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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凤州旧事 ...

  •   第99章
      池在排查完周遭的情况,便回去复命了,“司主周围已全部排查完毕,除了正面遇上同样出来排查的楼家,周围并没人。”

      徐照行抬眸平静地开口,“我记得你也跟了我有几年了。”

      池在为他倒水回应,“正是。”

      “那年是我第一次进宫,正好赶上选人入宫,选来选去,就剩了五个没有去处,你就在其中。”徐照行回忆往日场景。
      那年是身为谢寻的他第一次进宫面圣。

      不知为何突然提及当年的事,池在心里直犯嘀咕,也并未表现任何不满,直教人以为是忽然聊聊从前,往事让人感慨,“若非那日遇到郎君,我恐怕就得跟他们一样去做太监,谁曾想遇到郎君你,还一块去了凤州。”

      “边关征战不断,大批流民暴徒趁战事吃紧溜到凤州寻恤滋事鼓动民心,搅得凤州民不聊生,凤州鱼龙混杂,朝中人手不足,我做瑞安王身边的伴读,跟他一块进宫面圣,那年我十六岁,谁曾想这一面,圣上竟让我去凤州处理此事,还随手将你指派给我做副手,我祖上不曾打过仗,一介平民,只不过家中颇有资产,且在长安有点人脉,后来战乱不止,到我十二岁那年家中就剩我一个在长安了,阴差阳错投入瑞安王麾下。”
      徐照行说着不忘观察池在的神色,端起倒好水的水杯喝了口润润嗓子,继续跟他道,“我的出身比不上那些世代功勋卓绝的人家,当年去凤州我还以为回来圣上会让我去军中,设曾想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池在苦涩笑了笑,当年他们在凤州险些回不来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凤州的动乱且有向玉门关扩散的趋势,若不能解决,玉门关必定面临内忧外患的局势。

      天下大势,办不好就是遭人唾弃和株连九族的大罪。
      圣上竟将这么重要的事随手指派给一个皇子身边的伴读,还让伴读带上个刚入宫的不知去处的新人。

      “当时离开长安后,我还劝郎君你想办法逃走,圣上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解决凤州困扰,我们去了也只是送命的料,但郎君你也真是奇人,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解决玉门关的后顾之忧,半年后那一仗打赢了。”
      池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别提有多振奋,至今说起来,也是他津津乐道的谈资。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可不羡煞旁人,哪怕最后回京复命圣上除了赏赐他们田地庄子并未给他们一官半职。
      后来他也知道了为何,“圣上当年并不想此事办成,他就是想等着玉门关失守,后再派人前去镇压,却没料到郎君你,竟能解决。”

      “因为圣上只以为我是个小小伴读,并不知真实身份,圣上谁也信不过,只信他听到的,他看到的,和别人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真说起来,池在这些年在他身边,除了凤州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剩下的都是蜗居于宅中,为他鞍前马后伺候着。

      时光荏苒,这些年过去,他不确定池在的心境是否会发生变化。
      这也是从不敢告诉他真实身份的理由,一旦得知,他完全可以拿着消息去到宫里,换取他余生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池在只觉得司主心里苦,或许今日的马球会上,看到了些从前见不到的人,听了许多从前听不到的话,让他心里无端生出忧愁,对于一件事,他从前尚且犹豫,只是今日不会再犹豫了。

      下定决心,他眼神都认真起来,“郎君,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圣上他并未全部信任你,因为你和徐家郎君有交情,离家长安前,圣上召我入宫单独面圣。”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徐照行也猜得七七八八。

      “池在,你我今夜交心,我且问你,你想杀我吗?”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圣上只是让我暗中打探,若发现郎君你和徐家往来有任何出格之处,我可以直接夺你官职,并将你关押送回长安听候发落。”

      “圣上怀疑我和徐照行私交匪浅,说到底还是防着徐家,但徐家世代忠良,且镇守边关,拼命流血换来的功绩终是敌不过帝王疑心。”徐照行苦笑,“你知我为何今日突然与你说这些?”

