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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忠情(陆) 这幅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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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光线偏于阴暗,李傅手执书卷坐在案前不动,对门外人影忍住冲动。
他知道这么久以来潇泉对自己给予了莫大帮助,但此刻他顾不上门外的她,一心想着如何突破修境。手上典籍已经精读百遍,但其中真谛却还是无法全部参透,有点令人绝望。
李傅表情麻木,随手将典籍置于案上,伸手捏眉逼自己放松下来。忽然,余光瞥到一封泛黄信纸,他越看越熟悉,神情愈发严肃。
等门外人影离去,李傅忙不迭抄起信纸近看,愣住良久。
这是一封不完整的信,上面残留的泪痕勾起李傅两年前某天深夜的回忆,他依稀记得自己在镇上某处凉亭发疯写的,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狠心断笔没有寄出,存放行囊一直没动。随着时间流逝,这张信纸跟他辗转又辗转,居然来到了青泽。
它的存在,不能被潇泉发现。
李傅面无波澜将信纸扬在暖融烛火上方,双眼始终定在某处,慢慢看它燃为灰烬。
今夜无眠。
次日一早,李傅脸色苍青去到云霄殿,留下一张纸条,随后息声走往后山方向。
青泽后山广袤无垠,有一座明令禁行的灵山,山上灵种千万,山顶更是生长着独世稀珍的郁灵雪莲,百年盛开两到三朵。
每盛开一朵,青泽便收割一朵作为包治百病的郁灵丹的药材。为应急突发状况,会留下一朵绽放长存,待下一朵盛开再收割入库。除此之外,郁灵雪莲还可增助修为。
上一朵郁灵雪莲收割在三十年前,传说还有一朵雪莲含苞待放,不知今日有没有盛开。
李傅站在树后望着前方四名守山仙卫,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屏息打坐,飞出灵识直往灵山。
山顶之上,松雪漫天,形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皑皑山野,遍地可见灵草。再看悬崖峭壁,一株夺目雪莲立在绝境中巍峨不动,任凭风吹雪压。
这朵雪莲青白花瓣完美绽放,正好是灵气旺盛时,可以收割。问题是,灵山与其他地方不一样,不论山外修士还是山内门生,擅自闯入都会受到相应惩戒,只是程度轻重不同。
以李傅外人的身份,万万不能进入。一旦被发现闯入痕迹及意图,这几年的努力都将白费。
既然他这个外人不便进山,那只好请当地门生替他一行了。
李傅离开后山来到前宫,确定周围没人,又循小路通往目的地。
那是一座没有挂匾的宫殿,不过看殿主架势,约莫三年后就能顺利挂上金匾了。
附近没有仙侍伺候,李傅在门口掐着时间,觉察殿内开始环绕灵气,推门进入。
大殿清冷无人,另一间房内,蓝衫少年闭着如画眉眼,端坐在玉垫上,双手自然垂放于膝,听到动静,止住灵气放松发散,缓缓睁眼。
李傅紧闭殿门,走到房门停下,“不好意思,扰你静修了。”
他鲜少光临本殿,闻尘本能防备,但因他与潇泉关系特殊、坐拥仙位,是为前辈,不好请出殿外,只好收起坐姿站直,“扶真仙君有何要事。”
面前男人不算数一数二的俊美,但面容清秀,气质俊雅,如沐春风的笑容极有亲和力。
就算如此,闻尘还是不愿与他交流,他打心底厌恶这个男人。
李傅直直盯着少年,笑容如平日温柔,但口中言语却似锋利刀刃无情:“三年过去,你还是没有长进,掩藏不了自己的情绪。”
闻尘冷眉,扬手唤剑,“你到底来干什么?”
李傅拂袖挡开长剑,上前两步,“很简单,要你帮一个忙。”
闻尘:“不帮。”
李傅挑眉,“确定?”
