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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前尘篇(三) 你急着回去 ...

  •   嘉定五年冬,赵长策跟父亲一起回京,就吃了一场喜酒。

      探花郎卫侯玉,和方家姑娘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四日。

      冬日的京城,有点儿冷。

      赵长策裹紧了狐裘,无聊的看着堂前景象。

      一双红烛默默燃烧,身着喜服的新人正在拜堂。

      他眯起眼,注意到那个新娘子,似乎有些紧张。

      卫侯玉此人,赵长策早有耳闻。

      他是一个翩翩君子,是前不久中举的探花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龟婿。

      礼成开席,桌上满满的珍馐,无不在说这场盛大的喜事。

      宾客们兴致缺缺,个个面露怅惘,压根没什么心思喝酒。

      卫侯玉娶了方大姑娘,方大姑娘也嫁给了卫侯玉。

      多么般配的两人。

      一片消沉中,赵长策却喝了酒。

      他不但喝了,还站起来,笑吟吟的敬卫侯玉一杯。

      “卫郎君,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本大人敬你一杯,贺你抱得美人归。”

      坐在一旁的崔金宜,目瞪口呆。

      他看赵长策的眼神,就跟青天白日见了鬼没什么区别。

      卫侯玉也是一副意外的模样,但还是颔首回礼:“多谢赵卿美意。”

      崔金宜太惊讶了,以至于没能阻止赵长策犯贱,眼睁睁看他饮尽了那杯酒。

      周围看客神色古怪。

      赵长策坐下的时候,崔金宜一个劲道,“你疯了?我跟你说,京城流言蜚语能杀人!”

      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出什么可怕的传闻。

      赵长策气定神闲,“我知道。”

      崔金宜更加疑惑了,“知道你还这样子?莫非你也喜欢......”

      其实崔金宜很倾慕方成璁,但今天,她却成了旁人的妻子。

      赵长策眉梢微挑:“打住,我连新娘子的面都没见过。”

      崔金宜几乎气笑,“九郎,不吃亏不长记性,你很快就知道这些传闻的厉害了。”

      果然,没过几日,京城便开始传言,赵长策和卫侯玉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然而,这股流言刚冒出了火苗,便很快的熄灭了。

      原来嫁给卫侯玉的,不是大姑娘方成璁,而是七姑娘方慎儿。

      哦莫。

      跟卫侯玉成亲的,不应该是大姑娘方成璁吗?

      众人迷茫了,恍惚了,困惑了,但还是有一点儿幸灾乐祸。

      连卫侯玉这种万里挑一的好才俊,也会被人算计姻缘。

      崔金宜兴冲冲,嘴角咧到耳后根,跑来报信:“九郎!嫁给卫侯玉的,不是方姑娘!”

      赵长策轻蹙眉头:“不是方姑娘,难道是方公子?方行简把儿子嫁了?”

      他久居大漠草原,在京城时日不长,竟不知京城什么时候如此开放。

      崔金宜嘴角直抽,“不是方成璁,是那个七姑娘,她顶替了大姐,嫁到了卫府。”

      赵长策勾了勾唇,忽然有点儿好奇卫侯玉的反应。“那卫侯玉是什么态度?”

      崔金宜幸灾乐祸的笑,“肯定是被气死了呗。珍珠和鱼目,正常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这段时间,京城都在传,卫侯玉中了算计,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场替嫁风波,被骂得最凶的,不是假慈悲的卫大夫人,而是那个占尽便宜的七姑娘。

      更有传言说,卫侯玉即日休妻,改娶大姑娘。

      赵长策不是好人,也笑吟吟的看乐子,“这位卫夫人,倒是个有手段的。没有她,我又怎么能看到这一出好戏。”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产生好奇。

      这日散朝,赵长策听见同僚窃窃私语。

      “那个庶女心机深沉,进门就用狐媚手段,卫大人定是被她迷惑了。”

      “唉,再了得的男子,也逃不过温柔乡。”

      原来,一贯清冷克己的卫侯玉,今日迟了半刻钟,就连二品红衣官服,也穿错了。

      皇帝问及,卫侯玉也只是淡淡一笑,“想见陛下之心,太过急切,这才穿错了衣。”

      皇帝莞尔。

      原本,此事该到此为止。

      可架不住有人多想。

      几人凑在一起,怪怪的笑,“卫大人正值盛年,新婚燕尔,难免把持不住。”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轻佻。

      赵长策蓦然转身,昳丽脸上满是冷意,“诸位是嫁给了卫郎君吗?”

