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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终归(壹) 她的决定 ...

  •   浪无虚:“废话不多说,你先带我去看她吧。”

      绿衣原想他行动不便怎么探望,然见他神情淡定,便没多嘴,转出洞外。

      夜幕降临,冰湖一如既往的薄冷。

      两道清晰辙痕经过一片沙石地,微风嘘嘘,长草飘浪。绿衣推着浪无虚来到潇泉的躺尸之地,后者搀着手扶倾身打量,地上女子已经瞧不出原本模样,骨肉相间,或分或合,蚊蝇聚在上面,实与一滩腐肉无异。

      绿衣见他端详仔细,问道:“如何?”

      浪无虚:“死了,但没死透,属于是肉身想死,魂灵却不答应。”

      绿衣:“……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浪无虚:“找来太岁,我可以帮她重铸肉身。”

      绿衣:“太岁?”

      浪无虚顿道:“也就是肉芝。”

      绿衣:“储备的仓库里有,我去给你找。”

      浪无虚点头,“顺便拿点给我,我补一补四肢,还有百年树根,我要给她补填筋骨。”

      绿衣照他所寻,集来肉芝和树根,两者皆吸收日月精华百年,可有大补之效。她问还需什么,浪无虚应说暂时没有,连着三日在湖面清理潇泉残骸,清洗残身,然后将树根接在四条残肢后面,用大块大块的肉芝补齐残缺位置,弄成相应的形状,使其整体观如人身,便已完成初步部分。

      浪无虚让绿衣把潇泉抱回地宫的浴室浸泡七日,又背去冰室躺了三日,之后拿刀给潇泉修形,修完形状再带至浴室浸泡七日,如此,潇泉就算恢复了原本形体。

      最后一步是养皮,部分肉芝带皱,影响美观,所以浪无虚特意让绿衣吩咐魔侍秘制药汤,一桶一桶累到可以药浴,再把潇泉放入其中,拉皮隔肉,最后缝合伤口。

      这些事情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半月,浪无虚为潇泉重铸了一具身体,此后如似老天有灵,潇泉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

      那时浪无虚还在给她的脚踝涂药,她刚好睁开双眼,先是缓了一缓,然后怔住,蹙起眉头,将他踢翻下去,扯紧盖在身上的红布裹住身体,冷眼看他,“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听似质问,实则怨怼。浪无虚历经万般,怎会听不懂,“如果魔主是因为浪某看了你的身体而气,那么浪某无话可说,愿意受罚,生死皆随。但若是魔主因为浪某为您重塑肉身而气,我想魔主不如再好好问问,是谁求的我。”

      潇泉面无表情,没有猜想是谁求他,反将他掀翻在地,“一介囚徒,也好意思说这些?”

      浪无虚翻滚两圈,捂着尚在疗养的胳膊,笑道:“我怎么感觉,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莫不是,你对自己的魔性快要失去控制?”

      潇泉的脸上总算微微变色,说声“找死”,闪影过去将他掐起,“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别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一堆命债,就拿这些怨债来说,我有千万种法子可以让你惨死,下去赎罪。”

      浪无虚被她掐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但还是卯足了劲儿道:“当然可以……只是浪某觉得,赎罪不应只有……浪某一人……还有你,不是吗?”

      听此,潇泉瞳孔骤缩,屏住呼吸,随后一脸嫌恶地将他甩开,“跟我一起死,你还不配。”

      浪无虚如同回落池塘里的鱼儿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着,可他神情依旧带着漠不关心的意味,“那魔主想怎么处置浪某。”

      潇泉回首看他,眼露厌烦,“继续滚回你的山洞,不要出来碍眼。”

      浪无虚:“我想换个死法。”

      潇泉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想谈条件,不知何来的勇气。”

      “如果我说,这个法子对你绝对有利,你信吗?”

      “我为何要信。”

      浪无虚:“在魔域,没人比我更懂你。”

      潇泉的面容没有太多表情,难猜神思。

      浪无虚:“我猜你现在应该很想死,但是发现自己死不了,所以内心感到荒诞又悲伤,对吗?”

      潇泉保持安静。

      浪无虚接着说道:“如果我说,你是一具不死之身,你相信吗?”

