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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阴差阳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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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春尚寒,盛京城的墙隅,竟悄然探出了第一枝粉白的杏花。
花儿怯生生的舒展,一瓣一瓣的,次第绽放,娇贵而又柔软。
彼时,天色确是大好。
春风里,天幕湛蓝,苍穹一览无余。云丝蓬松绵软,纯洁得晃眼,浮在澄澈的碧空里,令人心醉。
初春的大姚城,暖阳倾泻而下,绕过宫阙重重,蔓延了一层流动不息的金辉。
熬过了严冬,宫人们眉梢眼角,都是盈盈喜色。
春天,万物复苏,温暖,充满生机。
薛真稳稳的牵引一根丝线,陪同昌平,在花园里放风筝。
风筝化成了彩蝶,翩翩起舞,灵活翻飞,也惹了一片银铃笑声。
“哎呀,郡主,今日的风太大,风筝要跑啦。”薛真眉眼弯弯,故意逗弄昌平。
那双清亮的眸子,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昌平信以为真,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皱巴巴地拧了起来。
显然,她太过急切,没有注意到薛真的笑。
“真真,你千万不能放手......我和琥珀这就来帮你。”
她一边喊着,一边提起裙摆,拉着琥珀,急匆匆地朝薛真跑来。
那枚纸鸢,在薛真的手中,变得灵活而又轻巧。
它非但没有被风吹乱阵脚,反而借势扶摇直上,轻盈的划出一道纤细坚韧的的弧线。
皇城下了几场雪,一整个冬天,妃嫔公主们都缩在殿内猫冬。
好不容易盼到了春日,可要出来舒一舒身体。
因为玩得开心,薛真的额头渗了薄薄的汗。
昌平和琥珀,两人却乐此不疲。
风筝不听话,总是飞得七扭八歪,昌平忍不住抱怨。“琥珀,你瞧瞧你,放得还不如真真一半好呢?”
琥珀脸一红,小声嘟囔:“郡主,你放得可还不如我呢,风筝都打了好几个旋儿了……”
两人嬉闹,薛真却玩得累了。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皇城森严,金鳞碧瓦,尽收眼底。
彼时,远天拂云飞,红墙映日金,一派煌煌帝家气象。
昌平放风筝,实在糟糕,与她弹琴有得一拼。
怕什么来什么。
不多时,那只蝴蝶风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树杈。
蝴蝶的翅膀,被枝桠死死勾住,在春风里徒劳地扑扇。
昌平的笑容,立刻瘪了下去。女童噙住了泪,“怎么办......我的风筝......”
琥珀幽幽的睨了昌平一眼。
“郡主,方才让你把风筝给我,你一点儿也不听,现在可好了......”
唉。
郡主又菜又爱玩。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一旁清秀的少女,眼神充满了期待和依赖。
薛真:“......”
她无奈地仰起头,望着树梢上那可怜兮兮的风筝。
少女眼眸清亮。除了无奈,更多的是好奇。
“郡主,你这风筝.....是怎么精准卡在树上的?”
今日,她特意选了这片开阔地,就是怕出意外。然而,不到半刻钟,昌平就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人才。
昌平白玉般的小脸,瞬间飞上了朝霞。
她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也不知道呀......总之是‘这样’、‘那样’......然后就卡住了。”
说到最后,女童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噗嗤——”
薛真再也忍不住,捂住了唇。
少女笑声清脆,如同珠玉落银盘。
昌平跺了跺脚,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真真,你不要笑我了......反正风筝也拿不下来,殿里也没备用的,看来只能改日再玩了……”
女童的目光,恋恋不舍地黏着那枚风筝。她的心中,充满了不甘。
可恶!
为什么风筝在真真的手里很听话,到了自己手里就专往树上钻?
薛真止住笑,轻轻拍了拍昌平的肩膀,安慰她,“郡主,别说丧气话嘛,谁说这风筝拿不下来的?”
