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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8 成都(一) “老将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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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捷厉害啊。”季湘感慨道,“没想到平衡木能打败奥莉薇亚,三金一铜,绝了。”
电视屏幕上是刚刚结束的青奥会女子自由操决赛的颁奖仪式,段思捷获得一枚铜牌。至此,青奥会竞技体操项目全部结束。
林安和季湘坐在一起,由衷道:“她从全能金牌之后就越战越勇。思捷真棒啊,真不愧是她。这水平真是没得说。”
她叹服道:“让思捷上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季湘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久之释然一笑。一切都过去了,再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以后就是朝前看了。
季湘按下语音键:“小段总真厉害!刷新青奥新纪录了!我们在北京恭迎段总凯旋!等您回来了小的一定给您接风洗尘。”
这是个她们常在一起玩的六人微信小群,大家空闲时有事没事就在里面闲聊。
段思捷发来一条语音:“季湘你给我好好说话!什么段总段总的。别叫我段总!”
沈诺仪是真的稳重,尽管语调里的开心掩饰不住:“思捷真棒!我为你骄傲!”
段思捷回复道:“谢谢诺仪。季湘!你看看诺仪是怎么说话的!”
随后林安浅浅坏笑,发了条语音:“思捷宝宝真棒!”
段思捷半天没回,不知道是被肉麻晕了还是怎么回事。
乔奕星蹦出来:“我们思捷最牛最牛了!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紧跟着她来一句:“我说你叫得那么肉麻的别误伤其他人,我听那什么思捷宝宝都掉一身鸡皮疙瘩,对吧思捷宝宝!”
所谓思捷宝宝这个称呼是段思捷粉丝给她起的,原因无他,段思捷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时候英气十足酷似上阵将军,但她笑起来就是个甜甜的可爱团子,于是被粉丝爱称“思捷宝宝”。而“小段总”是冬训之后队员们对段思捷的称呼,这称号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传的,据悉是因为段思捷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总裁气质。此称号一经出现迅速传遍全队,并取代了“思捷宝宝”成为体操迷对其的统一称呼。虽然本人觉得十分中二不想接受,但她也不得不接受了。
这个霸总气质的小段总,在青奥会上简直所向披靡。全能夺冠后,她的高低杠几乎是无悬念夺冠。连几乎没有预想的平衡木金牌,她都拿到了。平衡木决赛中奥莉薇亚掉木大失误,而段思捷把握住了机会,发挥出全部难度,一举拿下金牌。而在自由操里,因为难度劣势,她没能超越奥莉薇亚和吉莎,最终获得一枚铜牌。
三金一铜,刷新了中国女队在青奥会上的最好成绩。
同时这也是段思捷全能实力淋漓尽致的一次展现。
此时的段思捷忙得团团转。自由操颁奖刚刚结束,作为青奥会女子竞技体操项目的最多奖牌获得者,她被很多记者堵在备赛区接受采访。本土作战拿到这么好的成绩,从上到下的领导都乐疯了,接二连三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围着她来合影,照到最后段思捷脸都笑僵了。闪光灯晃得她眼晕,但还是得在媒体面前保持好状态好形象。
记者中有人发问:“这是你在青年组的最后一场大赛,请问你对自己未来在成年组有什么期待或者规划?”
