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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静影沉璧 从今往后, ...

  •   雨,淅沥沥地下着。

      李见慈从酒楼出来,回到吉安府衙,已是次日午后。

      天色暗下来,让人怀疑到了夜里。

      绕过仪门,便见照壁前赫然停了一乘轿子。

      黑油齐头,平顶,垂着绛红的流苏,轿杠上没挂牌子,但看形制,是知县一级。

      李见慈眸光忽暗,脚下慢了半步:“是何人到访?”

      士卒低头跟在后面:“回大人,是永新的崔知县。”

      李见慈目光微怔,眼下是四县剿寇的当口,王孝庵借着安福木料的由头尚能来掺一脚,至于永新崔衮,先前的确提过承运木料一事,但这个提议已经在半月前的堂议上被否了。

      否决的理由,也无甚稀奇,无非是水运不便。

      虽说,赣江中游最大的支流——禾水,就出自永新,造船所用木料可经由禾水,向西南汇入赣江,再北运府城。

      然而,从禾水的入江口至吉安府城间,神岗山山势持续走高。

      这就意味着最后几里水路,是逆流北上。

      逆水行舟不仅耗时长,还需大量纤夫,这在航运中是个大麻烦,所以第一回府衙堂议时,就没有人考虑过从永新运料。

      这么想着,李见慈心绪复杂起来,目光越过雨幕,在那轿子上停了一瞬,又转身向前走。

      过了二门,轮值的一众士卒让出甬道,向两面退开。

      李见慈举步登上小穿堂。

      四围风灯忽明忽暗,回廊里盛了一片积水,映出她的倒影。

      走到寅宾馆的廊外,海棠已经等在了那里。

      因着李知县有被人刺杀的成例,海棠早知吉安城内不太平,加之堂尊近来打了胜仗,彻夜未归,说不准又是被人盯上了,她越想越不安,可堂尊出门与几个大商贾会面之事,不能为外人知晓,她守着这个秘密,便只能干着急。

      雨声哗然,海棠忧心忡忡地看着寅宾馆前的甬道,也未听见脚步声。

      直待李知县走到十步开外,偶一回头。

      “堂尊!”海棠快步上前,刚要行礼。

      李见慈略一抬手,不等她问安,只道:“王知县可回来了?”

      海棠目光微怔,才想到先前被嘱托的事,忙道:“王知县一个时辰前便到了,现下正在德正堂等您过去。”

      李见慈沉下一口气,转身便向后堂走去。

      ·

      天光透过槅扇门上糊的素纸,落在堂内方砖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冷白。

      德正堂那道阔大的座屏风,将堂内隔成前后两进。

      王孝庵搁下手里的书卷,抬眼望向门外,打趣道:“李知县是想先听临江府衙的事,还是商人的事?”

      李见慈对上他的目光,兀自一笑,举步走进门。

      在剿寇大计上,“同窗旧谊”四个字实在是太轻了,更何况此番,还要从临江府衙手里掏银子,王孝庵必定费了老大一番工夫。

      “正德六年,为防御华林贼寇侵扰,临江知府将府城的土城墙改筑砖墙,这番举动,叫临江府一众富户也跟着提心吊胆,为防贼,他们一个个在家中大兴土木,临江的砖石、木材便由此兴盛一时。”

      “而这些年,该筑的墙都筑得差不多了,木材也只能往外运,”李见慈提袍坐在了他对面,端起早备好的茶,喝了一口,“得益于赣江、袁河交汇,临江的生意一直都顺利,但这些年河寇聚集,下游过得不好,上游也难混过去,王兄就是以此来劝谏钱知府的吧。”

      王孝庵淡淡一笑,“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真要说动人,还得靠李知县在西南陵、永和镇的布置。”

      李见慈眸光忽暗,记得先前杨楷劾奏中也提及了这几个地名,心下略沉:“事成之前,这些倒谈不上布置。”

      王孝庵听出她话中的审慎,也便没有再说下去。

      峡江一役,终究只是伏击,剿寇大计绕不过赣江南北相通的走向,在这条水道上,值夏镇、张家渡那些地方,才是河寇聚集的重镇,亦是此役关节所在。

      道阻且长,王孝庵深吸一口气,四下的气息也已凉了几分,堂外雨声茫茫,正漫过德正堂阔大的寂静。

      这样适时的沉默,倒让他想起了今日那位不速之客。

      王孝庵的目光倏忽警惕起来:“还有一事。今日午时,永新崔衮已经来了府衙,现下正在退思堂同孙岱青说话,真不知道他此来,是要用什么由头……”

      这件事,李见慈也思忖多时,此刻确有了眉目。

      她抿了一口茶,只望着门外茫茫大雨:“永新地当四塞,三面环山,是吉安西南之门户。倘若官兵在赣江中游与河寇决战,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河寇沿禾水西窜,躲进永新、莲花交界的深山老林。眼下,永新知县的关口,无非是扎紧这个口子,以防其深入罗霄山腹地。”

      王孝庵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他莫非是来借兵的?”

