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滨》泥衫

6、第 6 章

　　进了刑事组，惯例是要先挨打。

　　一个不知犯了什么事的男人，挨了几拳，被打得站不稳，朝李暮秋撞过来。

　　李暮秋闪身避开，身边的警察粗暴地揪住他衣领，训斥说：“干什么！规矩点儿。”

　　“我朋友。”周霁临说。

　　那个警察听了，赶紧松开手。

　　李暮秋跟着周霁临走进办公室，周霁临关上门，拉下百叶窗，转过身，李暮秋正看着他。

　　“真的吗？”李暮秋问。

　　“什么？”

　　“没什么。”

　　“坐。“周霁临帮李暮秋拉开椅子。

　　李暮秋坐下来，台灯的光全打在他脸上。

　　“在想什么。”周霁临的口吻不像提问，反而像提醒，提醒李暮秋他们之间曾有多么熟悉。

　　李暮秋暴露在灯光下，感觉自己在周霁临面前毫无遮掩，他不自觉眯起眼睛，偏过头，躲避光线。

　　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李暮秋看见，自己仿佛靠在周霁临怀里，亲密极了，他不由得愣住。

　　来不及留恋这份错觉，周霁临转动台灯的方向，光落在桌面，墙上的影子骤然消失，那一瞬间，李暮秋很想伸出手抓住那双纠缠的影子。

　　周霁临走到办公桌另一边，在李暮秋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回事？”

　　“一个学生家长欠了赌场的债，赌场那群人今天就来把我学生抓走，要把人卖了还债。”

　　“欠了多少？”

　　“5万块，我一个月工资只有一百二十元，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

　　“你的表呢？”

　　”当时我去家访，那个学生爸爸不让我见她，非要让我拿钱，我就把表先压给他了。”

　　“把手拿上来。”

　　“怎么了？”

　　李暮秋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放在桌上，正好被台灯的光笼罩，周霁临帮他解开手铐，他手上有一圈被绳索勒过的伤痕，在白色灯光下红得刺眼。

　　“说你何不食肉糜吧，你又知道一个普通人的月薪只有一百多块，但要说你了解现在这个社会的情况，你好像又不知道这块表的价值。”周霁临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蓝色手表。

　　李暮秋伸手去拿表，却捉了个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妈妈的遗物。”李暮秋说。

　　“全世界限量的手表，大约抵得上刚才那一桌的筹码。如果不是正好被我看到，这只表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找回来。”

　　“你在哪儿拿到的？”

　　“另一家赌场，你的学生家长识货，但又不是很识货，也不先找行家看看，就往赌桌上压。”

　　“你怎么知道这只表是我的？”

　　“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吃过晚饭，李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

　　周霁临拉过李暮秋的手，帮他戴上手表，扣上表带，很快很轻地抚摸了一下表盘，然后松开手。

　　李暮秋收回手，垂下眼睛。

　　“你出千，恐怕全维都都没几个人能赢过你，但我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遇到这种事，宁愿出千，都不能先给我打个电话？”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这话说的对也不对，周霁临的确没给过李暮秋电话号码，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孙钰年是城中有名的“百晓生”，游走各界的信息掮客，如果李暮秋真的想找周霁临，他大可以通过孙钰年拿到对方的联络方式。

　　“原来我的电话号码这么机密。”

　　“我们本来就算不上朋友。”

　　周霁临冷笑一声，说：“你不找我无所谓，你找孙钰年，找李同郊，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可以。但你知不知道，今天赌完这局，明天多少人想找你？”

　　李暮秋犹豫片刻，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我今天去下北湾，看到......”