“真的?!”昌平和琥珀,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眼睛亮晶晶,盯着她看,仿佛将她当做了什么救命稻草。
只见薛真嫣然一笑,身姿如灵猫轻盈敏捷。
裙裾翻飞间,少女便坐在了树上。
杏花粉白,枝叶交相,映出了少女的笑面。
薛真晃了晃手中的风筝。“喏,你看,这不是拿到了吗?”
她的嗓音如同温柔的春风,甜蜜的让人心软。
昌平和琥珀,一时竟忘了欣喜,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灵动的少女。
薛真眉眼弯弯,手腕一扬,将风筝轻飘飘地扔了下来。
琥珀下意识地接住风筝。
纸鸢完好无损,琥珀盯着巧笑倩兮的少女,眼神复杂极了。
七分震惊,三分钦佩,很是古怪。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琥珀和昌平,僵硬的扯了一个笑。“好.....好厉害......”
“那当然喽。”薛真毫不谦虚,笑盈盈的接受两人生硬的夸奖。
这般小插曲过后,昌平和琥珀,继续放着纸鸢。
这时候,春风袅袅,暖阳融融。
薛真懒懒的坐在树上,像一只贪恋暖阳的猫儿。
春日的光,透过花枝,在少女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薛真闭眼假寐,只觉惬意极了。
“你在树上做什么?”一个讨人嫌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薛真闻声睁眼,垂眸望去。
入目,是一张昳丽得近乎明耀的俊颜。
赵长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那双黑眸灼灼,含了几分促狭。
这样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即便薛真心中微恼,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年轻男人的唇畔,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该不会是.....下不来了吗?”
他虽是笑,语气却很笃定。
薛真蹙眉,灵巧地往后一躲,藏进浓密的枝叶间。
“赵大人,我感染了风寒,传给你就不好了。”
只剩几步之遥,赵长策却扑了一场空。
修长纤细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握住的,只是虚空。
赵长策的身形一僵,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抬起眼。
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风吹熄了烛火,骤然黯淡下去。
一层薄薄的失落,迅速蒙上眼底。
呵。
方才,她爬上了树,身形灵巧敏捷,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
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知道少女是装的,赵长策也不恼。
“这都过了多久了......”
年轻男人抬眸,黑目沉沉,美得惊心动魄,“怎么,是因为不答应你,所以你生气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胶着在她脸上。
薛真愤愤的看他,也是在为这件事生气。
那夜,她衣衫单薄,枯坐半响,被他害得染了风寒。他可倒好,自己裹着披风,
薛真从没指望,这种恶劣的人,能有半分正常人该有的风度。
赵长策似乎要说什么。
却见,花叶间,只露了一双狡黠却疏离的杏眼。
薛真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光流转,仿佛在无声反问:你说呢?
赵长策极轻的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拂过光洁的额角。
他的心中,忽地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少女千伶百俐,谁又能欺负她呢?