闻尘死死瞪他,“我肯定。”
“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李傅弯起嘴角,从怀里拿出备好之物,“我觉得你还是斟酌一下,不然,我无法保证这幅画像明日会不会送到你师父手上。”
画中女子面带微笑,挽剑成花,墨发飞扬,体态刚柔并济,动作游刃有余,是少年再熟悉不过、且望尘莫及之人。
他将这段不能诉诸于口的暗情画在纸上,却被一个后来居上者赤/裸审判。
慌张、麻木、憎恶,是少年初尝人情世故的淋漓感受。他逐渐认清现实,原来自己这般厌恶这个半路杀出、夺走师尊大半情爱之人,恨不得对方立刻、马上,消失不见。更可气的是,男人表现出来的良善亲和,是装出来的。
闻尘冷冷看他,“这便是你的目的?”
李傅没有反驳,“很恨我,对吧?其实抛开恩怨,我也很想知道如果她知道你对她存有这种心思,会是什么反应。”
情绪在心口来回翻涌,经过一轮又一轮高低起伏,闻尘不断强忍压制,终于恢复几分理智。他面色苍白冷淡,问出了不愿回应的话:“……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李傅似早已料到少年会乖乖妥协,口吻平静而狠戾:“我要你去灵山,帮我采郁灵雪莲。”
闻尘脸上表情凝固,半晌道:“郁灵雪莲乃青泽镇宝之物,不说采摘,进山都难。且不说你外人身份不便进入,不经同意私自收割,这不叫采,叫偷。一经发现,必得惩处。你此次需求,分明是在故意为难。”
李傅饶有趣味地打量他,“那又如何?偷的人是你,不是我。”
闻尘见他铁定要自己盗莲,不禁问出心中猜疑,“你已去灵山看了?”
“没错,就在山顶东南方的悬崖峭壁。”李傅语气不紧不慢,“我只要郁灵雪莲,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事成之后,我自会离开青泽。”
闻尘蹙眉,“去哪儿。”
“你倒是关心得快。”李傅冷讽,“可惜你没资格问我,我更没必要回答你这个愚蠢的问题。”
闻尘抿唇握拳,很想回答“恕难从命”,可现如今,这四字犹如千斤石压得他喘不过气、说不出口。
李傅看出他在犹豫,“以你的资历修为对抗守山仙卫确实不够,所以我打算亲自上阵,你不必多虑。之后攀顶采莲,你应当有能力做到,无需我多费心。”
闻尘确有能力,但雪莲生长环境恶劣,无法保证有无意外。
但比起触犯门规,他更害怕另一件事发生,无奈做出妥协,顺着男人的话说下去,“事成之后,你离开青泽,离开我师尊。”
李傅轻扯嘴角,“如果雪莲到手,我可以答应。”
闻尘:“这幅画——”
李傅果断收回,“我暂时不能还你,得等你采莲归来。”他语气温和,“放心,我会在山下看守,保你性命无忧。”
不管对方是否真心,闻尘别无选择。
他不能让这幅画像落到潇泉手上,传到世人眼里。
他可以身败名裂,但她不行。
良久,闻尘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什么时候?”