      众人没料到被他听见,一时怔住:“赵大人说笑了,下官等与卫大人皆是男子。”

      大姚建朝三百年,民风开放包容,但也没有男子与男子成婚的荒唐事。

      赵长策只觉得可笑。

      自卫侯玉成亲后,但凡有一点儿错处,朝野上下都会怨到那位新夫人的头上。

      他冷眼扫过众人:“诸位堂堂七尺男儿,说出的话却这般懦弱窝囊,实在令人发笑。”

      同僚们忙赔不是:“赵大人教训的是。只是那位新夫人确实工于心计,大人初返京城,怕是不知她的手段。”

      赵长策并不是为那个新夫人说话,他根本就不认识她,也没有见过她长什么样。

      他只是讨厌一行同僚这副面孔,分明憋着气,但还是笑脸迎合。

      赵长策终于轻笑出声。

      看呢,这就是大姚男儿的好本事。

      京城有预言,卫侯玉的婚姻熬不过半年。

      但是,半年后,卫侯玉没有休妻,反而为新夫人顶撞了卫老爷。

      赵长策对那位新夫人越发好奇。

      她,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那个冷漠的卫侯玉,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夫妻相处,难免磕绊。

      某日,卫侯玉抱病上朝,有相熟的人悄悄透露:“卫大人与夫人吵架了,昨夜估计是分房睡。”

      赵长策突然觉得,女人就是麻烦,娶妻成家,也免不了生怨。

      *

      城外有座大成寺,寺内城藏经万卷。

      大姚不缺能人异士,也不缺厉害才俊。赵家是兵家,沾尽了血腥,比平常人更需要静心。

      恰好一页兵书,赵长策参不透,他去了大成寺。

      弘良法师生着雪白长眉。

      先皇景昭四十八年,他在大雄宝殿诵经,就听到殿外沙弥惶惶的说着。

      “赵小郎君,你不要太放肆。”

      弘良法师出了殿门,就看见一伶俐的孩童弯弓搭箭,箭风凌厉,扫的堂前烛火扑朔。

      一行沙弥苦着脸,都拿他没办法。

      自此,弘良心里便落了印。这小郎君俊美逼人,却不够平和,未免恣肆乖张了些。

      赵长策问他什么,他不肯说,只说合掌相劝,“赵施主,少一些杀孽。”

      赵长策几欲失笑,这群僧人总是想的太简单。

      若他放下刀兵,大姚万千黎民,便会成为娄凡人的刀下亡魂。

      赵长策跟以往一样,去了寺内的书林。

      书林,有百面书墙,刻的是一百零八罗汉证道之境。上面写了很多法偈,只待慧心通明之人。

      赵长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思绪。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少女音色。

      她在骂他。“赵家人好跋扈,那个赵长策更讨厌。”

      那是姑娘家的嗓音,清甜,柔美,轻轻的。

      小侍女清禾也很不平。

      “就是呀,寺庙又不是赵家一人的,他们凭什么那么霸道,拦着我们不让进?”

      赵长策蹙了蹙眉。

      没有人喜欢听人背后说坏话,赵桥眼明心亮,正要开口指责。

      谁知,一抬眼,一个灵动的浅衣姑娘,像花一样映入眼帘。

      她约莫十七八岁,一身诃子裙勾勒出纤纤腰肢,是京城小姑娘最寻常不过的打扮。

      她的腰身细细,比春日柳还要柔。

      看了片刻,赵长策别过脸去。

      她忽然停下来,身后跟着的青衣小婢一脸稚气。

      赵长策听见她的轻喃:“怎么这么多字。”

      她在抱怨,似乎根本不想在这里多费心神。

      而少女也很率真,看不懂便不看了,像赏花似的,扔了这一朵,轻巧转去了下一朵。

      赵长策本是来悟道的,此刻却像着了魔,不由自主的去寻那个纤秀的身影。

      书林长又长,那个姑娘身姿轻妙,笑盈盈的从头走至尾。

      她动,他也动。

      她停在了罗汉像前,那罗汉手中持一面琴。

      他听见她问小侍女,“清禾,我好久没弹琴了。你怀念我的琴声吗?”

