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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蝴蝶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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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年初,北京落了场白灿灿的瑞雪。
厚实喜庆地铺在北京城的角角落落。
凌久时开了窗,雪才停没多久,光亮亮堂堂的照进屋里,院里新栽的腊梅已经开了半树,轻悠的香从窗子沁入屋里,夹着白亮的光,整个洒在凌久时的脸上。
阮澜烛把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环着那纤瘦的腰,把头蹭进对方的颈间。
“凌凌,你好香啊~”
“那是外头你栽的腊梅,大清早,别闹~”凌久时虽是这样说着,但也没有多少力气再去推身上趴着的阮澜烛了,这家伙是真的会折腾人,大冬天这么冷,还总是活力四射的。
明明两人都是快三十的人了,但凌久时有时候总感觉只有自己在变老,阮澜烛依旧和以前一样有活力。
“凌凌把手炉拿上,外面天气寒得很,你肺部又有旧疾,乖,我们离窗子远点。”阮澜烛知道凌久时没力气推他,反而更肆无忌惮了,边抱着人往后退着,边把自己手上的手炉塞在了凌久时的手里。
“庙会应该开始了,凌凌同我一起去瞧个热闹吧?”
街上的雪被扫落到一堆,白的,泛着些灰,混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炮仗皮,有的雪堆里处着个石子眼睛的雪人,身上还插着堆它的孩子精心找来的木棍。
北京城现在热闹的白色雾气直冒。
人们的欢笑家长里短的话里冒着雾气,刚出炉的糕点里冒着雾气,画糖画的糖浆锅里也冒着雾气,那正准备炸得隆隆响的炮仗自然更是。
舞狮的表演从上午开演就没停过,那喝彩的掌声倒是比小孩放炮的声音要高个好几倍,瓜子皮,花生壳,还有糖果纸混在地上被过来过去的人踩着,踢皮球似的一会儿就卷到路边的犄角旮旯里去了。
踩着高跷的红艳艳的,离上老远都能看得见。
今年也算是这么多年第一个老百姓实实在在开心快乐的中国年。
“澜烛,你看这糖画画的好奇怪!”街末尾有个画糖画的老头,他画的糖画和街上其他寻常的糖画不太一样,那画的老虎头却有着对细长的耳朵,画的羊头也画了三个连起来的,今年虎年其他糖画铺不是精壮的猛虎下山就是飘逸气派的书法“虎”字,这个铺子的糖画很是别具一格。
“老板,这个老虎是有什么说法吗?”凌久时被这个老头的画风吸引住了,虽然这个摊前人没有几个,但这老头依然自己画的津津有味的。
“小伙子好眼光呐,这虎头长着狐耳,一看就是带了老虎的面具,你猜猜是什么?”
老头把手里的勺放回煮糖浆的铝锅里,迅速的在刚完成的糖画上粘上棍子,停了一会儿,糖画就完完整整的固定在了棍子上,这个刚画好的糖画,画的是一个龙头和一个马头挨在了一起。
“合着是狐假虎威啊!老先生好想法!”凌久时听老头这样一形容那个虎头狐耳的画,一下子悟了。
“那新做的这个看着像是龙马精神不是?”有了这个想法,凌久时很快就知道老头摊前这些奇怪的糖画作品的来源了。
“这个三个羊头是三‘羊’开泰?”阮澜烛也试着猜了一个。
“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啊!哈哈哈哈哈!你们要喜欢挑一个拿了去,我也是在家闲着没事干,来这街上瞎画画,你们喜欢就拿去!”
而后两人又往前逛的时候,阮澜烛手里就举了两个奇奇怪怪的糖画,凌久时倒是空着手在前面东瞧瞧西看看的。
“澜烛!看我!我是孙悟空!”阮澜烛被凌久时从后面拍了拍肩,阮澜烛刚想说一眨眼的功夫凌久时就从眼前不见了,想找的时候,凌久时就从后面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孙悟空的面具举在脸前。
“那我可要当唐僧念你的紧箍咒咯?”阮澜烛看凌久时从面具后面探出头来,笑容灿烂的盯着自己,就把两个糖画用一只手拿着,然后另一只手作势要念咒的样子。
“咱俩谁念谁的紧箍咒啊?”凌久时把面具搁下然后换了个老虎的面具,“马上变成妖怪把你这和尚抓了去!”
“那贫僧可不是被抓去的,贫僧是自愿跟着虎大王走的~虎大王要我跟着走,是要吃了我吗?”阮澜烛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凑得离凌久时很近。
这回凌久时没再回话了,而是被阮澜烛的话撩得耳朵通红,他撇了头,把那面具放下忙去拿阮澜烛手里的糖画企图转移话题:
“哎呀哎呀,这糖画再不吃要化了……”说着凌久时趁着阮澜烛离的近就伸手直接去够阮澜烛手里的糖画,就听阮澜烛接着说了句:
“凌凌的耳朵红的,我的心也要化了,化得比糖画还快怎么办?”
