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官》烛影斧生

22、慨当以慷 杨奉节真是

　　暴雨刚停，风又大了起来。

　　夜中过堂，孙岱青不觉有凉意袭身，檐下的水痕吹了满面，脚步却未有停歇，一直走到寅宾馆外，灯火昏昏，照得他心里也不明朗：“常知县和刘知县歇下没有？”

　　守门的士卒一愣，只摇头：“没见两位堂尊回来。”

　　孙岱青目光微凝，手中的揭帖攥得更紧，好不容易抄出李见慈的半封手书，可先前堂上，刘兆德说起分化李、王二人之计，常老也笃定功到必成，可看眼前情形，自己来，恐要让他二人扫了兴致，要不要继续找人，他犹豫不定，一时愣在了那里。

　　长随撑着伞走了过来，伞盖在他头顶，见那身影凝住，低声道：“大人，刘知县请您过去。”

　　庭中湿漉漉的水洼，映着头顶一方天。

　　灶房外头的凉棚底下，常、刘二人面对面坐着，等待佳肴出锅。

　　常伯安略有疲乏，举目望天，天上云翳不知何时散尽，一弯月亮瘦瘦的，挂在中天，照得地上到处是淡淡的影子。

　　耳边凉风习习，从林中穿来，吹得他心中一快：“这雨下得好，把暑气都下没了。”

　　刘兆德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闻着周遭越来越浓郁的锅气，倒也不甚焦躁，在吉安做官已有多年，但峡江的米粉，却是怎么也吃不腻的。

　　灶房的门帘一掀，老厨役端着一个砂锅出来，热气滚滚向外。

　　等锅盖揭开，一股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米粉白得像玉，伴着火腿肉沫炒，还夹杂几片碧绿的菜心。

　　“大人慢用，这还是今儿晌午刚到的。”老厨役说完搓搓手，就退到灶房里去了。

　　刘知县拿了双筷子，先给常知县碗里挑起一箸子，米粉细滑，放到碗里，又软软地卧了下去。

　　常知县夹了一箸子送进嘴里，抿了抿，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

　　少焉，听得西北长廊响起一阵脚步。

　　“来的正好，坐下一起吃吧。”常伯安阖着眼，平静开口。

　　孙代青迟疑一瞬，也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长随拿起茶碗递到他手边，孙代青没心思，只把碗拿在手里：“今日李见慈身边的那个徐实往省府送了一样东西，似乎是给布政使右参政杨奉节的。”

　　刘兆德一愕，脸上露出了冷怒，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又丢在一边：“我就说不该放这个人出来，交接兵备这种杂事，写个信儿就好了，李恕这种人，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喘气的机会。”

　　困兽犹斗，倒在意料之中，常伯安这时睁开眼，流出一丝异样的光芒，找人找得倒是极有分寸，当年郑士载赴吉安前，就曾亲至南昌、面谒杨奉节。

　　杨奉节，嘉靖初年以吏员入仕，有明一代，杂道出身者极难超擢，杨奉节之途尤为人所不屑，但他先后任职福建泉州府同知，广西庆远府知府，湖广下江防道副使，也便成了调集“江广湖闽八州一府”兵力的不二人选。

　　孙岱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当初杨藩台那般轻易被郑士载说动，倘若这回，他又与李见慈互通有无，那剿寇之事……”

　　“今时不同往日。”
　　常伯安目光渐沉，摩挲着茶盏，这些年江西寇乱愈演愈烈，其间并不乏智勇之士，但这些人知人知事的功夫总是令人遗憾，更不必提“说到”和“做到”之间，本就隔着一道近乎天堑的距离，当初郑士载来到江西，杨奉节为其摇旗呐喊，然则三战三败，连带他也一并责罪，只是看在往日“老土地”的面子上，职分照旧，实力早不复当年了，“杨奉节太想做事，所以坏了事，如今纵然遇上合适的人，也只能一再错过。”

　　月亮移到了棚檐上方，棚下反倒暗了。

　　刘兆德面上冷嘲，站起来伸了个腰，脊骨咔咔响了两声，“你方才那般情急，就为此事？”

　　孙岱青面上一黯，如今吉安的剿寇局面，可以说是李见慈一手主导而成，没有峡江带来的变数，省府也不会忽然下定决心。
　　而在峡江一役上，他马失前蹄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用，如今他与常、刘站在一条船上，但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李见慈有扭转乾坤的本事，纵然常老洞若观火一如往昔，但他对那位李知县的警惕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

　　“你既来了，不妨把揭帖里写了什么念一念。”
　　常老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一锅子米粉，香气四溢，可碍于加了肉沫油脂翻炒，他也只吃了一两口，《素问》说“膏粱之变，足生大丁”，这些年吃斋养生，他已经习惯了节制食欲。

　　孙岱青展开揭帖，一盏茶的工夫，已低低地念到了最后：

　　“……秋霖连日，闻赣南又有数股合流，声势颇张，未知省府得报否？

　　……天地生人，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人臣事君，在一日当尽一日之职。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倏忽五载，声势更张，非一战不足以图存，而诸君犹沉酣未觉，吾侪无他事可做，止磨砺以待。”

