认,难度分7.3,完成分8.6,总分15.9,高居平衡木榜首。
顾忆盯着计分表,依然挂着浅浅的笑容,可那束刚刚圈着她的光却渐渐熄灭了。
良久后她才在心里叹道,啊,还是输了啊。
她今天的项目已经比完,沈诺仪还要最后换项比自由操。她坐在场边看着她们,有点恍惚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毕竟她顾忆很久之前也拥有能打团体的自由操和跳马。
二十岁的姑娘已经是资历最年长的老将,她黯然又无奈地牵起一个满是遗憾的微笑。
原来我真的已经比不过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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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测第二天就是上报亚运会和世锦赛名单的最后期限,所以当天晚上无论多晚,教练组也要决定出来五人正选加一人替补的大名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两次队测、全锦赛全能第一,自由操第一。叶卓然入选没有问题吧。”邓卓叼着他那根没点着的烟,晃晃悠悠说。
谁还能有异议?叶卓然早就用实力证明了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卓然是现在二组成年组独苗,她的名额一确定,邓卓就安安心心靠在椅背上看戏了。
“陆璃,高低杠三场第一,国际赛场有争金水平,跳马有一个高质量dty,打团体也没有问题。”程双很淡定地提出自己的人选,陆璃参赛也没有什么争议,他用来抛砖引玉。
在场的教练们都有些感慨,这场面似乎和三年前的东京世锦赛前夜重合,当时叶卓然和陆璃也是毫无争议的必选项,如今她们依然是最有竞争力的不二人选。
程双的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黄芸身上,主场的世锦赛,她一定会有所动作。
但黄芸没说话,是顾凯开的口:“姚晴。她的全能是决赛第一组水平,全锦赛和这一次队测的全能也是前三位。高低杠也在前三名之内,团体保一个高分和单项冲金都够用。其他三项也能给团体提供有效分。团体赛她至关重要。”
“上秦雪也未尝不可吧,她也是高低杠强项,就是没有自由操,跳马和平衡木也能用。今年年初的世界杯上,秦雪的成绩也很好。姚晴第一次队测高低杠平衡木全都崩盘,最近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程双微微笑着,透过眼镜片注视着顾凯。他这么笑着的时候,总是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轻蔑与压迫感。
“第一次队测大家状态不佳,比得都不算太好。按照姚晴平时训练和今年年初世界杯比赛的水平,她的得分能力和稳定性还是值得信任的,比赛经验也丰富。她是四项全能选手,且在高低杠上具有夺冠水平。按照惯例考虑单项争金、团体补项,那姚晴一定是优先级。”
程双看起来采纳了顾凯的反驳,可就在大家以为姚晴已经是默认选项时,程双又提出来:“那尹蕾呢?如果都是要为团体补项,不妨考虑一下尹蕾呢?她的高低杠得分能力非常强,今年提上来的新难度也高,还非常稳定。做队内的高低杠双保险是没有问题的。她的平衡木现在也比较稳定,今年的比赛也都没有出现过掉木大失误,难度也有6.8,补项高平都没有问题吧。”
“除了叶卓然和陆璃,团体补项同时考虑单项的话,姚晴尹蕾和秦雪我们可以三选二。”程双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三选二,至少有一个一组选手在其中,怎么算也都是他赢了。
全场一片沉默。
“按照最近的比赛情况,尹蕾和姚晴更加稳定。在难度和得分能力、国际比赛经验,也都是尹蕾和姚晴更加合适。姚晴四项可用,尹蕾双项可用,团体赛用不了秦雪6分难度出头的平衡木和站不稳的dty,她在今年的世界杯上表现得总是失误很不稳定。我投姚晴尹蕾一票。秦雪可以做替补。”黄芸的话音平静,程双并不能从其中听出丝毫波澜。
黄芸之所以情绪非常稳定,是因为目前的状况在她的预料之中。四五组表现都不好,三个大组里面,一组是可入选的运动员最多的组。主场作战,程双一定会抓住机会往这支队伍里多多塞人。塞几个人黄芸无所谓,但她要保证自己组的两个孩子都参赛,并且这支队伍还能有团体竞争力。
而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一直能稳定拿高分的尹蕾比随时会化身炸弹在正赛狂掉链子的秦雪要好用得多。
“我也同意尹蕾和姚晴。”顾凯接上,“尹蕾虽然不是典型的全能选手,但也是一场场比出来的,从冬训、全锦赛到两次队测,她的稳定性、高质量和成绩大家都能看见。”
就算高平每次都第二第三那又怎么样,能够一直稳住第二名或者第三名的位置,在强者如林的中国队已经是非常强悍的实力了。
“唔,我也同意姚晴和尹蕾。”邓卓仿佛睡醒了,举起手插进来,“如果姚晴的平衡木不算稳定的话,尹蕾能顶一下,高低杠和跳马基本已经齐了,接下来选一个平自挂的不就好了。”
李潇潇和后面几个教练都同意选择姚晴和尹蕾,程双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不太在意到底是秦雪还是尹蕾,有人头就行,其他不重要。
现在五人席位占据四席,还剩下最后一个正选位置。
这才是今晚的大战。
按理说以沈诺仪的成绩,应该早就被确定在名单上了,但问题就是她是刚升组的小选手,全锦赛上最强项平衡木又崩盘,且国家队内平衡木高手如云,这才让她的入选变得有讨论空间。
“因为大家刚刚选择了尹蕾,所以最后这个人选,首先保证平衡木争金,还能补项自由操。符合这一点的是安澜、江韵如、沈诺仪以及……”程双说着停住了。
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样的轻慢,变得认真而真诚。
大家很少见程双这个模样,纷纷把目光转向他。
程双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顾忆的自由操因为伤病丢了很久,她的状态也一直不是很好,平衡木也有很多场没有比好。但是今天大家看到了,她还是证明了自己,并拿下了一个足够高的分数。不知道大家这段时间有没有看到她训练,她是真的非常努力才让自己在这样短的期限内回归到这个位置。所以我恳请大家——”
“能不能至少给这个二十岁的老将一点机会,把她放进考虑范围之内?”