      池在摇了摇头,“不知。”

      徐照行从怀里取出信件,递到池在手里,“这是今日我到枫叶山庄后,收到的,我到院子后,这信件便压在茶杯下面,显然知晓我会入住此地,并算好时机将其摆放在这里,光明正大的等着我去发现。”

      信上说——圣上猜疑,徐家危矣,边关险峻,小心行事,不可莽撞,慎慎慎慎!

      池在惊诧:“这……可是郎君,徐家的事怎将你牵扯进来?”

      徐照行将手覆在面上,缓缓揭露藏在面具底下,属于他的真实面目。
      “因为我便是徐照行。”

      鸢娘子在屋顶上,全程听完了,她抱着剑,看向隔壁同样灯火同的院子。
      她现在既收到消息,又要再次起身赶往玉门关,将这边的情况全部说给她家大娘子听。

      临走时,将一只玉簪从手中飞出,穿破窗户纸,定在柱子上。

      -

      翌日,原本晴朗的天忽下起大雨来,瓢泼大雨被狂风吹得歪斜,一梭一梭打在伞面上。
      下人们撑伞疾步走在雨中,伞面时不时传来急促的哗啦声,然后又变得有规律起来。

      钱明光看着外头的天,合上窗户对陈阿婆道:“今日的天,看样子一时半会晴不了了。”

      陈阿婆觉得并非坏事,宽慰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女郎便不用再跟钱沉光对上,日子还能清静些。”

      敲击房门的声音突兀传来,老杜在外头道:“东家,康平郡主派人来了。”

      派来的人是身边的嬷嬷,钱明光不知道姓甚名谁,只知晓从前跟郡主生活在宫里,有些手段且深得郡主信任,如今冒雨前来,想必郡主那边有什么知会。
      钱明光想想也是时候了。

      康平郡主请她来枫叶山庄,总不可能真看重她的缎子能送到宫里。

      “楼东家安好,老奴姓全,是郡主身边的贴身老婆子。”

      她笑脸迎着招呼全嬷嬷落座,“早就听说郡主身份有个得力的嬷嬷,那可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昨日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家的娘子,没曾想竟是郡主身边的管事嬷嬷,嬷嬷快快请坐,我这刚午睡起来,还有些迷糊,外头大雨连绵,总教人犯困,我去洗把脸就来。”

      陈阿婆沏茶端上来,全嬷嬷婉拒说不用了,“楼东家哪里话,可是折煞老身,我不过就是郡主身边的糟老婆子,哪能跟那些大娘子相比较,楼东家既然刚醒,外头雨势不见衰减,郡主那边可慢些过去,茶我就不喝了。”
      她站起身朝钱明光方向微微福身,“楼东家,那我先行告退,回去复命去了,也不能让郡主等急了。”

      送走全嬷嬷,钱明光从屏风后走出,手上还拿着擦水的帕子。
      “还以为来得匆匆,少不了一番周旋才能离开,谁知这般容易。”

      “女郎,眼下如何是好?看她的意思是郡主单独相见,并未邀请旁人。”

      “是福窝还是狼窝,总得走一圈才知晓,康平郡主在长安的心腹眼线不少,好歹也是从宫里长大的,能说上话,人我瞧着也不糊涂,只怕是真有事要跟我说。”

      换了身衣裳,恰好外头的风小了些,也没让郡主多等,便过去见人了。

      郡主住在枫叶山庄的主院,外头下雨郡主专门派了人抬了轿子去她院子门口守着,怕她走湿了鞋,就连进轿子都是踩着干净的小凳子上去。

      从南边抬到了郡主所在的乐喜居。

      刚进门便瞧见郡主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正在碾茶,旁边的小炉温着水,听见动静,对方头都没抬声音却先传过来,“自从全嬷嬷回来后,我这心一直静不下来,想是早就知道你要过来,人紧张了。”