*
书房里,皇帝眉目俊朗,气度沉稳,在和宣威将军喝茶。
“此去南疆,老将军多加保重。”
“陛下放心,有那把宝剑,臣定凯旋而归。”
老将军的剑,是昭景帝赏赐的。每次出征,他总会带上这柄宝剑。
宝剑,已经成了精神寄托。
“这个臭小子,到底去哪里了?”宣威将军皱了皱眉。
今日,赵长策和他一同入宫,本意是想与新帝告别。
赵长策与新帝是师兄弟,两人关系极好。以前离京,赵长策总是舍不得新帝。
如今倒好,赵长策只待了一会儿,便慌张的走了。
古怪。
小皇子生得冰雪伶俐,一身柔弱华贵的锦袍。
他抿着唇,娇气的过来请安。
透过那张几乎一摸一样的相貌,恍惚之间,宣威将军还以为看到了年幼的皇帝。
实在是太相像了。
只是,小皇子神态温和,并不倔强,一看便是娇生惯养,受尽了疼爱。
“父皇。”小皇子拽住了皇帝的袖袍,委屈巴巴的撒娇。
父皇与母妃闹了矛盾,便舍得抛下母妃,去别的女人宫中。
小皇子圆润的眼眸,生出了几分幽怨。
宣威将军只看到了活泼可爱的小皇子,并未注意到什么不妥。
宣威将军幽幽的叹了一声。
猴年马月,才能享受到天伦之乐。
皇帝笑得温和,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当然,老将军好事也不远了。”
宣威将军一愣,知道这是皇帝的打趣,也苦笑道,“借陛下吉言。”
“小皇子,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宣威将军久经沙场,喜欢可爱的小孩子。
他摸着小皇子的脑袋,冷峻的眉宇也柔和了几分。
阿福却洞悉了一切,小皇子今日来,必是庄妃拐弯抹角。
前不久,夫妻二人闹了矛盾。
太监阿福跟着皇帝,已经有十几年了,从那个任人欺凌的十七皇子,到现在睥睨天下的帝王。
一路走来的艰辛,阿福也看在了眼里。
新帝与庄妃,两人的关系,十分微妙,谈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
阿福是一个有智慧的老人,却看不透新帝与庄妃的情感。
新帝吃了太多的苦头,若非徐太卿和宣威将军暗中接济,只怕陛下活不过那冰冷的十五岁。
那时候,日子不好过。
新帝曾经为了一只笔,被二皇子和十三皇子当做箭靶。
孱弱的十七皇子,衣着寒酸,头顶放了一枚鲜红的苹果。
“十七弟,本皇子的箭术好得很,你可得站稳喽!”二皇子拖长了调子,整个人混不吝到了极点。
彼时的二皇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白皙的面容却多了几分阴毒。
二皇子的话,是屁话。他只会吃喝玩乐,箭术却极差。
二皇子衣饰鲜丽,他瞄准了拔剑,箭矢所指,是一个倔强的孩童。
他的双眸灿亮如星,充斥一股生动的恐惧。
“二殿下,小皇子身体不好,发烧才好,还是让奴才来吧。”阿福惶恐的爬到了二皇子脚边。
他必须为小殿下挡住这一箭。
二皇子乖张荒诞,若是存心射.伤,纵然闹到老皇帝那里,也会以‘兄弟胡闹’搪塞了过去。
二皇子不会真的受罚,小殿下却有性命之忧。
“滚!”二皇子一脚踹开了他。“贱东西,本皇子与十七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阿福硬生生挨了一脚,痛得险些落泪。
“皇兄!”十七皇子咬了咬牙。“阿福哪里得罪了你,你竟然踹他?”
他面色泛冰,头顶的红苹果,砸在了地上。
霎时,汁水四溅,碎成了果泥。
二皇子笑得玩味,仿佛淬了毒的蛇,“一个狗东西,分不清贵贱,也敢左右本皇子?”
“你——”十七皇子怒目而视。
他虽隐忍多年,可这种赤.裸.裸的玩弄,还是让他无法忍受。
阿福强忍伤痛,却扯住了十七皇子。
“小殿下,我没事。”
十七皇子面色难堪,仿佛结了冰,袖下的手死死的攥紧发了青。
当时,整个箭场都是皇子们轻蔑的笑声。
那一次,小殿下终究是收了伤。
虽已过了十几年,新帝的左心口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二皇子分明是想杀了他。
冬天,棉絮打了结,冻成了一坨一坨的,身处冷宫冻得人骨头发脆。
日子拮据的时候,馊粥划成一块块分食。
那么苦难的时光,新帝和阿福尚且熬了下来。
小皇子拉住了新帝的手,新帝面对小皇子,是一脸父亲的慈爱。
唉。
阿福轻叹。
这声叹息,落在金碧辉煌的殿宇,轻飘飘,却又沉甸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