段思捷想了想,把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答案按回去,媒体面前,不好透露太多的真情实感与野心,要保持谦虚,否则容易遭人非议——这是邓卓和李潇潇都反复跟她叮嘱过的。
她条理清晰地说:“明年升入成年组,我首先是要在平时训练和接下来的冬训里提高整体的难度以及动作完成质量,然后尽量多在比赛中磨练心态。最大的目标当然是里约奥运会,接下来我会为明年的世锦赛和后年的奥运会付出全部努力,谢谢。”
她在心里默默说出那句被她按下去的话,我想一直赢下去,我想拿奥运冠军。
我就是想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段思捷的语言表达和逻辑能力都很强,说话思路清楚井井有条,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记者也能大方得体,让人挑不出错。邓卓在远处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游刃有余地接受采访,突然觉得,原来她成长得真的很好。
在训练和比赛时毫不遮掩的锋芒与野心,在面对激烈竞争时的沉稳与敢拼,赛场下的为人处世也自然又得体。许多优秀的光彩表面组成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年初长成的段思捷,看起来已然光芒四射。
他想起来拿到全能冠军后看见的报道,把段思捷誉为“中国女队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当时他还觉得有些捧杀了,毕竟对于一个尚未升组的孩子来说,这种头衔太重了。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邓卓看着在闪光灯下的段思捷,自信、沉着、神采斐然。
孩子,加油吧,邓卓在心里默念道,我为你而骄傲。
·
暑夏八月悄然而逝。亚青赛与青奥会终于结束,段思捷归队,受伤的季湘也回来复健并加强上肢训练。沈靖璇递交了退役申请,在八月底的时候离开了国家队。
离别总是来得很仓促。
大家走在各自的时间轨道上,到了一个特定的节点,会并肩同行一段日子。没人知道何时就会分道扬镳。世界线相交过一年光景后戛然而止,又分别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亚青和青奥过去之后,99年的姑娘们正式进入休赛期,她们将进行集中训练以准备升组后的世界杯、世锦赛和16年的奥运会。
但整支队伍并没有停下来,亚运会、世锦赛接踵而至。从全锦赛回归的成年组姑娘们经历了一个夏训,都对于亚运会和世锦赛这五个名额虎视眈眈。
莫蕊儿已经归队,但她的成套难度还没有提升到原来水平,还在复健和提升体能的阶段,只能做简单套,竞争力不足。脚伤对一个平自强项的人而言是致命性的打击。更何况莫蕊儿的玻璃体质真的给她带来了大麻烦,在刚刚恢复两个月的时候,她再次伤到了膝盖,不得不又一次停训一周。因此在世锦选拔赛之前,莫蕊儿并没有拿得出手的难度,基本已经被排除在合适人选之外。
姚晴在伦敦奥运后稳坐成年组全能选手的一号位,但伴随着叶卓然的回归,她的地位有所动摇,近几次比赛和测验全都铩羽而归,没能赢过叶卓然。而原本作为平衡木夺金点的顾忆,在新生代平衡木天才沈诺仪升组之后,她的位置同样变得岌岌可危。
尹蕾在从冬训到今年全锦赛的这段时间里,在一组的受重视程度有了质的飞跃。程双教练把她的高低杠平衡木全部升级了,还恢复了一套不错的自由操,全能的竞争力不错。全锦赛收获全能第八名,对于从低迷中恢复的她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成绩。
只是旁观者清,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在去年世锦赛之后,老将顾忆无论是在队里还是在组里的待遇都比以前下降太多了。
一组控制体重最狠,正处在发育关的顾忆一丁点都不敢多吃,甚至为了减肥连肌肉也掉了不少,为了维持标准线内的体重,她做动作的力量都丢了大半。她的好友陆璃和叶卓然劝她不要节食,通过肌肉力量的训练恢复成套,顾忆又怎会不懂,她只是没有反抗教练标准的勇气。
这个柔软的姑娘,最终还是像一枚棋子,在光芒四射的时候被人托在手心里,在出现瑕疵落上尘埃的时候,就被人无情地扔到一边了。
几个小姑娘坐在场边长凳上看着大家拉套训练。没有紧迫的赛程,她们的训练时间要松快一些,不像姐姐们那么紧张。休息的时候就在场边看着她们拉成套。
林安的目光定在远一点的那根平衡木上。比起沈诺仪在这边顺利完成三个D组动作的精彩连接,顾忆的训练显得非常费劲。
“顾忆姐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比全锦赛的时候还要瘦啊。肌肉都快掉没了。”林安眉间微蹙,眼中有些担忧。
她盯着顾忆在木上的动作,能看出她即便这样,依然还有保持了很有竞争力的难度,做了一个后手翻接后团360。但是很明显落木是软绵绵的,几乎是靠意志力站在木头上。
“顾忆姐到底怎么了?全锦赛的时候状态就奇差,现在看来更不理想了。”
季湘顺着她的目光关注到了顾忆,她的前手翻接前团掉木失败了。
下一秒程双的怒吼声传来:“顾忆你今天这个动作失误第几次了!你有没有脑子想一想该怎么做啊!给我重来!今天多加二十遍!你以前能做前团180,现在换成前团都做不了,越活越回去了!”
