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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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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樱桃子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疲惫地打开家门。
玄关的灯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客厅里略显凌乱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从医院带回来的,挥之不去。
今天医院的情况依旧不乐观。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尚未清醒。母亲多处骨折,躺在普通病房,情绪很不稳定,时常陷入恐慌和哭泣。
樱桃子强打精神安慰了母亲很久,又跟医生详细了解了父亲的最新情况,直到护士来催促探视时间结束,她才离开。
刚关上门,电话就响了。
是樱杏子。
樱桃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喂,姐姐。”
“小丸子,爸妈怎么样了?今天官司这边……唉,遇到点麻烦,可能还要拖一阵子,我实在走不开……”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自责。
樱杏子手里的案子如今正到了关键阶段,分身乏术。
“姐,你别担心家里,有我呢,”樱桃子打断她,语气坚定,“爸妈这边我会照顾好。你安心打你的官司,家里的事,我能撑住。”
“小丸子,”姐姐的声音哽咽了,“辛苦你了,拆迁那边……”
“拆迁的事我也在跟进,那些人今天又来闹了,我把他们打发走了。爷爷奶奶这边也还好,就是担心爸妈,我会多开导他们的。”樱桃子尽量轻描淡写,不想让姐姐再增加负担。
挂了电话,她无力地靠在门上。
所谓的“打发走”,哪里有那么轻松。这片老城区的拆迁拉锯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家里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对老房子的感情,一直没有签字。最近拆迁方似乎不耐烦了,手段也越发强硬起来。白天在医院照顾父母,晚上回家还要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拆迁人员,安抚年迈的爷爷奶奶,解释政策,商量对策。
这一切,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走到客厅,爷爷奶奶已经睡下了,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樱桃子轻手轻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不行,还有画稿没完成啊。
樱桃子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画布上,是她为一个儿童绘本创作的插画, deadline 就在三天后。
白天根本没有时间,她只能牺牲睡眠时间。
手腕隐隐作痛,白天忙晚上忙,她浑身都乏力得痛。
她揉了揉手腕,拿起画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笔尖在纸上划过,色彩渐渐在画布上流淌开来。
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沉重和压抑,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然而,今天的灵感似乎也被疲惫吞噬了,线条显得有些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樱桃子的心上。
她放下画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想找个声音陪伴一下这空旷的夜晚。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艺术评论节目。
小丸子跑到厨房找零食,拿到一包洋芋片,刚撕开却不小心脱手撒了一地。
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弄完发现再没有其他存货,只好给自己削了个苹果。最近经常给妈妈削,技术越发纯熟。
再回到电视机前,却发现主持人和嘉宾正激烈地讨论着不久前刚结束的绘画大赛。
樱桃子的心一跳,那是她不久前刚刚获奖的比赛。
“……所以我认为,本届大赛冠军得主樱小姐的作品,虽然技巧尚可,但在立意和深度上,远不及获得次等奖的云子小姐。很多业内人士都尚有存疑啊哈哈。”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评论家毫不留情地说道。
另一位嘉宾也附和道:“确实,云子小姐的作品主题深刻,技法成熟,呼声一直很高。最终一等奖旁落,实在令人费解。樱小姐的作品虽然画面温馨,但未免太过……商业化,缺乏艺术张力啊哈哈。”
主持人和专家探讨结束后,是现场观众自由发言环节。
“应该是云子的作品获奖才对!”
“就是,肯定有黑幕!”
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听得太多,耳朵早就起了茧子,心也早就疲惫麻木。
她胡乱切换着频道,仿佛这样一切烦恼都能消失一样。
获奖的喜悦,早已被连日来的家庭变故冲刷得一干二净,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疲惫。
就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电视切换到了名人纪实节目,而本期探讨的对象,正是她,樱桃子。
节目刚刚开始,从小丸子的童年生活讲起,竟然还有她在清水小学时候的集体合照,以及与花轮和彦同窗的故事解说。
都是客观事实,不愧是专业的名人纪实节目。
“这是樱小姐当年参加决定她命运走向的青画赛时,与主办方签订的奖金授予合同,”主持人对着屏幕里出现的合同书解释道,“然而,本该前三甲获奖者一视同仁的留学费用全包合同,到了樱桃子这里却大打折扣。花轮集团提出只给她提供路费和第一年的学费,除此之外所有的费用都要由樱桃子一力承担,如果念不下去她可以选择退学......”
