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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堪言 ...

  •   和人说话就是这样,并不是你让她说什么,她就会说什么出来,“顾左右而言他”才是最常发生的事。

      杜栖在心里飞快地梳理了一下匡昱说过的话,大体可以概括为两件事:

      一,汪金兔的妈妈很可怜,并且也有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二,遭遇无妄之灾的张保龙不可怜,他能到如今,都是他之前做的选择又落回了他身上,本就是他该承担的后果,不需要别人心疼。

      这就出现了很吊轨的一种情形。杜栖是这个事件的旁观者,她对其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情感倾向,这就导致,在听完匡昱的话之后,她对于几个当事人的价值判断愈发模糊不清了。

      仿佛所有人都没错,又仿佛所有人都有错,一环扣着一环,错有前因,也有后果,疏而不漏,总有解释。

      可是,汪金兔当真是死了啊,就像从一张人脸上用力挤掉了的一个粉刺,突然就跳脱天地之间了。

      杜栖:“姐,那你觉得汪金兔为什么会死啊?他赤身裸体的从那么高楼层上纵身一跃而下,对世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他妈妈的瘤子切了吗?还有他爷爷……”

      电话那边的匡昱咕咕咕灌了一大杯水,叹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生命本就是勃勃进发的,生存的本能会一次次救人于水火之中,有的人站在天台上往下一看就后悔了,更有的人刚喝下了剧毒农药就哭着喊着给邻居打电话,上吊的人也会下意识地抓紧脖子上的麻绳减轻快去死了的痛苦。

      其实,就算被说“那你去死啊”这句话,也并不能那么灵验地直接招致一个人的死亡,就像是曾经的杜栖鼓起勇气问爸爸,她去自杀他会不会伤心难过,爸爸淡淡地说不会,就算是这样,杜栖也没有真的灰心丧志去舍弃自己宝贵的生命。

      她凭借这件事真正看清了很多人,这让她更加坚定地去做自己。

      “栖栖,我其实也不相信他会自杀……”匡昱道:“他是个相当勤奋的人,修车的时候客人太多顾不过来,连躺板都不用,往地上一趟,背蹭在水泥地上非常麻利地就钻到车底下检修,成天身上没有一件干净衣服,满是泥土和机油的味道,我当时觉得他可帅可帅了,我朋友介绍他给我的时候,我真觉得见到宝贝了,太帅了,声音也好听,就和大明星似的。”

      杜栖:“……”

      杜栖老早就想吐槽了,除了血浓于水又有利益牵扯的自家亲戚,真想不出来匡昱这样的人,能交到什么好人朋友……

      无非狐朋狗友酒肉朋友蛇鼠一窝罢了。

      无非就是看中了匡昱家的权势和金钱。

      把一个长得还算不错的穷小子推到匡昱的面前,把本就单纯得发邪的匡昱勾得五迷三道,穷小子接着匡昱的高枝麻雀一飞变凤凰,那些推他上台掠阵助威的后卫,到时候看在撮合姻缘的份儿上,怎么也得分一口鲜汤喝。

      到时候匡昱还要拿自己的身体给他生孩子,帮他照顾妈妈和年迈的爷爷,生活困顿了,大姑姑大姑夫再怎么说也要拿钱资助的,必要时还要放点血赞助这个穷女婿的营生,入赘哪有那么好入赘的啊,拖家带口的那能叫入赘吗?那叫寄生。

      况且男人的劣根性本来就是自古以来的,“嫁为人妻”和“嫁为人夫”古往今来所受的思想钢印和道德约束都截然相反,根本不能用简单的性别对调来权衡。

      杜栖一听匡昱深情脉脉地开始夸某个男的了,尤其还夸在颜值和身高这种肤浅至极的层面上,她都能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上。

      “那你为什么说让他去死?他肯定哪里惹你了你才会那么说的吧?”杜栖道。

      “不是他惹我,是他让我那么说的。”匡昱道。

      杜栖:“啊?这是什么意思?”

      匡昱:“他让我对他说这句话,他想知道,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会不会和别人说的感觉不一样。”

      杜栖一下就抓住了关键:“在你之前,还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对吗?是谁?他和你说过吗?”

      匡昱用低沉的声音道:“他妈妈……”

      啊?杜栖又迷茫了,汪金兔的妈妈又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种话啊?