“……”
季湘和林安同时沉默了,良久季湘说:“从去年世锦赛到冬训,再到今年全锦,我听到程导对顾忆姐说过的话都是这样的。”
她们两个把目光投向自由操的场地,程双在尽心尽力地教安澜和楚莉。
他只是吝啬地抽出一点注意力施舍给顾忆。
“我要是顾忆姐,我早就崩溃了。”季湘淡淡道。
“她们组的传统惯例,身体折磨连带着精神折磨,比不过别人、没有成绩就像没用的棋子一样被扔掉。”段思捷一屁股坐到她俩身边,继续道,“沈靖璇跟我说的。”
“一组现在一个个瘦的跟竹竿一样。”乔奕星看她们都在一起,也跟着过来,皱着眉头说,“一组每天早上必须称体重,不达到他们组内的严苛标准就要去罚跑圈。所以容易长胖的顾忆姐什么都不敢吃,每天都饿得晕晕的,肌肉含量掉得吓人。一组的组内规矩比咱们多得多。”
林安看她,疑惑道:“你这是怎么知道的?”
乔奕星一哂,没做声。
段思捷呵呵冷笑:“那当然是叶子姐说的。叶子姐抓她偷吃零食,一抓一个准,最后生气了,一边骂她一边把一组抖了个底掉。”
“但兴许也是有用,”段思捷道,“她们下周末队测,你们可以关注一下,靠着轻体重,秦雪高低杠难度上的还挺快,安澜的自由操靠转速都出了好几个转体挂串,跳马听说也在练900。”
季湘叹口气:“可是靠体重轻换来的动作难度一定不是长久之计啊。”
乔奕星闭眼双手合十:“感谢邓导要我,没让我沦落到一组!简直是再生父母之恩!”
周围三人:“……”
乔奕星感觉到边上三道目光射过来:“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林安欲言又止地憋笑着别过脸,段思捷微笑不说话。
乔奕星:“?”
季湘没那么善良:“以你的高低杠和平衡木水准,恐怕那不能叫沦落到一组,我估计一组可能没看上你。”
乔奕星暴起:“季湘!你别以为你现在受伤我就不敢揍你!”
“好啦好啦!”沈诺仪在平衡木上都听见了她们聊天,“你们小点声!生怕人家听不见是不是。”
长椅上的几个姑娘心虚地噤声。被沈诺仪听见没事,再被旁人听见可就不好了。
沈诺仪偷闲坐在木头上,没有和往常一样加入她们的对话。她向自己的右侧看去,顾忆还在练她的技巧串。按理说赛前她们应该都是拉成套训练的,但顾忆的状态实在是差到做不了成套了。
沈诺仪目光转了场馆一圈。远处,尹蕾和陆璃在练高低杠,她们的状态都相当不错。陆璃一直是强者,强者恒强,非常稳定,除了高低杠之外还恢复了优质的DTY。而尹蕾在冬训上升了不小难度之后,她的高低杠凭借着高规格和稳定性,每一次都稳在队内前三的位置,此外她的平衡木上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在队内能排进前五。这给她选拔进入世锦赛增添了不少的砝码。
她的目光又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莫蕊儿受伤尚未恢复成套,对于沈诺仪而言,她入选世锦赛的最大对手就是顾忆。除了平衡木单项争金点,沈诺仪还有套能够进世锦赛单项决赛的自由操和足够优质的DTY。现在的顾忆是个平衡木单项选手,除了平衡木基本没什么能够和她比的。
而顾忆现在又是这个状态,实在是难以上场。自己的名额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她本该为此而开心。
但沈诺仪觉得很难过。
她和这个曾经被封神的师姐,在入选比赛大名单这件事上是竞争对手,但她们更是队友。
少年时,因为同为平衡木强项,沈诺仪对顾忆的关注非常多。那时十六岁的顾忆被捧上神坛,被称为“平衡木项目上不可超越的王者”。
但“神明”也是普通人,也会有很多伤病,会面对发育关,会有压抑烦闷的心理状态,会有怎么样也恢复不了的难度与难以突破的瓶颈。
沈诺仪看着顾忆发呆,想起来她在全锦赛时听到解说员说“老将不死”,但现实远比那残酷,因为最多的反而是“英雄迟暮”。
沈诺仪自己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将,意气风发光芒璀璨,被很多人寄予厚望。但刚出道的顾忆,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当年的顾忆和现在的顾忆,仿佛是经过多年的岁月磋磨打造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回头看才惊觉,从那个流星一样的天才少女顾忆到如今连成套都完成不了的老将顾忆,其实中间只过去了三年,连一个奥运周期都没到。
女子竞技体操,花期就是如此短暂。
沈诺仪少有如此冲动,她跳下木头,到顾忆身边站定,轻声道:“顾忆姐。”
顾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也跳下来:“诺仪。”
她冲沈诺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依然和往常那般轻柔随和,但沈诺仪敏锐地发现,她很少笑了。
明明以前是那么爱笑的,在跟队友说话的时候都是笑意盈盈的。
沈诺仪直直站在那里,她本来是想宽慰一下顾忆的,可是站在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平日里话就不多,还有点轻微社恐,只对怼人不会鼓励人,说几句场面话都得打个腹稿。
但她只想跟顾忆说点真心话。
沉默久了,顾忆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沈诺仪深吸一口气:“顾忆姐,我想和你以最公平方式竞争世锦赛名额,所以在比赛前,还请顾忆姐一定要加油恢复满血状态。顾忆姐,你是我非常尊重的前辈,也是真的很优秀的运动员。我最希望的是我们一起上赛场,但万一只能上一个人,我不想输给你。我想请你也……不要轻易地输给我。”
怎么办!这么说话会不会太直白太自大了!