看到主持人故弄玄虚的讲解,当事人在电视机前却是会心一笑。
花轮户在颁奖典礼时说的话此刻得到了兑现,只是他说的更好的事情......她还能等到什么更好的事情吗?
紧接着,屏幕上又播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有些模糊,显然是多年前的录像。
视频里,是当年那个国际比赛的现场答辩环节。年少的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也冒出汗珠,正艰难地在画板上作画。
然而,交稿最后二十分钟,她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左臂,血液滴落画稿,镜头居然还给了她惊慌失措的脸一个特写。
樱桃子不禁好笑,当年稚嫩的模样,真是尴尬又动人。
紧接着,那朵凋零的彼岸花横空出世......
这几年,她又辗转各地参赛、签售,也有偶遇佳节之时,也有人邀请她同看烟花。
可是,再也没有当年那惊艳青春的彼岸花,也再没有当年那个温柔岁月的少年。
“花轮……”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心底禁忌的咒语,仿佛念过之后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梦醒时分却早已失去那个温暖的臂膀......
门铃响了。
樱桃子的心猛地一跳,会是他吗?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金发碧眼的少年,眉眼相比几年前又长开了些。
是Martin。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樱桃子下意识避开,他的手指却恰好沾到她脸颊。
他抬手到她眼前,上面是晶莹的泪滴。
“樱,”Martin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你家的事……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关心。”樱桃子微笑,声音却透着她自己都听得出的疏离。经历了刚才的情绪冲击,又面对Martin,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冲击着她。
Martin沉默了一下,说道:“樱,我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帮你解决家里所有的问题,你不需要再这么辛苦。”
樱桃子看着他,摇了摇头,“Martin,谢谢你。不过都已经解决了,我爸妈现在已经得到了东京最好的医疗资源,肇事司机也被抓捕,拆迁的事情我也在跟进了,一切向好。”
她不自觉挂起微笑,这已经是这些年来她面对外界的习惯性方式,哪怕刚哭过,下一秒也可以轻松戴上微笑的面具。
尤其是,他走以后,这一切于她而言更是驾轻就熟。
Martin伸手抱住她,樱桃子一惊。
“不用强颜欢笑,很累可以流泪,我在。”
我在。这句话那个人也说过许多次,多么动人的两个字......
如果此刻还是他,她大概会欣然接受吧......
樱桃子苦笑着挣脱Martin的怀抱。
Martin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很快,他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也带着一丝苦涩,却也有着如释重负的坦荡,“我明白了。樱,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在这样的处境下,你都能如此坚定地拒绝我,看来,你是真的深爱他。”他口中的“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样也好,”Martin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至少,我可以踏踏实实回去接受我的王位了。输给那样一个对手,也不算太丢人。樱,祝你……幸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雨幕中。
樱桃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门铃却再次响了。
这一次,樱桃子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连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花轮。
是穗波玉,她最好的朋友。
穗波玉撑着一把樱粉色的雨伞,一如那年伊豆灯会两人姐妹装她穿的和服的颜色。
她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樱桃子,脸上满是担忧和歉意,她气喘吁吁道:“小丸子,我知道伯父伯母的事情了,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我跟长山在外地出差,听到消息我马上赶了回来。”
她的衣服都湿透了,长发都不住往下滴水,可见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临时做了你最爱吃的章鱼烧,太着急了可能口感不是那么好,”她局促地打开保温桶,顺了顺气,“一路上堵车,我只好赶着跑过来,我......”
看着那一枚枚金黄诱人的章鱼烧,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小丸子猛地扑进小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压抑了多日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呜呜……小玉……我好累……爸妈还在医院……拆迁的人天天来……他们还说我不配得奖……呜呜呜……”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通通倾泻在好友的肩头。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恐惧、疲惫、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穗波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