      陈阿婆撤掉雨伞,将其靠放在门口的伞篓子里,跟着钱明光在门口扶了扶衣服上的水气,主仆二人才一块进屋,钱明光笑道:“郡主有情,咱不敢不来。”

      她指了指外头的天,语气半开玩笑半埋怨,“天公眼红,接连降雨不见停,险些坏了我和郡主之间的搭起来的桥。”

      钱明光站在郡主跟前,行礼后也没先坐下,而是等她说话,郡主心里盘算,并没开门见山,跟她捞起家常来,“楼东家,别站着,坐吧。”

      钱明光坐在下首,婢女也没上茶,带她的茶做好,倒在小盏中,由全嬷嬷端给钱明光。
      此茶刚进门,便已闻到了茶香,一口下肚,钱明光很快回过味儿来,由衷赞叹,“郡主这儿的茶跟我从前喝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康平微微抬眸,趁喝茶遮掩,偷看了座下之人一眼,放下小盏才道:“听语气楼东家喝过不少茶,可尝出此茶名何?”

      钱明光再次端起杯子小酌口,砸吧砸吧嘴,“此茶香气馥郁,汤色清碧微黄,却又明亮清澈,入口清新爽朗,唇齿留香回味甘甜。”
      她顿了顿,观察郡主神色并无不快,于是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此茶想必是产自川州的蒙顶茶。”

      郡主展颜,对她商户出身的观念稍有好转,“正是蒙顶茶,本以为楼东家只是做生意,没曾想在茶叶上也颇有品鉴。”

      钱明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我虽是商户,但名下茶庄也有卖茶,若不能在茶艺上品鉴一二,岂不是外行人管内行事,若出了纰漏,下面的人以下瞒上,我偏偏还被糊弄过去,砸了自家招牌,我罪过就大了。”

      “楼东家也是个敞亮爽快人,起初谢寻送信来,我对此并不屑一顾,我虽有想带你入庄之心,但入庄之人非富即贵,楼东家是富贵人家,可在家世上差了些,你能入山庄,少不了谢寻在背后推波助澜,此言并非贬低东家,而是想告诉你,别忘了回头看看。”

      钱明光心中惊讶,没想到在背后还有谢寻在出力,并非看她一人在前头厮杀。

      康平郡主道:“昨日你也瞧见了,现在我跟长和县主并不合得来,更别说她母家还投靠了庆王,而我爹娘官人都曾得到瑞安王帮扶,现在自是水火不容,但朝堂上的争斗,又不能拿出来摆在明面上,不得不维持着在外头的体面,我知楼东家你入庄的理由。”
      她说完让全嬷嬷从旁边柜子上取下本册子,送到钱明光跟前,“这是枫叶山庄入庄的全部人员名单,家世背景姓甚名谁一一记录在册,甚至喜好忌口全都在内,楼东家可放心查验,绝不出错。”

      这本册子就跟及时的东风般,解了她不了解到场官员的全部燃眉之急,只是人家把这么重要的册子拿出来,也必有所求,“郡主为何不把册子交给谢寻,反而给我?我听郡主方才的话跟谢寻并非寻常。”

      “说实话,册子我也想过给他,但他说这是答应帮他做的事,就该交到你手上,总不能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你在枫叶山庄里悠哉悠哉真来度假了。”说完这话郡主脸上也有些尴尬,又怕对方多心,多补充几句,“楼东家别见怪,谢寻此人说话就是这样,他此次来枫叶山庄手里也有不少事,我当初在凤州第一次见他,也被他气得不清。”

      凤州?
      钱明光瞳孔缩了缩,藏起情绪,装作漠不关心地继续跟郡主问答,“郡主能被他气到,确实他不会说话,也是郡主宽宏,才没罚他。”