　　这时，周霁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没有接听，只是对李暮秋说：“我今晚有事。”

　　沉默半晌，李暮秋站起来，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回哪里？”

　　“我先回下北湾取车，然后开车回家。”

　　“我送你。”

　　周霁临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急促的两道叩门声，来人也不等待回答，随即开门闯了进来。

　　“周警官，突然来拜访，真不好意思。我听说暮秋在你这儿，他没给你添麻烦吧？”孙钰年的话是对周霁临说的，但一进房间，目光就锁定在李暮秋身上。

　　“你朋友来了。”周霁临说。

　　“我没事。”李暮秋说。

　　“今天真是要多谢周生了，如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用客气。”

　　孙钰年朝周霁临伸出手，周霁临迟迟没有回握。

　　李暮秋拉回孙钰年悬在空中的手，说：“走吧，回去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周生工作了。”孙钰年面上笑容不改，走的时候，还不忘帮周霁临带上办公室的门。

　　李暮秋一坐上副驾驶位，就闭上眼睛，斜靠在座椅上，只留三分之一的侧脸给孙钰年，好像已经累极。

　　“没事吧？要不我们先去医院？”孙钰年把李暮秋的脸掰过来，向着自己。

　　“说了没事，开车。”李暮秋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固执地把脸全部埋了回去。

　　孙钰年捉住李暮秋发红的手腕，问：“这叫没事？”

　　“连皮都没破，能有什么事儿，过两天自然就会好了。”

　　“周霁临弄出来的是不是？听说他给你上手铐了。”

　　“不是他。”李暮秋这才睁开眼，郑重提醒孙钰年，说完又盯着自己的表看了会儿，忍不住摸了一下表盘，上面仿佛还残留些许温度。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按理说，他很快就要当你的妹夫了，怎么都该对你客气点、热络点。难道是李进、李升跟他说了什么？你觉得呢。”

　　“你知道，我在家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李暮秋苦笑两声。

　　孙钰年看李暮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转而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不如等你取到车, 我们就去吃个晚饭，你想吃点什么？”

　　“菠萝包。”

　　“好，那就去上北湾那家云松楼吧，我记得你很喜欢那家的菠萝包。”

　　从下北湾到上北湾，从徐明悦阴暗潮湿的小房间，到维都最负盛名之一的高档餐厅，李暮秋像是忽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时，天色已经暗淡，但一进入餐厅，却恍如置身白昼。

　　李暮秋把一本菜单拿在手里，翻来翻去，迟迟没有点菜。

　　“怎么不点菜，没什么想吃的？”

　　“我忽然觉得，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怎么不该来？”

　　“一顿饭超过我一个月薪水，你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如果你想赚钱，多的是办法，只是你不想而已。”

　　“你知道，我不可能靠千术挣钱。”

　　“也不是，我看以你的外表和气质，嫁入豪门不成问题。”

　　“我以前又不是没当过赘婿，结果订完婚就被人家退婚，你当时还嘲笑我，我记得你笑得很开心。”

　　“要不然，你也可以嫁给我，我全部身家都可以给你。”

　　李暮秋合上菜单，双手撑在桌上，拉近和孙钰年的距离，说：“谢谢你，但我暂时不打算卖身求荣。”

　　孙钰年故作夸张地说：“哎，那太可惜了，我钱多得发霉。”

　　二人相视一秒，不约而同笑起来，只当刚才的话都是玩笑。

　　“其实我不是贪心，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我的薪水低，但吃穿用度几乎都由家里开支，我知道二叔在这些方面绝对没亏待过我。出门在外，又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是觉得，我拥有的已经太多，我以前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只觉得理所当然。我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你今天去一趟下北湾，就生出这么多人生感悟，搞得你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你没照镜子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是你自己欠了债。我觉得，你以后教书归教书，那些穷学生的事还是不要管了，和你又有多大关系，反正一毕业就会变成路人。”

　　“但是......”

