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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3 杭州(二) ...


  •   亚青赛的名单也随着全锦赛的结束而明了。

      本届亚青赛作为青奥会的选拔赛,同样由今年的青奥举办地杭州承办,中国队派出段思捷、季湘、林安、乔奕星和沈靖璇五人参赛。结合亚青赛和全锦赛成绩,将综合选拔出一人正选一人替补参加青奥会。

      亚青赛中国队的主要对手是日本队。日本15岁的小将浅田梨遥此前在全日锦标赛的高低杠、自由操两项中战胜了日本成年组头号选手,去年世锦赛的全能第五名,17岁的南藤晴香。除此之外,日本队小将千叶夏希的平衡木也值得关注,她同样将出征本届亚青赛。

      盛夏的北京蝉鸣四起,体操馆内中央空调轰鸣,闹得人不得安宁。
      最近的段思捷有些沉默。全锦归队之后能感觉出她用在训练上的精力几乎是百分百了。邓卓又喜又忧的,努力自然是好的,但又怕段思捷这样要强的孩子那根弦一直紧绷着,万一某一天绷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段思捷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强大。DTB CUP回来之后,李潇潇教练找她聊过一次。李潇潇当时问她:“对青奥会有几分把握?”

      彼时段思捷正在做肌肉放松的理疗,听见教练的话顺口说:“八九分吧。”
      她并不是瞎说。这种自信和底气来源于她的实力,来源于全锦、数次队测、出国比赛都实打实排名第一的全能成绩。她是99年出生的这一批姑娘们唯一四项没有落后项的真全能,是中国队近几年来难得的、真正的全能高手。

      段思捷八岁进省队,从小被当天才众星捧月长大。十三岁的时候全青赛全能夺冠,同时包揽高、跳、自共四枚金牌,全能成绩甚至超过了同年全锦赛铜牌得主的成绩,至此一战成名。
      十四岁她就在全运会的全能决赛摘银,进了国家队依然毫无败绩,全能在青年组全是第一。除了在DTB的时候单项只能一人进决赛被队内淘汰了之外,她根本没有失败过。

      李潇潇以一种欣慰又欣赏的目光看着她,段思捷配合着队医做动作,没看见她的眼神。
      “那世锦赛和奥运会呢?你想过你有多大可能上大赛,又有多大可能拿奖牌?”

      长这么大她没输过。段思捷的野心相当强盛。她脱口而出:“世锦赛和奥运,我都要去。而且我一定要拿奖牌,也一定会拿金牌。”
      李潇潇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看到了来自十五岁少女眼睛中格外坚定的、意气风发的闪亮光彩。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的小野心家。”

      然而在全锦赛的赛场,段思捷切身实地地体会到,原来她面对的竞争这么大。仅仅是一个青奥会,她竟然都没有完全的胜算。
      段思捷原本认为,青奥会需要一个全能选手上阵,她只要全能第一,其余三项都能进青奥决赛,基本就稳妥了。而她将同样四项占优且自由操非常强悍的季湘视为唯一的对手。段思捷一直觉得林安和乔奕星都作为双项选手,虽然单项实力极强,但大概率不在青奥名单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全锦赛一看还真不是这么回事,她太轻敌,也太低估林安的高平实力了。资格赛只是意外,林安是真能用她的高低杠平衡木两项硬生生把自己拽进全能前三的。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成年组走得更顺利,才能顺利站上世锦和奥运的赛场呢?
      除去全能优势之外,她势必要将自己最好的单项也发展到有争金牌的水准。目前中国队跳高平自四项都有单项或双项选手压顶,当第一人确实困难,但当单项第二人并拥有全能第一人的水平,可以确保她入选世锦甚至奥运万无一失。

      但要做到这些,她就必须努力再努力,用飞快的进步补齐自己的短板,成为真正强大的、无可替代的顶级运动员。
      如果只有天赋是绝对不会达到这样的成就的。她自己不是,有天才少女之称的林安季湘也不是。谁的荣耀不是站在汗水与硬茧上磨出来的呢?

