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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番外:前尘篇(一) 小郎离家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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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侯玉自幼便明白,家主之位,于卫家人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的衣冠冢。
无论何时,无论何族,野心勃勃之辈从不稀缺。
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就见到身边的人,为了一个家主之位,争夺的头破血流。
卫侯玉并不是卫家一脉的嫡亲。
他的爹娘无权无势,是卫氏家族里最不起眼的一支,更是大姚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
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娘亲总是要发愁。
若说唯一幸运的,便是姓了卫。
而这个姓氏,也是改变卫侯玉命运的一个机会。
那时,卫家主脉人丁寥落。旁支却是枝繁叶茂,最不缺的就是男丁。
卫老夫人心中焦急,想着为儿子纳几房妾室。
卫大夫人心中不悦。不过,她恰好也有这个不悦的底气。
娘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望族,她自幼得宠,又是家里的唯一女儿,哪里愿意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娘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望族,自幼被如珠如宝地捧着长大,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正烦闷时,娘家给了一个主意。
从旁支过继一个男婴,既可解无嗣之苦,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全了她贤德大度的名声。
卫大夫人将族中子弟细细筛过一遍,适龄的男婴没寻着,倒发现一个资质绝佳的七岁孩童。
逢冬日,卫大夫人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揣着暖融的汤婆子,垂眸看着站在眼前的孩童。
她淡淡的笑着,“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七岁的卫侯玉,茫然的看着这位仪容华贵的美妇人。
她的眉细细长长,衣饰发丝都透着贵气,分明是带笑的神情,却是如同得了道的千年狐狸。
卫侯玉抠了抠自己的衣角。他衣着寒酸,虽干净,却打了补丁,鞋袜也沾了泥土。
孩童和女人相对无言。
卫侯玉局促着,沉默着,他的额心渗出了汗,就跟等待命运审判似的。
直到,卫大夫人微微颔首,像是衡量一件器物,“卫家的宗族子,怎么都成这么一副样子,青黄不接。”
卫侯玉愣在原地。在父母乡邻口中,他一直是天资聪颖、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他知道卫大夫人并非在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卫氏一行旁支子,劣质的,中等的,稍好的都有,但极好的几乎没有,称得上歪瓜裂枣,良莠不齐。
卫侯玉回到了家,也不伤心,也不失望,只觉得空落落的。
屋子里堆了金银细软,以及许多昂贵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卫侯玉忽然有点儿饿。
他走到母亲的面前,扯了扯她的袖角,声音闷闷的,“娘亲......”我饿了。
卫侯玉和父母,那时还不懂,被主家看中的人,要么是沾了天大的便宜,要么……会成为被吸干血的弃子。
十岁的卫侯玉天资聪慧,在卫家待了几年,发现自己即将成为后者。
他蹙了蹙眉,望着卫府四四方方的天,明白自己必须自救。
一天,卫侯玉不小心撞碎了一个莲花白瓷。
卫大夫人慈爱的摸着他的脑袋,说出的话,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跌跌冲冲,跟一只没灵性的畜生似的,倘若弄坏我喜欢的东西,我杀了你。”
卫侯玉一怔,当即跪下,“大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孩童生得冰雪剔透,跟漂亮的小神仙似的,他受了斥责,声音低低的。
大夫人幽幽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杀他,只是罚他三日不许吃饭。
卫府侍女小厮冷漠,所有人看着他挨饿。
天冷,卫侯玉打了一个喷嚏,遮不住的泪也浸湿了衣袖。
自从来了卫家,卫侯玉努力变得更好,变得更乖,向卫大夫人和所有人证明,他的确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他跪在祠堂里,心想,是不是他不够乖,让卫大夫人失望了。
直到,他听到了卫大夫人与娘家人的对话。
卫大夫人神情恹恹,“我不知道,养一个野种有什么意思?”
娘家人幽幽的看着她,“你还好意思抱怨,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若你有了孩子,不必领养旁支子,卫郎也不该有纳妾的想法。”
卫大夫人噘了噘嘴,还是满心的不情愿。
娘亲人心疼她,只好安慰道,“你且放宽心,这件事,绝对利大于弊。”
卫侯玉静静的听着。
“养一个杰出的继子,没准儿以后还能收服了他。但若是这个继子,聪明却难用,那么,卫大夫人也可以除了他,好为自己的孩子平路。”
一石二鸟,当真是一步妙棋。
帷幕之后,孩童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卫侯玉素来心性淡泊,喜怒都不浓烈,连痛苦也是淡淡的。就像石子打进水里,内心只有平静,就不会痛苦。
里面的妇人还在继续抱怨,卫侯玉放下了帷幕,淡淡的走开了。
他想起娘亲的叮嘱。
“小郎,你去了主家,离家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卫侯玉本就聪慧,又有志气,在一众京城子极为轻松的脱颖而出。
渐渐地,京城中开始有人注意到他。
他也被先帝赏识,得到了不低的官职。
宗族的人,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向着卫夫人,另一部分人则看好卫侯玉。
“卫大公子天人之姿,千伶百俐,福慧双修,卑职就先恭喜老爷夫人了。”
“有了大公子,卫家一定会跟上一层楼。”
卫老爷也很高兴,大抵,他找到了一位可居的奇货。
聪慧温润,还很乖巧。
在京城都夸“卫家大公子天人之姿,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之时,卫大夫人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阴沉。
一个漆黑夜里,卫家叔父荤素不忌,喝了酒,看到这位貌若好女的侄儿,突然萌生了色心。
卫侯玉就杀了他。
然后,卫侯玉就去了岭南。
岭南湿热,毒瘴杀人,幸好,卫侯玉挺了过来。
后来,先皇驾崩,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在岭南待了三年的卫侯玉,终于回京。
一朵花,会有花期。卫侯玉,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卫侯玉来了京城,他从一个旁支孩童,变成一个年轻气盛的才俊。他前途一片青云,是不少权贵都想抢的金龟婿。按理说,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应当听从父母的意见。
可是,京城里,能配得上卫侯玉的,寥寥无几。
全京城的人,都在看卫侯玉最后会娶了谁。
卫大夫人也去问卫侯玉。“侯玉,你喜欢那个方家大姑娘吗?”
