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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番外:前世篇(五) 我祝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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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策也很坦诚。
“我生性恶劣,就想看一看,他究竟会不会派人接你?”
远处的面馆熄灯,隐约听见老板一句话,“很晚了,客官不妨明日再来。”
赵长策低低一笑,很是怜悯。
“方姑娘,如今看来,卫侯玉是不会接你回去了。毕竟,他可是严于律己的端方君子,此时必是睡下了。”
姜映真感受他的嘲笑,心中窝着一团怒火。
“赵大人,你好无聊,今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吗?”
赵长策抚了玄色衣袖,“方姑娘,你当着冤枉了我,我只是恰好路过。”
姜映真冷冷一笑,“不信。”
这个人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赵长策负手而立,看着逐渐安静的京城,嗓音淡如风。
“人有时要独自走走,听街头喧嚣,看巷尾草木,悲伤也有滋味。”
姜映真一愣,一个武将,竟能说出这种话。
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夜里,京华渐寂,高楼之上,是乌泱泱的黑。
年轻男人侧脸优越,下颌分明,平心而论,他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前提,忽略他是神经质。
夜色太凉,姜映真缩了缩肩膀。
赵长策看着她,裹紧黑敞,很认真的道,“你成亲那日,很紧张。”
这句话,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姜映真有点儿犯迷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一想起那日红妆锣鼓,她耳根微热,声音轻得发飘:“有么?我……记不清了。”
这当然是假话。
姑娘家一生一次的婚事,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便这场婚事,没什么趣味,形同虚设。
赵长策却不放过:“当真忘了?你当时连肩膀都在发抖。”
姜映真颊边泛起薄红:“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提。而且,女儿家出嫁,紧张也是常情。”
赵长策颔首:“说得是。一回生二回熟,等下一次,你就熟悉......”
话未说完,便被姜映真猛地一推。
“赵长策,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京城人不喜她这个卫夫人,暗地里看她笑话的大有人在。
但从没有谁,像赵长策这般,径直舞到她眼前来。
她没省力,赵长策狠狠的撞向了栏杆。
赵长策身上还有旧伤,后背结痂的地方,传来一丝凉风的冷。
“嘶......”赵长策很是吃痛。
“方姑娘,你难道想谋杀我,好替你夫君摆平一个对手吗?”
姜映真拍了拍手,笑得真心实意,“废话。”
赵长策的容色,秾丽得过分。
他一贯如此。越生气,神色越温柔,让人深陷其中。
“卫侯玉不识趣,有你这样佳人牵挂,倒让本大人羡慕了。”
姜映真敛了笑,心头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怎会听不出,赵长策是在刻薄的笑话她。
她弯起唇角:“赵大人这么说,想必从未有姑娘为你如此费心吧?”
赵长策眸色一沉,抬手便掐住她雪白的颈子。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大人面前这样说话?”
姜映真也不害怕,直勾勾的扬起脑袋。
多景楼上,少女眼眸倔强。
“赵大人玩不起么?你句句带刺,我不曾哭;如今,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你倒先恼了?”
颈间的力道倏地松开。
赵长策死死盯着她。
少女唇瓣樱红,气息微乱。
姜映真思考逃跑的可能性。
二十层高楼,直接下去定会没命。
这时候,两人离得很近了,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一个冰凉的唇,仿若蜻蜓点水,轻轻蹭了蹭姜映真的额头。
姜映真浑身僵硬。
他贴在她耳畔恶劣的笑:“瞧,卫侯玉来了。”
楼下,一个容色极淡极雅的白玉郎君,也望向了百尺之上。
他的瞳眸仿若琥珀,似乎,已经看了他们很久,也知道了方才的事。
姜映真的心,倏地被拨乱了一拍。
卫侯玉连笑也不顾了。
卫侯玉素来内敛,那夜却紧紧攥着她的手。
从多景楼,一路回到卫府,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始终不曾松手。
这便是姜映真与赵长策的初见,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此后,两人再未相见。
而京城人等着的“卫侯玉休妻另娶”的戏码,也并未上演。
日子又过了一年。
元月,宫里设宴,卫侯玉一人去了。
姜映真染了风寒,待在空落落的卫府。
饭后,清禾送来汤药。
饮过汤药,她披上厚厚冬装,带着清禾出门赏灯。
夜里,灯影闪烁,清禾拿着一枚河灯。
河灯亮灿灿的,不是京中的莲花灯,是一盏栀子花灯。
是姜映真挑的。
京城的上月佳节,会有手巧的货郎卖灯。
桃花灯,莲花灯,牡丹灯,乱花渐欲迷人眼,最不受欢迎的,是白色的栀子灯。
栀子花香气馥郁,花朵洁白,是一朵素洁的花儿,可人的喜欢,总是要挑对时候。
比如现在,这个好时节,白色的花灯,是极为相悖的。
闹市行人匆匆,没人喜欢这盏灯。
货郎望着两盏灯,紧皱眉头。
京城人喜欢吉利的,还是大多数,既然栀子灯不好卖,以后便不做了。
姜映真却将两盏灯一并买了。
货郎欢喜相送,“小娘子慢走。”
姜映真和清禾,沿着小巷走。
回忆像是被扎了洞的水桶,里面的水一点一滴的漏了出来。
卫侯玉,从没有陪她看过花灯。
河水波光闪闪,刺得姜映真眼睛都痛了。
她忍不住蹲了下去。
其实,在这个京城,她天天装快乐,装的自己都要相信了。
“你的河灯快掉水里了。”
一个轻飘微凉的声音响起。
姜映真抬眼,看到了水面映着一抹清瘦的身影。
有一年的时间,姜映真没有再见到赵长策。
“你若是再犹豫,河灯会飘走的。”
姜映真注意到,他的眉头,总是不自主的皱着。
以前,他不会下意识皱眉。人一旦皱眉,也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是郁闷的。
姜映真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轻轻的唤他,“赵大人,你也来赏灯吗?”