      段思捷换项练习高低杠的时候,看到季湘在边上站着,眉头皱得很深。她疑惑地看看她:“你在干什么?”
      季湘示意她看高低杠上的林安。林安在试着连pak360和蹬杠shapo180。
      她要真能连上,就能在难度上再高0.2。
      偷偷加难度这件事林安没告诉黄芸和顾凯。因为马上要换成套,原本的动作也已经足够熟练,教练是不会让她这会为了青奥会莽上难度的。她只是自己不甘心,在教练放人自由训练的时候偷偷练练。

      练新动作或者新连接都必须要有教练保护,因为非常容易受伤。林安想自己未经教练许可把这个连接放进成套,是有巨大的风险的。
      砰地一声。
      林安依旧失败了,shapo180没抓住,摔进海绵坑里。
      她爬起来看见海绵坑上两个人直直地盯着她。

      林安莞尔一笑装无辜:“你们就当没看见,我就试试。”
      “试试?”季湘咬牙切齿。
      季湘的训练项目经常和林安岔开,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林安悄悄上难度。
      段思捷也很意外,虽然当时林安跟她提过,此后不会只做这套7.3了。她以为林安是说之后升组换套,没想到林安动作这么快,她要为了青奥会加难度。

      季湘蹲在场边,把她按回海绵坑没让她爬出来,训道:“林安你是不是疯了?”
      林安换了个边,从另外一侧爬上来,段思捷默默给她俩让开战斗空间。
      季湘是真的很生气:“能不能在意一下你自己!一个亚青赛至于你偷偷在这上难度吗?你7.3的套照样打遍天下无敌手!你现在没有教练保护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林安倒是没想到季湘会这么说。她还以为季湘会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可季湘考虑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林安的身体。
      林安被训乖了,但还是要狡辩两句:“我真的就是试试而已,没成功我是不会在比赛上强行连的。我之前在训练中顾导指导我尝试过,我也研究过这两个动作的理论技术,我不是乱来,我是知道自己能做才练的。”

      季湘呵呵冷笑,心说我还不了解你。
      她面无表情道:“是,你试试,没成功你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直到赛前成功了为止。”
      林安还想反驳:“我没有。我不是……”
      季湘玻璃珠一样的眼眸盯着她:“别说没有,你就是。你就是在全锦赛看见陆璃做成了,所以不甘心她能做的你做不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DTB跟黄导说你要换成套之后,你就悄悄计划着在亚青赛干票大的。你有没有想过,动作成功失败与否都是小事,你自己练掌握不好力度,是最容易受伤的。到了最后得不偿失,你考虑过那时候该怎么办吗?”

      段思捷看明白了。林安想争取青奥会的心思简直太明显了,她迫切地提高高低杠难度,是为了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她不光要高低杠的冠军,她还要在面对美日俄多家高手的青奥会上,在全能上通过高平的巨大分差而有所突破。
      她突然对林安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为了青奥会希望把自己的筹码增添到别人难以打败的程度,不论什么方式,唯一的出路是把自己变成必选项。她没想到平常林安看起来那么温柔文静,行动力居然这么强悍,骨子里竟然又勇又狠。
      “好咯好咯别生气了宝贝。”林安贴上来抱住季湘。
      季湘没想理她。

      林安把段思捷也拽过来,一手拉一个,撒娇一样地保证道:“帮我保密好不好,别告诉黄导顾导就行,我保证不会受伤的。”
      林安在话里留了余地,她说的可是不会把自己弄伤,并不代表不再继续练了。
      季湘一眼看穿,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她。
      段思捷扶额道:“你是拿我俩当傻子呢。”

      “我的好姐姐们,”林安搂上她俩肩膀,“当没看见,行不行?这时间也是快到亚青赛了,我如果真的没那个技术我就算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赛场成功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对不起啦,我想偷偷加难度弥补我在跳马自由操上的劣势嘛。你们的跳自都那么好,我没有在这方面涨分的本事,就只能靠这个了。”她回头用下巴尖示意了一下高低杠,“我没什么本领,你们两个看上去都赢定了,但是我也不想输。”
      季湘和段思捷一阵无语。一个在青年组就能挑战顶尖高平选手之位的人,她管自己叫‘没什么本领’。