卫侯玉想了一会儿。
他见过方成璁几面,方家大姑娘嘛,的确如传言所说,美不可言,如金水桃花,端丽冠绝,无边芳华。
看着卫大夫人虚伪试探的目光,卫侯玉笑了笑,“是呀,我喜欢方家姑娘。”
卫大夫人也笑了,“侯玉,你喜欢的人,母亲自然是要帮你。”
京城人都在传,方家姑娘和卫侯玉的婚事定了,一夜之间,除了卫家和方家,其余人都不开心。
男人惋惜方成璁,女人伤心卫侯玉。
“方大姑娘跟天仙似的,也要嫁人了吗?”
“卫大人,你为什么那么肤浅,只喜欢方成璁。”
成亲之日,终于来了。
卫家府宅,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应酬完宾客,卫侯玉红衣玉冠,去了喜房。
他身上连一丝酒气也没有,仆从一个个喊道,“卫大人。”
喜娘和守房丫鬟听到了动静,忙去开门,就见到了一人长身玉立,面容清冷,淡雅如画,好似天人。
果真是京城人人都想抢的良婿。
新郎官卫侯玉,不喜欢说话,这桩婚事,本就是他到了成家之年,卫大夫人安排给他的。
新房里,一双新人都凑齐了。
这两个新人,成亲之前压根不认识,
喜房只有喜娘一个人孤单的说着吉利话。
“卫大人与方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两位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大姚婚俗,总爱在婚床上撒满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硌得人坐不安稳。
那一直安静端坐的少女,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硌着了。
卫侯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喜娘端着合卺酒上前,笑吟吟道:“大人,请与夫人共饮此杯,愿二位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卫侯玉却不接,只淡声道:“你出去吧。”
喜娘一怔,“卫大人,今日成亲夜,按规矩,要喝合卺酒的。”
卫侯玉终于掀起眼皮。
喜婆浑身湿透,“是、是,奴婢不打扰大人与夫人的雅兴了。”
丫鬟婆子才走,一身喜服的少女,就笑着揭开了喜帕。
“你终于来了!我也不喜欢喝酒,辣辣的一点儿也不甜。”
饶是见多识广的卫侯玉,也不禁被少女的大胆吓到了。
烛光下,少女一身红衣,容颜艳若桃李,看他的时候,瞳眸亮晶晶的。
卫侯玉蹙了蹙眉,“你就是方大姑娘?”
她手中还捏着那方红盖头,却盈盈一笑,嗓音柔美,“不是哦。我是方家七姑娘,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怎么不记得了,卫郎君?”
说不失落是假的。谁都喜欢大姐姐,眼前的这个人也是。
卫侯玉淡淡哦了一声。仔细一想,这名少女也漂亮,但终究不是方成璁。
他见过方成璁,那人美则美矣,就像一朵没有香气的花似的,卫侯玉看过了便忘。
很多年之后,卫侯玉回想起这个并不愉悦,甚至称得上冷清的洞房花烛夜,心头总会泛起一丝悔意。
若那一夜,他和她喝了合卺酒,是不是如祝福所说,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姜映真发现,这个所谓的夫君,性格比较冷淡。洞房花烛之夜,他还在看书。
彼时,屋内静悄悄的,卫侯玉翻了几页,莫名有些燥。
当然不是被下药了,他根本就没喝酒。
少女的嗓音低低的,“卫郎君......”
卫侯玉眉心一蹙,压下不耐,“怎么了?”
姜映真有些困了,“你不睡觉吗?点着蜡烛,我睡不着。”
卫侯玉熄灭了蜡烛,他脱去了喜服,躺在了床上。
姜映真看了他一会儿:“......卫郎君,我能睡里面吗?”
姜映真看过很多鬼故事,她想,要是半夜闹鬼的话,第一个先抓外面的人。她在最里面,就是最安全的。
黑暗里,只有几丝昏昏的月光。
卫侯玉没应声。
姜映真低头,凭着昏暗的光,轻手轻脚踩上了床。
卫侯玉腾地张开了眼,他感觉,她就像一只轻盈的猫儿似的。
姜映真走啊走,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柔软且温热的东西。
与此同时,男人的唇畔溢出了一声闷哼。
她踩到了卫侯玉的手。
姜映真连忙让开,她手忙脚乱,揉了揉那只冰冷的手。
好在卫侯玉不爱说话,并没有斥责她。
姜映真用气音对告饶:“......抱歉,郎君。”
卫侯玉嗓音淡淡,“没事。”
这一夜,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一对新人,各怀心思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