“澜烛你……你够了,吃你的糖画。”凌久时也没料到阮澜烛还能继续撩,街上人还来来往往,有点羞得直接拿过糖画就往阮澜烛嘴里塞。
“那吃完糖还能吃凌凌吗?”
两人都快走出庙会热闹的区域了,阮澜烛朝凌久时眼前晃了晃吃了一半的糖画,笑咪咪地问。
“大白天你再说荤话我可真恼了!”凌久时真的气又气不过,恼又恼不了的,只拿阮澜烛这家伙没办法。
“那凌凌给我亲一口,我今天一天保证都不说了。”
“你!……呜!”
阮澜烛根本不给凌久时反应和思考的时间,直接就亲了上去,末了还舔了舔嘴:
“凌凌的糖画比我的要甜。”
“我还没同意呢!阮澜烛!你太过分啦!”凌久时刚作势抬手要打阮澜烛,目光就被飞来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蓝色的蝴蝶。
颤颤巍巍的抖动着翅膀,萦绕在阮澜烛手里的糖画旁。
“澜烛,你看你手旁……”
两人的目光齐齐注视在了这只在冬日雪后极低气温下艰难飞舞的蝴蝶。
“明明是冬天,这蝴蝶哪里来的?”凌久时一时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只蓝灰蝶。通常来讲要是夏天才出现的,这个时候应该没有。这可能是只记错了时间的家伙。”
阮澜烛把指尖沾了点糖,轻轻朝蝴蝶伸了伸手,那蓝色的蝶子颤着翅膀围着指头绕了两圈,缓缓的停在了阮澜烛的指尖。
“蓝灰蝶以幼虫过冬,看来这只选择了在其他人冬眠的时候醒来。”
阮澜烛把手上的蝴蝶往凌久时面前凑了凑,凌久时低头,细细端详着留在阮澜烛指尖颤巍巍的蓝色蝶儿,抬眸担忧的看着阮澜烛:
“他会死在这个冬天吗?”
“没有选择在盛夏与其他蝴蝶一起共舞,而是选择了在冬雪里盛开,我也说不上,这只蝴蝶是孤烈还是糊涂。也许只是单纯的在茧里睡过头了吧。”阮澜烛盯着蝴蝶,心里也不由的忧伤,他和凌久时都预见了这只孤单蝴蝶的最终命运。
躲不过寒冬,找不到同类,会终结在春天来临之前。
“在某些古老文化和传说中,蝴蝶被认为与灵魂有关,是灵魂的化身或使者。澜烛我们往好了想,也许是豆豆来找我们了。”凌久时小心翼翼的伸手靠近阮澜烛手里的蝶,“也许也是其他的亲人来看我们了。”
“我和澜烛一切都好。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凌久时把头低到了阮澜烛的手边,很小声轻轻讲了句。
“我们把它带回去就好了,到时候凌凌想跟它讲多少话都行。”阮澜烛慢慢把蝴蝶捧在自己的手心里,这蝴蝶竟意外地没有被吓走,而是依偎在阮澜烛温热的手心,自觉的把翅膀合了起来。
“明天我们去什刹海冰场滑冰怎么样?”
“那敢情再好不过了!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好好好,凌凌最厉害了!天下第一厉害!”
……
蝴蝶被放进了一个很大的玻璃罐里,凌久时总怕把它憋坏了,还在里面放了很多蜜糖和一些树枝做装饰。
蝴蝶的生命跟它美丽的翅膀一样轻薄,即使悉心照料,几天后便也永远睡在了那罐子里。
凌久时把它用白布小心裹了起来,和阮澜烛一起,在桂树下挖了个小小的坑,把它给葬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双飞的时候,化的就是这只蝶子。久时,如果以后……”阮澜烛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直接被凌久时捂了嘴。
“不要老讲这些不吉利的。”
“不管怎么样,我们就化成这只蝶子去找对方可好?以后看到这只蝶子,就知道是我来找你了。”
“不许胡说!”凌久时一个激动,那眼睛里闪的水光就开始要摇摇欲坠了。
“好好,不讲晦气话,再讲晦气话我……”
“你发毒誓还不算晦气话吗?”凌久时真的又被阮澜烛气到。
“听我说完嘛……再讲晦气话,我就一分钟吃不到凌凌~”
“你!你真的太心疼你自己了吧?一分钟?”凌久时要被阮澜烛的话气笑了,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厚脸皮讲这种没羞没躁的话还不脸红。
虽是经常听阮澜烛讲,但凌久时还是受不住的一个劲儿脸红。
“对,太多了,就30秒!”
“你不用改来改去,就今天晚上!”
“凌凌真是太好了,今天晚上主动邀请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人耍无赖!”
“那也要有人允许我耍无懒是不是?”
两个大幼稚鬼在桂树底下就打闹了起来。
屋檐上的积雪被太阳晒得半透明,成了稀松的冰,闪着金色的光的影子。
院子的腊梅好像更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