　　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

　　揭帖只有半封，但文辞深邈，远在常伯安对其预估之上，杨奉节真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但其人自抑多年，从李见慈的语气上看，她显然也并不指望能真正说服他，全篇用词轻在论事、重在说情。

　　常伯安兀自喝了一口茶：“大争之世，本来就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当初杨奉节为了扶持郑士载，几次三番地出手偏帮，但最终也没有得到让他心满意足的局面。”甚至可以说，剿寇大计在赣江风雨中岌岌可危，与杨奉节持之以恒的坚持是脱不开干系的。

　　正是他的主动，一步步激化了反对派的情绪，又一次证明了“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强大业力。

　　晚来纳凉，灶房的门帘掀开，老厨役探头望去，见几位大人吃得正酣，便朝后招手，端出了一锅鱼头炖豆腐，汤色奶白，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氤氲而上。

　　刘兆德已吃了两碗米粉，额头沁出薄汗，又拿筷子去夹鱼眼下的白肉。

　　常伯安搁下了茶盏，已无兴致。

　　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脚步，错落有致，间着士卒让道的声音。

　　这是有人来了。

　　凉棚里倏然静了下来。

　　夜风这时穿堂而过，棚下油灯晃了两晃，远处天际，响起一声夜莺啼鸣。

　　只见一人从长廊下转出来，道袍轻摆，广袖束腰，没挂印绶，只系了根玄色绦子，大步向这边走来。

　　李见慈朝常伯安拱手一礼：“常老。”又转向刘兆德和孙岱青，各自颔首：“刘兄，孙兄。”

　　常伯安看了她一眼，侧头对身后长随道：“搬张凳子来。”

　　长随扛了张矮竹椅过来。

　　庭中水洼未干，倒映着棚下一灯如豆，也倒映着几人坐定的身影。

　　李见慈将袍摆一敛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手，扫过一桌子菜肴，温声道：“不告而来，扰了诸位清兴，失礼了。”

　　常伯安只是笑：“跑了一天，还没用饭吧？”

　　“前营那边刚交割完，没顾得上。”李见慈也不见外，拿过一旁瓷碗，舀了几勺鱼汤喝起来。

　　刘兆德这时缓过神来，拿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王知县呢？他今日也去了？”

　　李见慈沉默一瞬，而后抬起眼：“他倒是比我上心，带了两个书办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刘兆德目光微沉，听这话头，难道已经闹翻了，果如常老所言‘先断一臂，往后只需坐观’，沉下一口气，语气温和起来：“这个关口，同僚之间，多知道些总是好的，毕竟事情还要接着办嘛。”

　　李见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为几人斟茶。

　　一顿饭毕，刘、孙二人陆续离开。

　　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远去，只剩下风过空庭的声音。

　　凉棚下，剩了常伯安与李见慈二人。

　　残羹渐凉，碗筷零散，先前还热腾腾的鱼汤转眼就凝了一层油脂。

　　人都走了，常伯安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见慈，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李见慈这时松了外袍靠在躺椅上，阖着眼，一副疲乏到极致的模样，人往椅背上一仰，声音拖了老长：“还请常老明示。”常伯安要问什么，李见慈心知肚明。

　　“我听到传闻，你在京中时曾被人提调兵科给事中。这个传闻，应该不是真的吧。”

　　李见慈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在有些事上避而不谈，就要无话可说了，况且常伯安也不是好骗的人，“不瞒常老，这种传闻在京畿的时候就有。想来先前峡江之事，太过引人注目，但若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干谒的书信很早就没了，他们总不能靠嘴皮子定罪，打笔墨官司，是争不出个对错来的……”

　　“见慈就这么有把握？”

　　一个人做过什么，不可能轻易被抹去，而冲此人几番行径，常伯安也可以想见李见慈并不简单的过往，但党争历来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严嵩如日中天，物议便一刻不曾停歇，即便是“议礼”起家的张、桂二人，昔日威权既盛，党与复多，岳伦一道参奏，也照样双双罢职。

　　圣意予夺，各有分说。

　　但以李恕的为人，竟然会甘愿将自身命运放置其上？常伯安很难相信这样的说辞。

　　“李某以为，比起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行勘’，常老更该把眼光放在那个流入匪寇的剿寇方略上。”李见慈仰在椅上，侧脸看他。

　　常伯安眼睛眯起，心中冷冷一叹，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能激他么，抿了一口茶，“此事，按察司自有定夺。”

　　常伯安之所以十拿九稳，无非仗着吴定国的面子，李见慈斜倚在侧，盯着他的脸，眼见他听得此事后，神情竟然无异，可见是把心思全放在算计别人身上了，反而对切身之事无知无觉：“原来常老还不知道，原定于六月二十九前动身的吴宪台偶染小恙，不会来了。”

　　话音落，常伯安面色倏尔一变，目光转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