      说起当年,康平郡主也是担惊受怕,情感被打开了个口子,不由自主跟人说多了些,“三年前凤州暴乱,楼东家想必也有耳闻,三年前我还未曾来到封地,正周游祈唐,年初的时候听闻边关战事停了,也恢复生产,且有休战议和之意,我便想着从川州一路向西而去,最后从玉门关跟着入关的商队去往长安,谁知三月刚到凤州落脚没几天,凤州就乱了,想走都走不了,好多人被挟制在城里,只许进不许出,我在凤州被拖了一个月,最后是朝廷派来了人,才将凤州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钱明光对这件事也有印象。

      三年前,她刚过完及笄礼,就听到边关传来的好消息,说敌人想议和,官家也有休战之意。
      议和的文书都送到了长安。

      她本想着若能两朝交好,边关经历战事这么多年,急需修生养息和发展经济,圣上的经济政策重心肯定在边关,促进互市,说不定是用内地经济带动外头经济。
      现在大多数商人都没想到这点,只考虑到战事刚停,百姓手中无钱,生意不好做,可只要熬过两三年,经济必然会慢慢恢复。

      那时候可是她把铺子开到边关的大好时机,既能在救助帮扶边关百姓,后面还能笼络人心,不怕恢复元气后生意起不来。

      所以她当即决定在三月的时候西去,途径凤州本想落地歇脚,发现不对,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围困在凤州,每天都在死人。

      为了保命,她带领商队乔装打扮,分作三批人租了买下三间屋子,扮做凤州本地人生活。

      -

      三年前。
      天刚蒙蒙亮,外出买饼子的祝余就回来了,陈阿婆关门前四处瞧瞧没人发现才合上大门。

      进了屋门才摘掉幕离,将热乎的烧饼放在桌上,“东家,消息已经打探清楚了,现在还是不给出城,但最近两日似乎会有行动,说是要往玉门关方向去,连同城里的人。”

      钱明光啃着烧饼眉头皱起,“我们已被困在此地快月余,他们怎么突然要离开往玉门关方向迁移,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她分析着目前的情况,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会导致这帮乱子离开占据的窝点,“他们回去玉门关,要么玉门关失守,这几日消息封闭,也不知外头什么情况,要么他们想夹击玉门关。”

      无论什么情况,都是最坏的结果。

      陈阿婆道:“万一可能是有人攻城,他们守不住,或者是援兵马上来了,这些乱臣贼子害怕,才往玉门关逃亡。”

      “不会的。”钱明光摇头否认了陈阿婆的说法,“若是山穷水尽,他们此时应该想方设法逃命才对,大开城门逃走,而不是带上城里的人,能带走的人必然身份尊贵,带走才有利用价值,关键时刻保命。”

      叛军残暴,若为了防止变故或是消息走漏,为此坑杀百姓也是理所当然。
      目前形式紧急,继续留在凤州不是明智之举,必须要想方设法逃走才成。

      第二天刚入夜,就有消息传来说城门开了。
      大批百姓听闻朝城门汇集,与此同时,叛军开始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的找人。

      “东家,眼下如何是好!”

      “他们一共多少人?”钱明光询问去探查消息的小厮。

      大家命运相连,此时也没人慌乱,个个都在等东家下命令。
      小厮回答:“东家,朝着咱们这边来的莫约五人左右。”

      此时又有丫头急匆匆跑来报信,神色激愤,眼眶通红,“东家,跟着咱们来的那些人听说城门大开,他们原本还等在后院,现在个个急不可耐翻墙出去说要出城逃命去了!奴婢怎么劝都不听,还说东家你不让他们出去,是想拖着大家一块丧命!”

      钱明光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这是他们的选择,别哭,外面全是叛军,就算出去了,也活不长久,能让叛军这么快行动起来的,说明城外有让他们忌惮的人来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烧城逃命。”

      他们抵好院门,朝后院退去,钱明光抱起压在枯井上的巨石,让陈阿婆他们先下去,“下面我这两日早已让人挖好了藏身之处,你们快下去!”