      潇泉侧首盯他的双眼。

      浪无虚回视她的目光,继而走进前来,“其实我问的意义不大,因为你就是。”

      潇泉反应淡定,并不意外。

      浪无虚左右看了看她,面带微笑,“当初信誓旦旦说要留下,我以为你会是我多年以后第一位遇见的枭王,没想过半年过去,物是人非……山下那些上古妖魔,确实很难镇压,你魔性不稳,时常发作,受到太多外界因素影响,想要结束也很正常。只是,你所用之法,未免太过极端。”

      潇泉淡淡抬眼,“极端?倘若你身居此位,能有更好解决的办法,我可以留你一命。若是没有,那就闭嘴。”

      “我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浪无虚直言,“你的办法最有效,也最有伤害,只是我觉得你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我会非常可惜。”他脸上透出一点伤情,“如果绿衣知晓,一定会很难过。”

      潇泉看着他,忽地笑了,“我纠正一下,你并非魔域最懂我之人,不要那么自大。”

      “你是说绿衣?”浪无虚扬眉,“我承认,我的分量确实没有她重。”

      潇泉:“说完了?”

      “还没有,”浪无虚补充,“我还没说我想要的死法。”

      潇泉忍着性子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你想怎么死。”

      浪无虚:“你的肉身还没恢复完全,绿衣她不懂养生之法,所以我建议你让我替她做这些,这样她也能抽空歇息。至于死法,其实很简单。”

      他慢慢走向潇泉,走到她的面前,“你只需用一把刀刺穿我的心脏,然后把我的骨灰扬进冰湖,不管风吹日晒,我无怨言。但这过程中我只要你一人完成,也只能是你。”

      潇泉就这么看他走到自己跟前,没有出言讥讽,仅仅启唇:“疯子。”

      浪无虚:“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这样不是很正常?”

      潇泉露出略带邪恶的微笑,“你一心求死,我偏不让你死。”

      浪无虚并不生气,“你开心就好。”

      这时,外面响起绿衣的话音,潇泉收回视线,冷哼一声,越过他身,走向门外。

      “所以你是答应了?”浪无虚趁她出门之前迅速问道。

      潇泉停身顿步,侧首应道:“只要你敢在我脚下侍奉,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是你得接稳了,别怪到时我没提醒你。”

      这话如若一种承诺,往后时日,浪无虚几乎日日出入宫园,每隔几日就会帮潇泉涂药祛疤,定时供奉养颜丹丸。

      其实潇泉不大注重外表,但浪无虚对此事非常殷勤,甚至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让潇泉觉得他已经无可救药,懒得理会,随他而去,只要对方没有耽误她行公事,可以无视无脑举措。

      自那一闯,昆仑彻底视潇泉和魔域为敌,表面私下皆在谋划如何大败魔兵,封印潇泉。

      潇泉无所畏惧,每日坐在宝座之上批阅奏书,下令修整魔兵,加强兵力,还特意组织牢中囚徒成为一支庞大军伍,没日没夜地训练。

      这些囚徒大多铸下十恶不赦之罪,不是背负灭门惨案就是背负数条人命,放在苍生面前,说是惨无人道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性情凶猛难讲道德,潇泉便请绿衣坐镇,还宣称见她如见自己,不论修为多高,胆敢不从,或是以下犯上,潇泉必会亲自收拾。

      这道命令比任何魔鬼训练都要有效,原来那些蠢蠢欲动想要造次的凶徒都收回魔爪与戾气,一脸不愿但又憋屈地听命绿衣,最后在营里累成一条哈巴狗。

      潇泉对这次重整军队极其看重,绿衣心中隐有猜测,但深知潇泉所做皆有其理,因而并未询问,日复一日地强训这些囚徒。

      后来不久,她依照潇泉所求,率领这些囚兵出域降伏修为高深且无恶不作的妖魔,将他们统统收归旗下,之后再返魔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次,绿衣又领兵外出降魔收为己用,不料路遇仙门中人,还好巧不巧是昆仑弟子。他们同样看重这只妖魔,欲要抓捕,撞见绿衣等人,立时转移目标,攻向她们。

      绿衣初遇这种情况,没有潇泉指令,不敢擅自决定,能避则避,最后在两军将要交锋之前成功全身而退。

      确切来说,是一名少年在仙门中人发现她们之前,言简意赅地将冲突转移别处,这才不至于两方交战。

      她很庆幸,却也忐忑,因为那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来过魔域一趟的闻姓少年。

      回至魔域,绿衣把此事说与潇泉。潇泉静坐案前,从匣中拿出一个药瓶,“下次你再见他,不论如何,都要把这药给他服下。”

      绿衣诧道:“此药是……”

      “忘情水。”潇泉拂袖起身,将药瓶平稳置于掌心望着,“这是仙门的一类禁物,为的就是防止某些弟子涉情太深、阻碍修炼所制的一种灵药,对身体修为无伤,但能对其心中执念之人有很大作用,便是忘记。而且,这份执念不能是恨,只能是爱。”

      绿衣微微睁眼,“您……要他忘记你?”