李傅满意微笑,“明晚子时,我在灵山山口等你。”
目送男子离开,闻尘一人站在殿内许久没有反应。
片刻之后,他挪动脚步,去书房案桌找到叠放好的画像,全部排开摆平,一张张望去,一点点烧掉。
待所有画像化为灰烬,闻尘坐在椅上,手托额头,视线向下,怔怔待着。烛火暗了又暗,窗外漆黑渐转深蓝,鸡鸣自东方啼响。他一转头,外面已经青光微亮。
闻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到大殿的,只见桌上饮食俱全,香气四溢。
这是潇泉看他在长身体、早前吩咐食堂定制送来的早膳,他每日会食用喝完,今日安排亦然,但闻尘现在没有胃口。
他一整日呆在殿内没有出去,同时庆幸潇泉没有要事相找,一直坐到夜晚子时出门,来到灵山脚下。
李傅似也刚到,话不多说,指向山口,“仙卫那边我已经处理好。去吧,路上小心。”说实在的,他不希望这小子在山中遇险,最好能平安带回郁灵雪莲。
闻尘晓得男人不是在关心自己,没有答应,背紧长剑走去。
山口横竖躺着四名仙卫,他蹲下查看,确定他们只是昏昏沉睡,没有生命威胁,这才快步爬上灵山。
灵山上下两派光景,闻尘从一片碧色一路直上,靠近霜白树林时,周身空气明显不如山下温暖,甚至接近极冰。
他神情不变,在这片寒天雪地中缓行,路过某处高地,停下眺望。下方空中积着薄薄一层云雾,几乎很难看清山下情景。
原来,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灵山有结界护佑,未得允许不可御剑飞行,走一趟的确艰辛。
附近没有灵兽气息,闻尘稍微放松警惕,打坐恢复好体温体力,循着李傅所指方向,寻找悬崖峭壁上的郁灵雪莲。
有明确指路,着实方便许多。闻尘凭借直觉,很快在峭壁捕捉到一抹浅淡的雪白荧光,拔剑出鞘,攀岩靠近,使用轻微灵力保住人身安全,不至于掉崖。
这朵雪莲的生长环境不算十分恶劣,闻尘带剑攀爬到达,踩着下方凹凸不平的岩石作为落脚处。
雪莲在风雪中岿然不动,他看了半天,迟迟没有采摘,摸了一会儿花瓣,掐准莲茎摘下整朵,放入备好的锦囊中。
今晚过后,他命运如何,皆看天意。
闻尘小心爬至崖顶,翻身躺在地上望着无尽黑夜,只感胸口一阵酸痛,想要作呕。
他蜷缩身体,捂住口鼻缓息静气,然后浑浑噩噩爬坐起来,怔神半晌,摸向剑柄在手臂上迅速一划。
被剑刃割破的皮肤落下几滴鲜血,滴答滴答落地,渗入石缝里。闻尘面无表情看着,收好佩剑,带着雪莲离开了此处。
他如约将雪莲递给李傅,李傅却没有还予画像,一把火烧掉,“如果不想被发现、讨厌,你只有‘毁尸灭迹’。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闻尘仿若未闻,亲眼见到画像被当场焚毁,莫名松了口气。
出神之际,李傅问道:“你确定自己没有留下痕迹?”
闻尘点头,“嗯。”
李傅似是不信,盯他看了半日,没发现什么破绽,道:“今夜过后,我们再无任何交易关系。就算你被发现,和我也没关系。听懂了吗?”
闻尘垂下眼皮,不作回应。
该说的已然说尽,李傅转身走向大门,又在跨出门槛刹那停住,“以我对潇泉的了解,哪怕你被发现,她也不会踢你出门,最多严惩。这可是郁灵雪莲啊……你啊你,果真是命好,拜了一个好师父。”
闻尘不想与他废话,“你说过事成之后会离开青泽,究竟要等到何时?”
“不急,快了。”李傅扫来目光,“你不会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光明正大伴她一生吧?你知道仙门最忌讳什么吗?是以下犯上、擅动私情、知罪犯罪。你不想要声名地位,但总要为你师父想一想。她收你为徒,是望你知恩图报,不是恩将仇报。你妄自肖想,只会拖她后腿、败她声名。”
身后空气仿若堕入冰窟般寂寒,男人勾唇冷笑,讥讽满满,说完这一段不知是警告还是劝诫的话,悄无声息地拂袖离去。
闻尘独坐大殿,既不表达痛恨,也不展现厌恶,保持坐姿直到天明。
外面断断续续响起日出而作的声音,他不慌不忙打开衣橱,抱上新衣去浴室泡澡驱寒,然后回房拿药敷好胳膊伤口,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紧打结。
休息半晌,闻尘把昨夜登山衣物洗净弄干,叠好放进衣橱,然后照常吃喝修习,并无甚么反常举动。
时至晌午,有一行仙卫报信紫云殿,不消片刻就有一群人冲往后山脚下,义正言辞议论不停,且人越聚越多,内宗师兄师姐也都闻声而来。
“郁灵雪莲没了?!此话当真?!”