      当场上就剩下小厮和她时,不等催促,小厮主动让钱明光下去,“东家,咱们全都下去不成,若是叛军闯进来,里头没人便会生疑,若他们搜院子,找到这里岂不麻烦,我留在外面同他们周旋,天亮了东家再出来。”

      钱明光怔了怔,她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只是看着他的脸点了头。
      石头被他从外面盖上,彻底挡住了枯井底部。

      井底虽然挖得宽敞了些,也往下做了延升,井底也做了伪装。
      只能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乱了。

      “逃出去那群人不是说这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娘们,找来找去就一个奴才吊死在这石头上,看见真是晦气,找来找去鬼影都没见着。”

      “将军!城外的人要打进来了!”

      “撤!叫上人快撤!”

      直到天亮,钱明光从缝隙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把石头推掉,四人从井口爬出来。
      小厮的尸体躺在地上,睁着双眼,嘴角却是笑着的。

      她不能逗留,一步三回头地带着祝余她们离开此地。
      谁知从后门出去,外面堆满了尸体,大火还在燃烧,远处厮杀声并没停下。

      顺着小道去到城门附近,眼下城门确实敞开,处于无人把守的状态。
      钱明光从附近弄来一辆马车,策马直奔城门口。

      不敢在路上耽搁,她驾驶马车冲出城门。
      出城后时运不济,本想走山道离开,谁知遇上在附近藏匿徘徊的叛军。

      叛军派出队人马沿路追杀,直到她重新回到官道上,遇到了那位少年。
      少年一箭穿杨,坐在高头大马上,白日的阳光刺眼,接连变故早已让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眼下危机解除,头脑混乱视线模糊。

      “女郎莫慌,贼人伏诛,官道安全,你想逃命还是回家,顺着官道一直走下去,往后皆是坦途。”

      她努力眨眼睛,像看清眼前少年郎是何模样,可呼吸越发急促,眼睛被太阳照得涩出泪来,说话声音嘶哑,她指了指身后连绵的高山,“林中藏有叛军,今日郎君救我主仆几人性命,不知如何报答,我家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钱财,可为郎君赠出数半家财,以表谢意,敢问郎君姓名。”

      少年转了转手中的箭矢,笑道:“救人乃职责所在,凤州生灵涂炭,将士心系山河万里,我为祈唐不图姓名,若女郎心里难捱,便替我等去道观寺庙,求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他打马带人离开了。

      后来不管她派遣多少人前去凤州打探,始终不得其名姓。
      甚至连样貌都不曾记得。

      她每年都道观寺庙捐钱,买下道观里整棵梧桐树,求了很多保佑边关将士的平安符,挂在梧桐树上,不求其他,只求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如今听起康平郡主说凤州往事,没曾想她也参与其中。
      康平郡主说是啊,“那些人当年不知从何处得来我身份的消息,抓了好多途径或是凤州的官员,押解在城门口,防火烧城,本想以此要挟援军,没曾想,四道城门全被攻破,他们腹背受敌,见大势已去,他们都吓破了胆,四散逃命,谁还有空每管我们,因此才捡回一条命,只可惜当时他们的将领早就弃城而逃,听后面说盘踞城外,被谢寻一锅端了。”

      钱明光道:“三年前谢寻几岁,看他不过跟我年岁差不多一般,竟有如此能耐。”

      “可不是,谢寻说他今刚好弱冠之年,三年前十七,凤州攻城的指挥中,也就他年岁最小,除此之外并无他人,当时他负责的东城门,就是他后面去拿了叛军的头颅,只可惜后面他回长安后将功劳全让给了其他三人。”

      “可谢司主从前跟我提起,他并未去过凤州。”钱明光握紧藏在袖中的手,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

      “回来后圣上并未给他一官半职,就连今日的官位都是上榜后瑞安王举荐,否则还要在屈居幕后不知多少年,圣上不认,你觉得他敢随口跟人说自己曾去过凤州的事么?那可是打圣上的脸。”

      所以当年她在凤州遇到的人,就是谢寻。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钱明光顿时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无奈,好笑,自嘲,所有情绪全都涌在心里。
      教她心乱如麻。

