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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如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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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国城内,元宵佳节,寒夜,风大无雪。
京城内,十里长街之间,
灯会正盛,游人如织,百姓们扶老携幼,
于那流光溢彩之间欢笑嬉闹。
明亮灯光与开怀笑容在其间交相辉映,
成了一幅“灯如昼人依旧”的绝美光景。
“老板,这兔子花灯怎么卖的?”
“五十文一盏,姑娘要几盏?”
摊主见摊前来了位衣着华丽,面容水灵的姑娘,
身边还伴着位同样着华服,戴着价值不菲首饰的夫人,
便知道是来了笔大生意,那姑娘定是大户人家的闺秀,
立马笑脸相迎,
并将摊上所有的兔子灯都齐齐往前一推,
呈在她面前,让她随意挑选。
那姑娘伸出手来挑挑拣拣,
好不容易选定一盏,
拿起来端详片刻之后,
却只深深叹了口气,随后眉头紧锁,
抬起头,伸出手,指着他便骂了起来。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你看你这灯,做工那么粗躁,细看起来,还兔子不像兔子,狗不像狗的!”
“这纸面也是一戳就通了,竹条都有些发霉了,就这成色?还敢要价这么高?”
“我看你摊位这里写说你也曾是凌家作坊的工匠。”
“打着那么响亮的名号,竟然卖的就是这等货色吗?”
那位明艳的姑娘提着灯笼浅浅赏玩一番后,就这么点评道,
后随手就将那灯笼扔回了摊上携着那位夫人背身而去,
她身边几位围观百姓听了她的话后也悻悻地放下了刚刚从那摊位上拿起的灯,
径直离开了。
摊位顷刻变得冷清起来。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这些灯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也是刚刚学成出师,精于制灯,却不懂为商。
只知节省成本,全然忘了从商之道最要紧的就是那个“信”字。
被这姑娘一教训及那周遭人一嫌弃,
刚刚的神气和得意,
也就随着那盏被撂下的灯的光辉一道渐渐暗淡下去了。
沉思片刻后,他赶紧叫住了那位直言不讳的姑娘。
“小姐,别…别走啊!”
“没想到,您真是挺懂行的!”
“行行好,您这刚刚这一说,把客人全都吓跑了!”
“我知道是我偷工减料了,请小姐原谅我这一回!”
“这灯我送给你了,你能不能也帮我说句好话?”
“这灯虽不佳,但也不算一无是处吧!”
“要不然,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那故意放慢了脚步似在等他和她辩驳一番的所以还没走太远的姑娘,
听了摊主的这一番话,微笑一下,随即又拉着她的娘亲折返回来,
“虽不是什么好灯,用料不足,但技法还在,是看得出你是有手艺的,是凌家工匠不假。”
“但你既做了生意,就得讲诚信讲信誉。”
“这灯本就易燃易损,你若在材料上打马虎,那买了灯的客人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凌家能有如今产业,靠的除了那精湛灯艺,就是从不含糊的信誉。”
“你既要打这名号,就别做这等龌龊事。”
“据我所知,那家的老爷小姐可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若是被他们知道你如此做生意,还不掀翻了你的摊位?”
“是,姑娘教训得是,小人知错了。姑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这灯我就带走了,请先生自己好好想想吧。”
姑娘年纪不大,但说的话却是字字在理,
那四十出头的摊主也不禁连连叹服,
从此心里也再不敢打什么小算盘,下定决心要踏实做生意。
那位心满意足提着那盏兔子灯离开了的姑娘叫凌朔,
凌厉的凌,朔方的朔。
就是那凌家作坊的主人凌焕的独女,
京城里最有名望的制灯世家的小姐。
那灯市上的各式灯盏之中有近半数都是出自她家的作坊,
也有不少打着她家名号经营灯生意的商铺,
她今日来此长街一为探查这些商铺的经营情况,
二来也是为了沾一沾这元宵佳节的热闹气。
困在深宅大院太久了,实在是烦闷憋屈。
她也只见过纸张布帛竹片木条变成灯盏的过程,
以及它们零零落落挂在院落里的样子,
这京城的繁华灯市,万灯齐放的盛景,
如今她已满了二十,艺也学成,
亦终得了机会可以迈出门去好好观赏一番。
凌朔出生至今几乎都只身在深闺,
随爹学制灯技艺,随娘学一些医术药理,
鲜少出门历事。
又颇受家人疼爱保护,未经世事风霜,
加上她长着一副如孩童般光洁圆润的娃娃脸面相,
脸小五官大,
要不是身量比一般成年女子都要略高小半头,
单看面貌还真以为是个小丫头。
一双大大的杏眼清澈透亮,
眉如翠羽,小鼻微翘,
丹唇皓齿,肤如凝脂,笑颜如画,
双颊侧各有一笑靥,满面精乖之气,个性也是活泼洒脱。
元宵佳节那夜,
她穿一身橘红彩绣对襟襦裙,
披一件雪白披肩,
着一双大红色的云丝绣鞋,
脑袋上顶两个利落的发包,
留两缕不算长的发丝垂在耳前,
手里提着那盏乍看起来其实还是与她一般娇俏灵动的兔子灯,
同着她的娘亲把那长街从头走到尾逛了个遍。
长街的北市与南市间连着一座不长的拱桥。
拱桥下是一条清亮悠长的河,名为清河。
桥下时有游船鱼鸭经过颇有逸趣,
桥上视野开阔得见左右两市之景,
还有那清河之水,映着天上明月也映着两岸灯火,水光潋滟。
那处之景,真乃整个长街当中最佳。
也引得众多有情男女在那桥上携手共行。
那桥也就不单单只是风光桥,
便也是相思桥、姻缘桥了。
凌朔那晚除了帮凌家又立了威信之外,
也在那桥上得了份机缘,与一位公子相逢了。
那一夜的前半夜也当真是美好至极。
遇见他时,
凌朔与娘正携手走到了那桥上,
她提着兔子灯正和娘打趣嬉闹。
心情舒畅遂情态略肆意,
也只顾着和娘说闲话,未曾注意到脚下坎坷,
便误被那登桥石阶的最后一阶绊倒,
就跌跌撞撞冲向了桥边石栏。
眼看就要撞上,甚有要摔落下桥之势时,
她的腰身却被一坚实臂膀拦住,
因此得以脱险。
“姑娘当心。”
一温厚男声于她耳边响起,
那人说了这句,又将她扶好站稳,便就松了手。
“多…多…多谢公子。”
她惊魂未定故只结巴着谢了一句,也只来得及抬头仔细望了他一眼。
“没事便好,琅儿,时辰不早了,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们先走罢!”