      “非也。”
      李见慈袖袍轻扬,抬眼看他,笑道:“我若是崔衮,我就会说,有一伙流寇在李知县围剿时,趁机遁入了永新东面的义山,而就在最近几日,他们被上山的猎户……发现了。”

      ·

      风声乍起,吹彻暮雨漫天。

      退思堂内,两人对坐,烛影摇曳。

      崔衮的手搁在膝上,目光从烛火移向对面之人,“三日前,一支四十余人的河寇残部,乘夜沿禾水而上,于永新高桥楼镇弃舟登岸,遁入了义山东麓的密林中。”

      “这群人没有吃食,就向山民勒索,不料被上山的樵夫发觉,一路尾随至落脚的巢穴,竟发觉那里有不少吉安卫的甲胄。”

      吉安卫的甲胄……

      孙岱青目光渐沉,如今大半个吉安卫都被李恕拿走了,甲胄落在流寇手里,十之八九是缴获的,“崔县尊的意思,这股流寇是从峡江战场上逃出来的?”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来路。”
      崔衮目光平和,叹了一口气,“禾水上游素来平静,这些人的兵刃、行伍作风,都不似寻常山匪。”

      孙岱青听着,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他就知道,李恕四面伏击的出兵,一定会有漏网之鱼,“崔县尊是何时接到禀报的?”

      “前日卯时。”

      孙岱青点了点头,从永新到吉安,一路跋山涉水,这位崔知县却只用了一日半,这意味着,他接到消息后几乎没作停留,“崔县尊有心了。”

      “流寇入境,不敢耽搁。”崔衮面色温和,“况且,此事牵涉四县剿寇大局,永新地势虽偏,却也不敢置身事外。”

      孙岱青连连颔首,近来发生的事,真是越来越让人身心舒畅了。

      先有巡按大人弹劾,如今连永新这位风姿卓然的探花郎也来踩上一脚,这个李恕,到底是丑人多作怪,终要惹得天怒人怨。

      “崔县尊这一路辛苦,”孙岱青笑着开口,“从永新到府城这边,山路不好走吧?”

      “还好。”崔衮笑了笑,兀自望着窗外,“雨季当下,禾水暴涨,行船倒是很快。”

      “哦?”孙岱青眉梢微动,“崔县尊走的水路?”

      “来时旱路,去时要走水路了,”崔衮拧眉一笑,语气颇有深意,“毕竟是逆水行舟,待回去,就是顺水推舟,但凡这么一想,真教人心无挂碍。”

      孙岱青也明白了,捧起茶盏:“不如多留几日。”

      崔衮却道:“这要看宪台大人的意思。”

      言外之意,他会留到六月二十九,兵宪吴定国抵达吉安府城后。

      孙岱青不自觉舒了一口气,只听雨声渐密。

      廊下传来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住。

      侍从走进来,拱手道:“二位大人,德正堂那两位大人已经去了官厨,遣小的来问一声,可要一并过去?”

      孙岱青闻言,转过脸看过去,崔衮探花出身,他下意识就高看他一眼。

      只见崔知县只低头,把玩着一只茶盏,转过两圈,抬眼来,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微微翘起,带着极淡的笑意,“一道吧,省得再热了。”

      侍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孙岱青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笑道:“那便请吧,崔县尊。”

      崔衮只站起身,将茶盏搁在案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退思堂。

      廊下风灯被雨打得摇曳不休,光影缭绕,落在一张张人脸上,明灭不定。

      崔衮走了两步,忽地驻足,侧头望了一眼德正堂方向。

      百步之外,隔雨望。

      那座堂屋里的灯火清润澄澈,宛如一轮璧月沉于眼底。

      ……李恕是么?

      只可惜啊,你来得不是时候。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阻挡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静影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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