      杜栖还以为这句话是在匡昱被汪金兔借钱但是无钱可给的时候,陡然说出口的一句自上而下的讥讽呢。

      杜栖兴致勃勃地,想要通过匡昱和汪金兔的相处,来验证她心里的“人性实验”,却被匡昱轻而易举地推翻了戏台。

      匡昱:“汪金兔的爸爸妈妈是经人介绍结婚的,感情并不好,年轻的时候没少因为无意义的事吵架,汪妈妈喜欢管人,汪爸爸爱喝酒,每天都喝的酩酊大醉,每天都是被单位的人送回来的,回到家了就躺在地上,大喊大叫,又是随地乱吐又是原地拉撒,床上地上都是,又臭又恶心。特别的埋汰,汪妈妈就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让他别喝酒了,别再去找那些酒鬼了,汪爸爸就不爱听了,娘们还想关爷们了,天理何容啊,两个人就拧起来了……汪金兔都看在眼里。”

      听着,杜栖的心脏一紧。

      匡昱:“后来,汪爸爸出事死了,汪金兔一直以为妈妈会再嫁,就算不再嫁,也会搬出去住,但是没有,她还是任劳任怨地待在老房子里,照顾他,照顾爷爷。汪金兔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经常劝妈妈出去看看,别总窝在家里,还说等他以后有钱了,给她割掉瘤子,还要给她找个新老公……

      “找新老公的事提了好多次,最后一次在吃年夜饭的桌子上,爷爷当时正好在场,爷爷平时很向着他的宝贝大孙子,能力范围内都是有求必应,爷爷也很心疼妈妈,并不会让她做家里过于劳累的体力活,汪金兔就觉得这事当着爷爷的面提并无大碍吧,结果,谁曾想,妈妈生气了,扑过来,并起一对筷子,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顿甩甩打打,还把他的脸摁在了滚烫的白菜肉丸汤里……

      “她哭着喊着,让汪金兔不要再瞎说了,在这么重要的节日里,说什么不着调的垃圾话,还说这要是被天上的汪磊看见,也就是汪金兔的爸爸看见,那她死都没地方死去了。汪金兔被打得热血上涌,就跟着呛嘴,说爸爸死了那么久了,骨灰埋地里不见天日那么久了,不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说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俩就感情不和,死了一个正好断了一桩冤债,妈妈何苦把断掉的绳子又打个死扣继续往脖子上套?”

      匡昱换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妈妈就说,王磊还没放过自己,她还不能走,汪金兔就说他已经死了,是他亲自去埋的,死了,要不要再把骨灰挖出来让她在看看仔细?汪金兔妈妈就骂他……”

      杜栖心里一跳。

      她看到那个温良如玉的女人一反常态,冲着她百般精心养护的宝贝儿子,杀出那青面獠牙的一吼。

      ——“那你去死啊。”

      是个娘心肉养的,都会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下吧。

      杜栖有点明白汪金兔为什么要专门找匡昱,让匡昱也冲他吼这一句试试了。算是“证伪”,也算是“脱敏”吧。

      好他么激情澎湃的一场。

      这人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交织,怎么,怎么就这么的……断人肝肠?

      杜栖不仅摇摇头,几乎有点释然地长吁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杜栖毫无征兆地激灵了一下,背后生出一股阴风恻恻的恶寒。

      这天一切都很诡异,她在店里,有好长一阵,出单机一张单子都没吐出来,就在她打通匡昱的电话前,突然狂出了二十多单,一单连着一单,快递小哥也来的特别快,一个劲的催她“做好了没?怎么还没做好啊?我手上的好几个单要超时了”。

      杜栖忙的焦头烂额,终于把这二十来单应付了过去,这才和匡昱通电话。

      结果,一聊聊了两个多小时,杜栖还以为会因为中途来单挂断电话呢,结果又是一个单都没有,愣是让她俩聊到了现在。

      店里静悄悄的,店玻璃门前一个行人都没有经过,世界静悄悄的,好像杜栖也不存在于此,她像是一缕轻薄透明的幽魂,飘到了匡昱口述的事件里,回到了那场突然爆发冲突的年夜饭。

      突然对爱子施暴的慈母。

      热血上头不惜要刨出亡父骨灰作证的儿子。

      还有……

      还有……

      不对。

      真的很不对劲啊。

      汪金兔的爷爷为什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比一个代表停顿的标点符号还没有存在感?

      先死的可是他的亲儿子,后死的可是他的亲孙子啊。

      这位老人却像是一个不用多说什么的静物一样,永远都是被一笔带过,不起任何实际作用。

      杜栖的幽魂在母子二人身上徘徊许久,终于飘了向坐在饭桌一角沉默不语的老人身旁。

      老人低着头,面容看不清,只有一团黑。

      突然,盯——的一声。

      杜栖猛地回过神来。

      出单机吐出一张白惨惨的单子来,一张,又一张,总共三张,每张单子都卷着边儿,本来连在一起,一落在桌子上就裂成一堆。

      “你忙吧,我先挂了。”匡昱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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