她的嗓音很轻很小,那个人,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年轻男人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那双眼。
只是,他的精神气更锐利了些,少了不羁,多了冷戾。
“方姑娘,别来无恙。”
姜映真看到,他的手中空空的,没有买花灯。“你怎么不买一盏灯?”
赵长策似乎很烦,“不想买。”
她给了枚栀子花灯,“正好我买多了。”
赵长策不想接。“姑娘家的花灯,本大人才不需要。”
姜映真沉默。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讨人嫌,
姜映真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年轻人恹恹的,似乎有一点儿颓靡。
这可不是她印象中的他。
她的嗓音清甜,“赵大人,人若不开心,还是要出来走走,听听人间喧闹,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曾经赵长策说的话。
赵长策脊背一僵,却见年轻姑娘的眼神真诚,纯洁无瑕。
他终于露齿一笑,“说的对极了。”
他的神态,轻盈又飞扬的。
姜映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两人静静的看着满城河灯。
今夜,所有人的愿望,都会顺着弯弯的河,流向天边。
远处,行人嬉嬉闹闹。
赵长策忽然道:“方姑娘,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姜映真拭去额间细汗:“敢问赵大人,何处不同?”
赵长策嗓音凉薄,“本大人原以为,你是个自怨自艾,终日只知争宠的蠢货。”
姜映真心中暗暗憋气。“赵大人,这只能说明,你对我偏见很深。”
赵长策笑容讽刺。“可以这么说。”
“毕竟,京城传闻中的你,是一个不通文墨,粗俗的山女,比不上京中闺秀,怎么也配不上卫侯玉。”
姜映真垂眸:好一个傻逼。
“传言向来一分真九分假。如今你也看到了,我不仅不傻,反而很聪明善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长策思考了一会儿:“我猜,你是得偿所愿,这才收敛了心性。”
姜映真古怪地瞥他一眼:“……你说得对,我如今幸福极了。”
赵长策却告诉她,“卫夫人,你要知道一句话,人无千日好,一直与夫君永远幸福是不可能的。”
姜映真心头微刺,却正色道:“赵大人,人都爱听吉利话。何况我与卫大人如何,你一个外人又如何知晓?”
她语气认真,尾音却泄出一丝难掩的涩意。
赵长策看着她,“方姑娘,那本大人祝你,祝你永远幸福下去。”
姜映真皱眉,“你怎么不祝福我与卫大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赵长策静静的看着她,“不想祝福。”
姜映真被他气得一噎。“可你方才明明说了。”
赵长策生得昳丽,不笑也似笑,“我祝福的,从来只有你一人。”
似乎,他在讽刺她的贪心。
姜映真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愿纠缠。
她只淡淡道:“赵大人,虽然你人假话也假,但好话终悦耳。这祝福,我收下了。”
赵长策扬眉一笑。“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好本事。”
姜映真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恶狠狠的将赵长策的花灯放进河里。
“闭嘴,你快许愿吧,河灯漂走了。”
年轻姑娘脸蛋姣美,一双眼却蕴着羞恼。
赵长策低低一笑,“我什么都有,没什么好许愿的。”
这话,说的嚣张跋扈极了。
姜映真攥紧了手,却无法反驳。
是呀,京城人眼中,赵长策是举世无双的妙好郎君。
上天格外偏爱他,将功名利禄全给了他。
这样的人,不需要许愿这种玄之又玄的事。
姜映真心中憋屈,“赵大人,你什么时候走?”
赵长策托腮,思考了一阵,“暂时还走不了。”
他的回答,就跟没说一样。
姜映真听说了朝廷的事,二皇子竭力打压赵氏一族。
姜映真不喜欢赵长策,但也很讨厌二皇子,两者选其一,她宁愿选赵长策嬴。
“赵大人,你放心,京城的人,都不喜欢那个二皇子。”
赵长策却笑道,“我走我的路,有人拦也走,没人陪也走。”
姜映真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有千斤定力。
再后来,今夜的河灯,终于成了回忆。
河边嬉笑的年轻郎君,与被气怒的姑娘,都成了旧影。
半年后,老将军被活剐了三千六百刀。
赵长策也潦草死去。
赵家郎君的长剑,也混着白骨和雨水,在凄凄的地上,生出诡谲的铜花。
大姚从未这样惨败过。
百姓颠沛流离,一片血雨腥风里,姜映真闷闷又郁郁,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就跟看到了烂尾的话本似的,让人心中不舒坦。
她宁愿这是一场噩梦。
三百年大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世人眼中的妙好郎君,怎么会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