      林安情商是很高的。她一眼就看穿了刚刚段思捷微妙变化的神情,哪怕她控制的足够好,只是很细微、下意识的顾忌。
      她知道,她们在一个队伍里,虽然平时是好朋友,但平时再怎么样一起玩闹,在即将到来的比赛面前,她们同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她们势必都会在意自己与对手的形势。

      她这种偷偷上难度的做法确实不算光明磊落,就算季湘不在意这些,段思捷也会忌惮。
      她不想让她们之间心存芥蒂。

      于公,林安知道这种问题是不能在队伍内部久存的,积累多了必定成为祸端,做坦诚的队友更有利于她们彼此互帮互助和谐生长。于私,她是真的很想和大家做好朋友,像段思捷这样开朗大方又勇敢争先的人,她其实特别喜欢。
      段思捷可能也没想到林安如此坦然,有些紧绷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了。
      那边邓卓在叫段思捷,于是她挥挥手说:“我当没看见,不会说的。你们组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湘湘说得对,你确实别把自己搞伤了,亚青赛前受伤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季湘这气一直生到了晚上,林安黏着她废了好大劲才把她哄得开口跟自己说话。
      但季湘确实也没有出卖她。
      亚青赛在半月之后举办。林安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否能练成这个动作。她私底下请教过陆璃,但陆璃对Pak空翻加转体的控制力度比她更强些,而且她练这个连接很多年,着实不是自己这一朝一夕就能蒙出来的。

      她虽然在高低杠上占优势,但青奥毕竟是全能型选手的天下。她的跳马和自由操和美俄高手比实在不占优势,她只能靠高平两项去为自己争取更高的全能分数。
      更何况平衡木已经在DTB被证实过了,如果俄罗斯派奥莉薇亚参赛,她基本是必输无疑。她如果不能保证自己能拿好几块奖牌甚至金牌,又不是四项里有三项都能进决赛的全能选手,其实现在就基本和青奥会说拜拜了。

      她们都是做运动员的,谁就甘愿放弃一次参赛机会呢?

      “湘湘。”林安反坐在椅子上,看着在自己右边书桌前写训练日记的季湘,台灯的白光给她明艳的脸颊镀了一层亮色,看起来更漂亮了。
      林安张了嘴却没说出话,心里喃喃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竟然没发现她居然偷偷变得这么好看了。
      季湘半天没听到下文,停了笔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林安却趴在了自己手臂上:“我就是想说,我想冲难度,是我因为我想上青奥会。”
      林安有些自嘲地笑笑,对季湘解释道:“我的目的和下午说的一样,即使你们很大概率会赢,可我也不想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本来这个名额不出意外就是你或者思捷的,我偏偏还想不知天高地厚地往里面争一争。”

      季湘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正对她:“胡说八道。不要以为装弱势装可怜我就能原谅你。我还不知道你?你林安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前就算有南墙你都能凿个洞出来,你还怕青奥会没有你名额?”
      “全锦赛不就是吗?本来你的高平就都有争金水平,全锦赛比了全场的全能第三,你我和思捷,谁赢谁输还不知道呢。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季湘伸了个懒腰打趣道:“你可是刚登基的高平天后啊我们林安小公主。”

      这家伙一看就是没少刷体操迷的论坛,放在平时林安肯定怼她了。只是林安这段时间接连在DTB、全锦赛上分别输掉平衡木和高低杠错失金牌,自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虽然说季湘说得没错,但连续的败仗让她心情不好。

      “平衡木我根本不是奥莉薇亚的对手,高低杠你也看见了,世界范围内高低杠强的不止我一个,万一连接断了我拿不到冠军。更别说拿高平提我的全能分数了,根本没有大分差。所以我想一方面通过高低杠难度来证明我有断层夺冠的实力,另一方面,我要上难度来拯救我岌岌可危的全能分。不是装的,我真的是这个想法。”

      林安叹口气,翻身从椅子上下来,扑到自己床上去。
      季湘良久没出声,半晌她和林安挤到一张床上。
      原来林安居然真的被刺激到了,真是前所未有的罕见。

      季湘说:“我没想到你比两次赛受到的精神刺激这么大。”
      林安白了她一眼:“什么叫精神刺激,这叫压力就是动力。不要把我说得那么脆弱。”
      季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还不脆弱呢?全锦赛被陆璃姐压了一头,DTB上看见莉莉耶娃有和你差不多的难度,再被思捷说要超过你的话一激,这就沉不住气了?”