　　“我知道，你天生同情心泛滥，看到这种事忍不住不管，又觉得是自己作为老师应尽的责任。你有没有考虑过，干脆把工作辞了，我帮你找一间相熟的外贸公司上班，每天坐坐办公室，喝喝咖啡，远离这些糟心的事情，不是更好吗？”

　　李暮秋摇了摇头，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当我没说。”孙钰年也不再劝，往李暮秋杯子里添了些热茶。

　　“哥哥，你今天怎么也来这里吃饭，好巧。”

　　李暮秋循声望过去，李桐桐正快步朝他走来。

　　“年哥，你也在。”

　　“看你今天特别打扮了一番，是不是有约会？”孙钰年打趣说。

　　“不算约会，朋友一起吃个饭而已，跟你们一样。”李桐桐笑着反驳。

　　“什么朋友，值得我们李小姐这么精心打扮，很少见啊。”孙钰年说。

　　“周大哥应该也快到了，既然这么巧，不如我们一块儿吃吧。”李桐桐说。

　　“周大哥？”李暮秋重复了一次。

　　“还能是哪个周大哥，周霁临。”孙钰年提醒说。

　　李暮秋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收紧，周霁临刚才说的晚上有事，原来是要和自家小妹约会。

　　“我想起学校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李暮秋如坐针毡，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孙钰年说：“你那破学校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再忙也要先把饭吃了吧。”

　　“哥哥，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吧。”李桐桐挽住李暮秋的手臂，不让他离开。

　　说曹操，曹操到。

　　“周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孙钰年主动跟周霁临打招呼。

　　“周大哥，你来了，你看多巧，哥哥他们今晚也在这儿吃饭。”

　　周霁临说：“真巧。”

　　李桐桐把手搭在李暮秋肩膀上，说：“哥哥，我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饭点呢，就应该好好吃饭，工作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工作，你现在就安心坐下吧。”

　　李暮秋起身，把左边的位置让出来给李桐桐和周霁临，自己则坐到对面去。

　　点菜时，李暮秋一直望着远处天花板的水晶灯走神。

　　“哥哥，你不点些什么吗？”

　　“菠萝包。”李暮秋说。

　　“帮你点了。”孙钰年说。

　　“周大哥也点了一份，没想到你们俩的口味还挺一致。”李桐桐说。

　　“我哥一向爱吃甜食，你也喜欢吗？”李桐桐问周霁临。

　　“我不喜欢。”周霁临说。

　　“那你怎么还点了菠萝包？”李桐桐问。

　　“听说是这家的招牌。”周霁临说。

　　两份菠萝包是同时送上桌的，周霁临没有动筷的意思。

　　李暮秋咬下一口菠萝包，溢满口腔的甜味，终于让他在座位上放松下来。

　　云松楼的菠萝包，对于嗜甜的李暮秋来说，味道刚刚好，但对于周霁临来说，光是闻起来，就感觉甜腻过头。等李暮秋吃完一个的时候，周霁临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儿。

　　“周大哥，你觉得味道怎么样？”李桐桐问。

　　“不错。”周霁临喝了一口茶，驱逐口中的甜味。

　　“其实我每次最多也只能吃一半。”李桐桐说。

　　“桐桐，那你怎么不帮周警官吃一半呢？我看这道甜品对他来说，比他处理的那些案子还棘手。”孙钰年有意拉近李桐桐和周霁临的距离。

　　“年哥。”李桐桐无奈地制止孙钰年。

　　“一个菠萝包，吃不吃有什么要紧的。”李暮秋说。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李暮秋伸手夹菜时，袖子下滑，露出手腕的伤，李桐桐注意到了。

　　“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李暮秋整理了一下袖子。

　　“还不是为学校的事，我刚才还劝你哥，把老师的工作辞了，换个地方上班，你也帮我劝劝他。”孙钰年说。

　　“现在学校里也这么不太平吗？但是我哥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李桐桐说。

　　“如果治安差到连学校都不能去，那还要警察干什么。”周霁临说。

　　李暮秋擦了擦嘴，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我送你。”孙钰年说。

　　“不用了。”李暮秋的拒绝未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