“禀大师兄,确是真事。”一名仙卫抱拳,“我等辰时前来替守仙门,发现山门无人,近看才知他们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大家觉察不妙,破禁御剑登山查看,果然看见崖壁残余的雪莲根茎……诸位师兄,雪莲百年一结,何其珍贵,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平白无辜消失,还望各位师兄恳请白宗主亲查。”
回想殿中白宗主谈及此事的情景,南易北斟酌道:“宗主没什么反应,说是让大师姐去查……不知大师姐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事情这么大,我当然收到了。”远处传来女子话音。
潇泉穿过人群走到几位师弟师妹面前,“那四名仙卫是什么状况,可查清了?”
风潋等人刚知此事,还没来得及问仙卫具体情况,故不清楚,是替守仙卫阐述:“昏迷他们的药物还未查清,但能笃定其中掺有麻沸散,配上其他药物,可以彻底令人陷入昏死境况,没有生命危险。”
潇泉:“他们醒了吗?当晚是什么情况?”
仙卫回禀:“没醒,刚刚送去诊治。此物药性大,似有法力加持,直接催醒没有效果,应当要等药效减弱……仙君要看一看吗?”
“不必。”潇泉抬头仰望,“他们被人设计迷晕,极有可能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问也无用,还是让我亲自上山查探情况吧。”
四名替守仙卫心向正事,誓要一同上山,潇泉没有阻拦,当即命其余弟子在山下待着,不要随便乱走,更不能私自上山,否则按律处置。
众弟子明白雪莲丢失一事重大,忙乖乖应允,没有怠惰,盼着她和仙卫查案归来。
潇泉领着仙卫,御剑飞至灵山山头,在他们指定位置看见峭壁孤零零的莲茎。
周围痕迹都被半夜风雪吹压没了,很难找出有力线索。潇泉微微蹙眉,“你们两个去西边搜查,剩下两个跟我来。”
她带人观望峭壁东边,对山路逐一排查,苦苦找寻,终于在还未被风雪彻底埋没的坑里发现一只浅色鞋印。
仙卫蹲下细看,“这只脚印不算很大,盗者年纪应当较小。再看上面浅浅细纹,分明是……”
他顿住话语不再续说,潇泉接着道:“鞋底花纹浅淡细密成水纹状,再看头尾莲花样式,分明是我派宗服鞋式。盗者,是门中弟子。”
仙卫微愣,“仙君,灵山难攀,且有结界保护,不得随便御剑飞行。倘若真是门内弟子,恐怕实力没那么简单。”
真如潇泉所说,盗莲之人是徒步攀登峭壁采莲,其身份很可能是内宗那几名弟子中的其中一位,说不定就在山下聚集的人群之中。
另一名仙卫:“不论盗莲之人是谁,我们都得揪出来绳之以法。郁灵雪莲的稀珍度在青泽乃至整个九州都不算秘密,不可能不知它是青泽圣物。仙君,我们再看看别处有没有线索吧。唯有集齐证据,才便于破案。”
潇泉寻思片晌,颔首应允。
三人与另外两名仙卫说明线索情况,激起奋心,循着这片崖地仔仔细细搜寻异物。
潇泉借着通灵眼在地面勘出活人残留的丝丝血息,过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薄薄白雪,两指按住血息根源,用心感受。
倏然,她缓缓起身,盯着血息根源,面无表情道:“验一验这灵气是不是门中弟子。”
四名仙卫以同样仙法探测血息,异口同声道:“是门中弟子,而且血液纯正,灵气干净,修为不算高强。但若是门中晚辈,这等修为相当不错。”
潇泉盯着那处散发血息的地方,移开视线,“走吧,我知道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