      “小安,你那么聪明,你就真的想不到吗?陆璃成年组,你是青年组,你俩现在井水不犯河水,以后的事你年底改成套之后再说,那时候你会拥有难度更高、编排更巧妙的成套。莉莉耶娃是高低杠单项选手,俄罗斯队青奥会大概率会让奥莉薇亚参赛。思捷和我,我们两个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把高低杠提升到和能你较量的水准。如果是你参加青奥会,你正常发挥,高低杠冠军就是你的。教练组选人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季湘知道,林安正在因为各种外部压力焦虑,这催动着林安要迅速行动从而破局。
      林安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但她会向内逼迫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再强大。
      但总有些时候当局者迷,会出现一些不可避免的急躁。

      “很多事情,比如提升难度,比如争取机会,虽然必须考虑,但也能急得来的。你我,还有这么多队友,升组前我们都需要做出更有利于自己未来的改变。改成套也好,变技术也罢,但那是需要在年底冬训的时候准备的。亚青赛和青奥会,如果你已经拥有足够高难度的成套并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完成分,就不要再做一些费力不讨好的尝试了。”
      季湘有些慵懒地靠在床上,说的话却是很认真,她知道林安听得进去。

      “我也想过呀,”林安轻声道,“我想过,万一我在比赛时候掉了怎么办,万一练成了但是裁判并不认可扣我完成分怎么办,万一我受伤怎么办。但我只是觉得,不这么赌一赌,我能争取上青奥的机会就真的没有了。”

      季湘捏一捏林安的脸,她雪白的小脸看上去就像一只精致可爱的手办娃娃。
      她说:“你的高低杠难度加上完成分无人能敌。平衡木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你对打奥莉薇亚不一定会输。尽人事听天命吧。尽现在最大的努力就足够了,我们的未来还在成年组的世锦赛和奥运会,谁的终点都不会是青奥会。就算没比成青奥会又能怎么样?真正的大赛是成年组比赛。你不要因小失大,如果真的受伤耽误年底的冬训,明年升组可就不好办了。”

      季湘有点犹疑,但还是说了:“参加亚青赛的我们五个,谁都有可能去青奥,你可不要忘了沈靖璇。她是粤队又是一组,全能成绩也很不错的。这个buff叠上来没准比我和思捷更有优势。”
      林安点点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俩随意闲聊,等到两个人都困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林安突然叫她:“湘湘。”
      季湘伸手关了灯,随口问:“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以后有一场比赛,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站上赛场,你会怎么想?”
      林安去追季湘的目光,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亮亮的眼睛,从心里腾升一种依赖与安宁。

      她听见季湘说:“如果只有你能上场,那我祝你旗开得胜。我希望你能夺冠,因为只有冠军才配得上你,也只有你堪配冠军。而如果是我上场,那么我会竭尽全力发挥出色,我要实现我的目标,也想让你不要失望。”

      季湘目光含笑,眼底宠溺而真诚:“那你呢?”
      她们之间,从来不介意谈起这些话题。

      她们躺一张床上,侧身看着对方,在彼此的清澈眼眸中看见对方的影子。

      林安轻声笑起来,她被季湘刚刚的话触动心底,有些鼻酸眼热。她低声却真挚:“如果是你上场,我祝你凯旋。你要在很多个项目里都登上最高领奖台,因为你就属于那个位置。如果是只有我上场的话,我想我会时时刻刻都当你在我身边。”

      “湘湘,我要你永远沐浴漫天金纸雨,我希望你总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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