“好叻,兄长!”
说完,他便朝凌朔这边挥挥手,
随后就携身边那位公子离开了,
很快便走远了,不见了。
当时不过匆匆一面,
被他揽住又松开也不过是霎时之事,
可那公子的形象却久久留于她的心中挥之不去。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一个人。
如她爹爹今日要进宫进献的新奇无骨花灯一般的,
即便置于众灯之中,流光之间,
也难掩其通透明丽精致绝伦,
让人一眼就看得到,也忘不掉的人。
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
那公子身姿挺拔,比她足足高了大半个头,
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挺,
剑眉星目,目光深邃,
鼻若悬胆,耳轮分明,唇薄齿白。
发整齐束于脑上,
一身傲然清正之气,
俊朗非凡,卓尔不群。
披一件墨色大氅,
穿一身深蓝色圆领袍,
腰间挂着一块白玉平安扣,
着一双玄色翘头皂靴,
已然一身富贵公子打扮,一看就出身不俗。
凌朔只不过一瞥,但当时也知他定非寻常,
身份估摸着还是要比这浅看起来还要更贵重一些才是。
他已走了许久,凌朔仍伫足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刚刚那位实是太子殿下。”
在那郎君和那位说是他弟弟的人走远之后,
凌朔娘亲徐清榕,见她似是被勾了魂,迷了心,
想着朔儿终究是长大了,便憋着笑走过来,
拉拉还木讷着的她的衣角,问道:“朔儿可是在意他?”
“没有……不是的!只是觉得他与他人不同罢了。未曾想竟是太子殿下,真是冒犯了!”
原是太子。
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怪不得如此卓尔不群……
凌朔在心里暗暗叹道。
“当时我初见你爹时,亦只是觉得他与众不同……”
听女儿如此形容那位,
徐清榕便知,这丫头估计是动心了,
心里亦为她欢喜。
那太子确风姿不凡,
刚刚又及时出手相救,
朔儿要是能与他有缘分,定是很好很好的。
“娘,可别折煞我了,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太子”这威名让不过身为商贾世家小姐的凌朔觉得很遥远。
她虽懵懂涉世浅,
但对于尊卑贵贱还是知晓的,
她一介平民哪里配得上与他相提并论。
连认识都不配更别提……
“这可说不准,我家朔儿聪明能干,生得又好看,这天下的男子哪一个会配不上?你要有心,即便是太子妃也……”
“娘亲就可别说笑了!”
“他是太子,迟早要娶妻的,而且,朔儿,情愫之事,是无论出身的,就像我和你爹。”
“我当时不过一介游医贫贱微寒,食不果腹。”
“你爹名家之子还是愿与我惺惺相惜琴瑟和鸣。”
“这二十多年,也一直相互照拂,生活得很好。”
”朔儿,只谈情意只问欢喜的才是真心才能长久,你可懂?”
“不懂不懂!娘,别再说这事儿了,我们快走吧!”
凌朔许久后才意识到当时泛上双颊的红晕,
并非因娘的作弄引起的羞涩,
而是真真就这么动了心。
当时不自觉地加快了的步伐,
亦并非觉得羞愧不自在,
而是一心只想要追过去看看他是否真的走远了,
想要再见他一面,再看上一眼。
很多心事即便面子上不认心里也是藏不住的。
所谓情愫爱慕,便就是如此。
虽凌朔的心因为太子殿下波澜了好一阵。
可刚刚之事,太子裴谨旭却并未放在心上,
只觉得那姑娘长得水灵性子活泼,
从她身上颇感民生安泰,
他心中觉得安慰罢了,并未多想,
她的长相衣着也似在背身而去之时就一并给忘了。
他又办了些事后,
就携皇弟裴逸琅一同回到宫中,
只可惜那宫中的元宵夜宴早已结束,
不过,也好,他本就喜静,错过也是正好。
殊不知,在那宫宴之中已然发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