      郡主说完旧事,外头的雨渐渐也停了。
      她顺势提及今日找钱明光来的目的,“今日找楼东家前来,并非为了说些旧事饶人伤神。”
      康平郡主暗中观察座下人神色,见她心神不宁地模样,心中疑惑丛生,“楼东家当年莫不是也在凤州?瞧着魂不守舍的模样。”

      钱明光扯起嘴角,“郡主猜测没错,当年我确实也在凤州,那时去谈生意,谁知恰好逢此变故,幸得家仆忠心,舍命吸引走了敌人的视线,才得以侥幸存活,后等到援军入城才离开。”

      “难怪……”郡主嘀咕两句,“难怪方才提及凤州,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这都过去了,现如今天下太平,边关有猛将镇守,敌人也不敢来犯我疆土,因此内地的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
      钱明光咦了声,好奇询问,“方才听郡主话里的意思,是有事?”

      “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新来的物件花样,我也好赶个新鲜,流霞缎子就是没赶上新鲜的,手里只有几匹存货,往后可不敢再用了,不然到时候都没地方买。”

      “实不相瞒,已经没了,最近因流霞缎子的事搅得我着实头大,也没心思去研究新东西,郡主若是想要,怕是要等等了。”她默了默,迟疑道,“倒想起,有是有,只是还只是半成品,这次来枫叶山庄我也带上了,自己图个乐呵。”

      本来已经以为没希望了,谁知对方话音一转,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康平郡主语气急切,“是何东西?”

      “也是流云布庄的料子,只是个半成品,我做了几件衣裳,想看看是否合适,花样颜色哪些还需调整,想趁着这段时间让各位夫人娘子帮忙看看。”

      “这是好事,楼东家这次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就是几匹云锦,只不过在原来的云锦缎子上,加了些自己的工序,看上去两色交叠变幻,跟流霞缎子有些不同,这次较为低敛,同时价格也不便宜,并不面向寻常百姓,做好后送往长安的琳琅铺子,不打算在南州出售。”

      郡主眸子亮了亮,“那就是南州绝无仅有?”

      钱明光看出她喜欢,看在她将名册送到自己手里,为了表示感谢她还是愿意送出谢礼,“郡主若是喜欢,晚些时候可让全嬷嬷去我那里取,我备了两件,都没穿过是新的,郡主可放心。”

      康平笑弯了眼,“绝对放心。”

      身边的全嬷嬷咳嗽两声,康平又说,“今日所求甚多,这不刚成全我一个心愿,现在还得再恳请楼东家帮帮我。”

      钱明光喝了茶嘴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听她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我亲戚家的女儿嫁给了长和郡主的儿子,一大笔嫁妆成箱成箱抬进她的府邸,最后连人带嫁妆的都回了长安,当初也是她家说不会在长安住,跟着她县主在南州的宅子里自立门户,谁知道这户人家这么不守信用,长和县主的婆家,就是狼豺虎穴,嫁进去免不了一阵磋磨,可怜那孩子是我一手造的孽,我也只想想方设法做主让她从长安回来,在南州好歹我也有个照应。”

      听完整件事钱明光面露难色,“可是,这也没办法,我就是个商户,能有什么办法。”

      康平郡主道:“是,但我听说你们楼家的养女钱明光跟你感情甚好,钱家现在虽然还是只是没落门户,但不久就会有诏书下来,届时钱家必然会有人去长安做官,我打听过了,官位不低,假以时日就能高升,圣上朝中缺人,他定会拉拢旧臣后辈,钱家从前在长安官居三品,钱明光的祖父在升官一品大臣前夕便辞官回了长安,钱家哪怕去了长安,最低也会是个四品官,入职三书六省,届时帮一帮我家,必然轻而易举!”

      钱明光吓得站起来,连连推辞,“这怎么成……这不成啊郡主,你若想和离,你身为郡主,进宫去求太后娘娘,太后必然应允,实在不行去求皇后娘娘,钱家能帮你什么,况且我听说钱家祖父不允许钱家后辈八十年还是几十年内入仕,他们若做了就是忤逆长辈,传出去钱家为了官职,连家庭和睦都不要了,钱家定然乱翻天,我去掺和做什么?”