顾忆看了她好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她近些日子以来少见的笑影:“你是日本动漫看多了吗宝贝,怎么说话一种日译腔的调调?”
沈诺仪耳朵通红,心说是的,我还真是日本动漫看多了,林安和季湘每天晚上拉着我看《排球少年》,搞得我现在说话脱口而出都带上这种独特的热血风格。
“好呀诺仪。我也想上大赛,我也不想输。”顾忆止住了笑意,眼睛里的光都变了。她说的认真,“就算是现在状态不好,我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被打败的,你不要小瞧我哦。”
顾忆歪着头笑起来,几缕发丝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晃。
面前的顾忆与当年意气风发的顾忆恍如重合,眼神明亮,笑容自信。
那一瞬间沈诺仪眼热鼻酸,险些掉下泪。她张口无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傍晚季湘林安和沈诺仪一起吃完晚饭出来,两个小女孩要回宿舍去拿晚上文化课的课本,沈诺仪自己走回训练馆,途中遇上楚莉。女孩依旧笑盈盈跟她打招呼,仿佛完全没有挂怀当时全锦赛期间发生的争执。
“诺仪姐姐。”楚莉站在她面前,或者说挡在她面前。
“楚莉,有什么事吗?”沈诺仪没什么表情,平淡道。
但这其实并不是针对楚莉,沈诺仪对于不太熟悉的人平等地没有特别的情绪。
“诺仪姐姐,上次全锦赛跟你吵架,抱歉是我态度不好啦,周末你们也要队测了,所以买了两块小蛋糕给你赔罪,也当祝你队测一切顺利啦!”楚莉满面笑容,提着一个蛋糕盒子,里面装着两块奶油水果蛋糕。
沈诺仪:“?”
“我……”“小莉这么贴心呀。”
身后有个声音传来,打断了沈诺仪想要说的话,语调还是如平常一样温柔。
沈诺仪本来想拒绝的。奶油蛋糕这种东西无论如何在比赛前也是该控制摄入的。但顾忆在背后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接了,沈诺仪只得一头雾水地接过来,礼貌对楚莉说:“谢谢你。”
楚莉就是故意在这里堵沈诺仪的,看见突然出现的顾忆有点懵,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跟顾忆甜甜地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顾忆搭着沈诺仪的肩不动声色地把她拽走。回头看看楚莉跑远了,这才跟沈诺仪说:“她给你什么你就拿着,免得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又被添油加醋传出去嚼口舌。我们组的小姑娘喜欢到处乱说话,管也管不住,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诺仪皱皱眉:“顾忆姐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啊。”
“这个,”顾忆眼神示意沈诺仪,“你要不想吃就扔了吧,咱们有规定比赛前后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只能浪费了。你回头找大门外面的垃圾桶处理掉。”
沈诺仪点头应了:“顾忆姐,谢谢你帮我解围,要不然我刚刚就想着怎么拒绝她了。全锦赛那时候她诽谤林安,我说了她两句,结果我回来,队里的传言都变成我在大庭广众欺负人了。”
沈诺仪苦笑了一下。
顾忆拍拍她肩膀:“所以嘛,吃一堑长一智。我觉得你上次没做错,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容忍的你就顺着她来。什么地方都会遇见这样的人。”
初秋的晚风清爽,拂过两人的面颊,带来一阵桂花清香。两人绕道大门口,拐出去找了个垃圾桶处理了蛋糕,还心怀愧疚实在是浪费。
夜色昏沉,两个人都没发现那个盒子其实是被打开过的。也因为没有打开品尝,没发现藏在草莓果肉和奶油中的白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