      清禾犯了难,稚嫩的脸蛋发皱,但还是强撑着笑,“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呀。”

      少女却无比认真,又问了一遍,“清禾,你难道不想听我的琴声吗?”

      人一旦犹豫,便是致命问题。

      清禾躲不过,斟酌了一个合适的说辞,“我能忍受。”

      少女神色受伤:“忍受?我的琴声让你很痛苦吗?”

      清禾脸红了红,衣袖都攥紧了,“不好听。”

      其实,是极难听。

      少女轻叹:“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清禾,你还是不懂我。”

      清禾小声嘟囔:“姑娘,人家伯牙等知音,也是等了好久的。而且,你最擅长的,也不是古琴。”

      少女似被安慰,喃喃自问:“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最擅长什么乐器呢?”

      姜映真心想,她会的可太多了,比如摘果子,比如斗草,再比如养蚕丝。

      可这些,在京中终究上不得台面。

      至于什么乐器,那便更难琢磨了。

      盯着罗汉半响,姜映真微微一笑。

      “我知道一个乐器,这里也多的是。”

      清禾紧皱眉头。

      寺庙圣地,弘扬佛法,清静严肃,没有靡靡之音。

      暗处的赵长策也心生好奇,她会的是什么?

      春风里,姜映真依旧浅笑:“木鱼。敲起来很简单,听的人很虔诚。”

      小侍女清禾目瞪口呆。

      ???

      姜映真没察觉清禾的呆滞,只是眉眼弯弯,“清禾,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清禾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应该......”

      “有道理。”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轻笑。

      这话一出口,躲猫猫的游戏,便不能一直玩下去。

      姜映真也看到了缝隙中的身影。

      他气量瑰丽,身形挺拔,很有压迫感。

      姜映真这才发现,书林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二十岁左右,与卫侯玉很不一样。

      卫侯玉性子淡,相貌也淡,像玉一样,赛雪欺霜。

      而他却是另一个极端,美而张扬,气度绝伦,三分狠戾,七分虚假。

      这般容貌,纵是假笑,也明媚得惊心。

      姜映真不为美色所惑,只是有点儿生气,“你偷听我说话?”

      寺庙的檐角,都挂了风铃。风儿一吹,台下的檐铃晃呀晃。

      那时候,正是草长莺飞,榴花初绽的好时节。

      年轻男人长身玉立,像抛花似的,咄咄逼人的抛出一句话。

      “哦?我还没问你,骂得可曾尽兴?”

      青天白日一口黑锅,姜映真莫名冤枉。

      她的眸子清亮亮,嗓音也甜,“我没骂人。”

      年轻男人玩味一笑,“贵人多忘事。”

      他笑得秾丽,姜映真却觉得寒意森森。

      他身边的那个侍卫,板着一张冷脸,就像冬日阴干的鱼,杀气浓烈。

      姜映真眨了眨眼,“郎君,我真的不认识你。世人皆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长得像的有很多,你怕是记差了仇家。”

      连赵桥这个面瘫也听不下去了。

      这小娘子生得灵而美,却也太会胡说八道了些。

      好一会儿久久的沉默。

      年轻男人薄唇长眉,眼瞳漆黑,静静的看着她。

      姜映真见状,以为他被说服了,便轻轻一笑,“郎君,天色不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咱们各回各家,各寻各母罢。”

      说到最后一句,姜映真眸中闪过了一丝伤怀,她已经好久没回方家看郦姨娘。

      赵长策却挑眉,“这么急?赶着去敲木鱼?”

      姜映真终于怒了。

      她的小虎牙尖尖,恨不得咬死这个说话锐利的家伙。

      “非也。我觉得郎君比我更合适。你身上戾气太重,很适合这种。”

      弘良法师说他戾气重,这个姑娘也是这么说。

      赵长策眼底掠过一丝厌色。

      他的指节冷而白,不甚在意的弹去衣上榴花,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惊。

      “你是哪户良家子?既这般见不得我,不如永远消失了好不好?”

      姜映真仔细打量他,认真摇头:“不好。我还想回家呢。你要是想不开,自己拿刀了结便是。”

      她的嗓音很轻,却很坚定。

      赵长策还在第一次,见到这种柔弱,却千伶百俐,不肯吃亏,很擅长敲木鱼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番外:前尘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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