      康平下了罗汉床,上前一把拉住钱明光,眼神哀求,“楼东家,我求求你了,我也是没办法,因为我帮瑞安王一事,圣上对我们家就已离心,圣上已经一个月没见过我父亲,母亲朝宫里递的拜帖都被皇后退回来了,四处求人无果,也是阴差阳错从翰林院听说此事,迫不得已才找上你们,这件事本想我亲自跟钱明光说,谁知她大病来不了,我只能拜托你了楼东家!求求你了!”

      “可是圣上皇后都不允许的事,他们怎么会允许手底下的人越俎代庖,这是大不敬!”

      “不会的不会的!楼东家,这婚事不是圣上赐婚,更不是皇后指婚,他们也不知什么事,所以我求求你,若钱家前往长安,救救那个可怜的姑娘!”

      此事还是不妥。

      “这事不成的,现在你说圣上有旨意,可旨意都没下来,也不知钱家是谁得到这个官职,若我三房,更没指望了呀!”

      康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现在只要想起来她的姐姐来跟她说起此事,女儿嫁过去,双手都快被磋磨废了,鲜血淋漓,腿都快跪废了,家中亲属还总是跟她要钱,吃喝嫖赌,她那丈夫更是护不住人,再待下去,精神都快崩了。

      那个姑娘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说,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看到她会乖乖巧巧的喊她姨母,养到现在,竟受此折磨。

      康平郡主每每想其次心都快碎了,更不敢想她的姐姐作何感想。
      为此更是懊恼不已,羞愧难当,现在就算让她豁出这张老脸低声下气求人,她也认了,只是不想再让孩子在狼窝里出不来。

      “成的!成的,我消息传来千真万确,说是只要钱家的家主,现在我也知道了钱家由着沈忘冬当家,钱同成就是家主,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圣旨下来,你的养妹一家就要去长安入职,届时肯定有几乎,钱家祖父官场沉浮几十年,肯定有不少人脉愿意帮他的后人,只要救出我那侄女,我们邹家必定唯钱家马首是瞻!”

      钱明光还想拒绝,怎料郡主直接哭出声来,“我那苦命的侄女,你知道长和县主那婆家怎么磋磨她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端茶做饭,她那该死的婆婆,不吃下人煮的饭,只吃她做的饭,那双手从小都没干过粗活,手都烫起泡来,红肿不堪,谁知狠心的婆子说挑开就没事了,竟将她手上的水泡硬生生全部挤破了,她不过是疼得掉眼泪,就说她在做戏给人看,故意丢脸,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天啊,天打雷劈的,大夫找来的时候,说腿差点就废了,只不过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死老太婆说是她身子坏的,害死了人命,你说说这家里还怎么待得下去!再待下去要出人命了,现在精神都不太正常了,谁都不给靠近,还被关在屋里,那也不许去,这让人怎么过下去啊!”
      她跪在地上抱着钱明光的腿,脱力地靠在她腿上嚎啕出声,“楼东家,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了,楼东家!”

      面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姑娘,尚且能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不敢想对方的娘亲该是什么处境。
      钱明光急忙扶起郡主将她扶到位置上坐好。

      “郡主,我会想法子转告给妹妹,看看她有没有法子帮一帮,几日后给你答复,你先别着急,这段时间再去宫里求求圣上和皇后,再找人去劝劝那孩子,好死不如赖活着,总会有办法帮她脱离苦海的。”

      好说歹说,现在也算是松了口,既然答应去跟钱明光说,也不能继续得寸进尺,她只能抹着眼泪不停道谢。

      外头的雨确实是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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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恢复日更! 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趴~求求了这对我很重要! - 专栏下一本要写的: 《莫挨本喵》 - 过往完结文: 《大梦梨梨》 《万人嫌公主觉醒后》 《边城互换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