会议室一片寂静。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言辞也太过恳切,以至于在座的教练们都怔住了。这让人分不清,一贯以金牌和奖牌至上的程双,是真心地想为顾忆争取一次,是因为去年世锦赛前对顾忆说的那些话心生愧疚想要弥补,还是打一张感情牌给自己多挣一点利益。
黄芸看着他,宁愿相信是前者。
但是这是比赛,不是老将单纯以情分加分的情怀舞台。
“可是顾忆现在毕竟……只有一项平衡木,赛场成功率也不高。我们不可能牺牲团体保她上场。如果是为了稳定军心的作用的话,叶卓然和陆璃也足够了。”黄芸坐直了,认真道。
程双看起来似乎很痛心地说:“你就这么狠心吗?她为这个比赛机会付出了超出别人无数倍的努力。”
黄芸莫名其妙:“那其他人呢?沈诺仪、安澜、江韵如,她们就没有努力吗?”
其实这三个人放在一起比较,安澜和江韵如无论从难度还是稳定性上都没有获胜的概率。这一次根本就是沈诺仪和顾忆之间的战斗。
黄芸语气依然冷静,但她压抑着火气:“如果说顾忆因为是老将恢复不易让她上场,那沈诺仪呢?属于她的机会就该被抢走吗?凭什么?就因为她年轻吗?”
在场的教练也都意识到程双这一出靠着卖惨感情牌力求为老将让路的不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
程双故作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可以选顾忆给她一次机会而已。对于团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上限下限也足够高,缺少的自由操姚晴尹蕾都可以补一下,我们的团体不一定夺冠,但至少平衡木金牌也许能保证。”
黄芸不可思议地说:“凭什么团体就可以被牺牲?而且难道沈诺仪比出来的那么多场15.5以上的分数不能保证平衡木金牌吗?”
程双还在狡辩:“她的经验不够,赛场很有可能会失误。”
“……”
黄芸简直匪夷所思。
“这样吧,我们来投票吧。”黄芸直接接过了主教练的话头,抓住了主动权把控会议局面。她把笔记本摊开撕下两页,撕成小块分给大家。
“这是目前最公平的方式了,诸位,请注意我们的团体与单项都要最大程度地保证领奖台,世锦赛是我们本土的比赛,这是体操展示在中国观众面前的一次机会,也是中国体操队作为东道主迎战世界的机遇,我们不能大意。”
黄芸瞥了程双一眼,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黄芸一贯在教练组里收敛藏拙,一旦她气场全开,在场的所有不和声音与矛盾都能被抚平镇压。
黄芸说:“既然刚刚吵得混乱,那现在我来简要陈述事实。顾忆,蝉联了10年、11年两届世锦赛的世界冠军,数届全国冠军,世界杯国际赛金牌无数;缺点是最近状态不好,赛场成功率低且只有单项平衡木可用。沈诺仪,动作难度大,赛场风格敢打敢拼,除了平衡木作为争金点,自由操和跳马都能够提供团体有效高分,自由操难度破6,世锦赛决赛水平;缺点是她没有什么比赛经验,只有几块世界杯的金牌,今年全锦赛还炸了锅。”
她冷静地说:“这是两人的基本情况,诸位,请大家公平地选择吧。”
这其实是在04和08周期时,前任主教练的惯用方法。当两个或三个人争取最后一席出现争议,则全体教练匿名投票,评估综合能力,以最大程度的公平选择最后一席。
黄芸能感受到程双带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就快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晚风吹过,夜空中的乌云散去,明亮澄澈的月亮与繁星把皎洁的光亮撒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