      潇泉收紧药瓶,视线转向她,“绿衣,他三番五次想要找我,如果是为缉拿,那倒好说,可他来此只为叙旧,若被昆仑发现实情,我就怕他没有命抗。”

      绿衣略微疑惑:“不是还有那位宗主?”

      “她?”潇泉轻扯嘴角,“说实话,我在她膝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摸清她的内心。她是我此生最难看透的人。”

      绿衣心想也是,毕竟这位宗主亲自刺了潇泉胸口一剑,最后却没有赶尽杀绝……难道,像她那般绝世高人,也会因为旧情而手下留情?

      “绿衣。”潇泉忽然唤道,“如果有天你我兵戈相向,你会不会一剑刺穿我的心口。”

      绿衣瞬时哑然,好久才道:“……我不知道。”

      潇泉:“如果各有立场呢?”

      绿衣脸色仓皇,摇了摇头,“我……”

      她答不出话,潇泉却是像是知道答案一般,微微笑笑,不再续言。

      话间,潇泉眼前一黑,将将倾倒,绿衣迅速上前搀她,掏出备药,“又不舒服了?”

      她倒出三粒浪无虚秘制的灵药给潇泉用温水服下,说要扶她去榻上歇息,可潇泉却是摆手,“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再睡了。”

      绿衣:“……好。”

      两人下山去城中逛了一圈,一路走来,不少认出潇泉的百姓都会微微诧异,然后面带微笑,抑或腆笑,以作行礼。

      面对这么多和善的面孔,潇泉感觉心中一片暖阳,连带身体自发的痛楚都能靠着这点理智强压下去。

      她并没有眷恋这份温暖,逛至城市尽头,便携着绿衣回返宫园,于书房案前写了一份书信。

      这封书信于次日昭告外界,天下哗然,奋勇而起,皆在嚷嚷要拿潇泉狗头。

      那些辱骂谴责如同万古山海倾入魔域,有的声音不太理解潇泉为何要向昆仑宣战,有的声音默默无声、难辨想法,还有的声音则是义无反顾地支持潇泉率兵出战,为魔域换来太平。

      对于目的,潇泉没有明说,外界乃至魔域内部都不知道她为何要做这两败俱伤之事,唯有绿衣像是明白什么,整日围在潇泉身边转悠,不是唉声就是叹气。

      潇泉知晓她是为何,但不曾提起,反倒明说:“我出征那日,你就呆在魔域,哪儿也不要去。”

      “为什么?”绿衣急步上前,“难道你打算此战不回了?”

      潇泉没有安抚,没有争执,只是心平气和道:“我有不死之身,昆仑奈何不了我什么,就算可以奈何,结果也值。”

      绿衣揪紧袖角,“你就没想过,万一真的……回不来呢?”

      “刚刚我不是说了?结果值得。”潇泉莞尔,“用两败俱伤的战争为这片土地换来安宁……有此希望,我为何不做?而且你也知道外界是如何看待我的——我一日不死,昆仑一日不会安心。”

      “绿衣。”潇泉声色忽然低肃,“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彻底压制魔症。

      “我不想自己变成白骨山下的怪物,与其这样,我不如在此之前做点最后能做的,即便做法会害人伤己,我也要做。

      “我没有办法,毕竟我身为君主,要为自己的子民考虑,不然愧对他们对我的期望。所以我决定,在昆仑发动战争之前,我率先请战,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法为这片土地争取最后的宁静,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两败俱伤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昆仑失去大量兵力。当然,魔域也会失去兵力。可是受到重创,魔域在昆仑眼中钉子的分量就会减轻许多,不会赶尽杀绝,他们没有多的兵马精力接着对付。

      如此,魔域百姓便有苟活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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