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长公主》四只碗

89、师生篇（六） 弃猫效应和

　　……（省略车）

　　圣诞节这天，高二租的学习平板到了。学生们互相调侃，大洋彼岸的美国佬放圣诞长假，他们的圣诞却只能困在监狱学习；别人的圣诞礼物是衣服玩具吧啦吧啦，他们的圣诞礼物是平板——学习机版。

　　陆询舟听罢，莞尔：“谁说没有圣诞礼物的，今晚给你们点了奶茶，晚自习前班长记得来取。”

　　最后，在一班的学生“老师我女神”“舟舟我爱你”“大爱圣诞老舟”的褒声中，陆询舟离开一班，往行政楼走去。途中与去三班上课的李安衾相遇，女人神色淡然地与她擦肩而过。

　　嗯，姐姐还在生气。

　　陆询舟记得，今晚晚自习第一节被年段拿来物理学考模拟，刚好李安衾在三班看晚自习第一阶段，三班是文重，陆询舟在三班教学考物理，她可以借机来三班巡逻……顺便捎上李老师的圣诞礼物。

　　六点四十，晚自习开始。

　　今晚没晚读，课代表发了卷子后，大家便埋头做题。李安衾改完语文小测，起身巡逻，第四列倒数第三桌，她的语文课代表将作文纸压在空白考卷上，埋头苦写着什么。

　　李安衾下午布置了周末作文，但今天是周四，没必要拿宝贵的学考模拟时间来写作文，她靠近写得如痴如醉的女孩，正欲用指节敲敲桌面，提醒她好好考试，谁料余光无意一瞥，让她瞧见陆询舟和自己的名字。

　　同桌用胳膊肘了下女孩，小朋友一扭头，便看见面色微微绯红，却故作平淡的正主。

　　“收起来。”她说。

　　女孩睁大眼睛，登时尴尬地收起作文纸。恰巧陆询舟走进三班，班上一片哗然，众人发现陆询舟戴的围巾和李安衾撞了，有人嬉皮笑脸地问年轻的副校长：“舟姐舟姐，你怎么和李老师戴一样的围巾。”

　　陆询舟摸摸围巾，笑了：“碰巧吧。围巾是爱人寄来的。”

　　骗人。

　　李安衾垂眸，眼睑恰到好处地掩去嫉妒和气愤。

　　围巾明明是我选的，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明明最爱你的人一直是我，可你为何总吝啬于对我我垂怜。

　　清冷出尘的语文老师望着起哄的学生们，波澜不惊道：“好好考试，做完卷子把作业拿出来写。”

　　陆询舟失笑着摇摇头，对上那双淡淡的冷眸，她用眼神示意李安衾出来。

　　文科班本就是群英荟萃之地，现下这次第，在场的同人神太、读书人们全都在拼命憋住姨母笑。

　　X中的师生们都知道陆询舟已婚，同家里那位因工作分居。虽然陆询舟偶尔提及配偶时用的都是“我爱人”，但大部分人都推测那是一位先生，若是妻子，肯定要避嫌，陆副校长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所以怎么可能在有妻的情况下与李老师频繁往来。

　　综上所述，两人是直女浪漫友谊，但抵不住正主颜值和人设都很好磕。

　　冬夜刮大风，亮堂堂的走廊上静谧而清寒，陆询舟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眸色温柔：“我给三班学生们买了奶茶，待会儿晚自习下课，你叫几个男生去保安室搬一下。”

　　女人淡淡地“嗯”了一声，撩好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陆询舟知道她还在生气。

　　“给你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陆询舟莞尔，“放你办公桌上了。”

　　李安衾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谢谢。”

　　“老师同我这般生疏么。”

　　陆询舟望着她，语气温和如故，只是放低了音量。

　　“寒假前一天，我和她要回Y市。寒假的生活费会提前打给你。”

　　李安衾不置可否：“我要去监考。”

　　陆询舟笑了：“那再见。”

　　X中看班制度开明，老师只用看晚自习第一阶段，八点晚自习下课，物理课代表收完答题卡拿去扫，李安衾让四个男生去保安亭拿奶茶，然后回办公室，打算拿上圣诞礼物再回家。

　　桌面上放着一个画满各种圣诞图案的大礼袋，袋口被透明胶封住了，不知为何，女人想到了那卷生物适应性胶带，她耳尖泛红，拎上手提包和礼袋快步走出办公室。

　　回到家，洗澡洗漱，之后小猫怀着欢喜，小心翼翼地撕开透明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小礼盒，然后是稍大的盒子，再往下便是一张漂亮的手绘贺卡。

　　贺卡的正面用马克笔画了一只耀武扬威的小三花，戴着圣诞帽，坐在堆满礼物的雪橇上，挥着粉色的小肉爪打招呼。

　　她翻到贺卡的背面。

　　短短读了几行，却感如坠冰窟。

　　颤着手给那人发了消息，红色的感叹号骤然冒出，心如刀绞的痛感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明显。

　　她拆开那些圣诞礼物，却如鲠在喉，发现全是当年陆询舟送过、又被自己当垃圾扔掉的礼物，过期的巧克力、被洗干净的小熊、被剪烂又被缝补好的香囊……末了，最大的那个礼盒里，装满了自己受nue时的照片。

　　……

　　每张照片的背后，都写着熟悉的行楷，陆询舟很淡地写着各式句子，浑然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第一滴泪水打湿照片的一角，却犹如肺腑惊雷，令李安衾内心轰然大溃［一］。

　　.

　　陆询舟唯一没有拉黑李安衾联系方式是电话。

　　现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八分，她孑然坐在阳台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是李安衾家的监控录像。

　　当第一通电话打来时，她任铃声响了五秒，方才接起。

　　电话那头的小猫在哭泣、在忏悔，陆询舟的心也在被一点点凌迟，她最终阖眸，思绪回到那个苦涩的盛夏。

　　“你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我猜是一只会说话的玩具熊和一盒进口巧克力。为此你省吃俭用，花了一个月的兼职工资和三分之一生活费。”

　　“可你那时不知道她忌甜，更不知道她有多么嫌弃你的幼稚。”

　　女人说着调出数十张照片，于是陆询舟亲眼看见，那些精心准备礼物是如何安静地躺在垃圾堆，鲜艳的包装是如何沾上恶心的污渍，她的真心又是如何被践踏。

　　那是爱意最初出现裂缝的模样。

　　“连同你后面送出的礼物一样，它们都被扔了呀。”

　　她的爱人，不像年轻人想象中的那般完美，相反，她满是瑕疵，在李君琅给出的一段又一段铁证如山的视频、录音、图片中，二十一岁的陆询舟真正窥见了人性的丑恶。

　　李安衾有精神疾病，曾在发病杀害过两个人，其中一位甚至是她的父亲（有视频和户口本为证）。凭借家族的关系，大学毕业的她用伪造的体检报告进入Y州中学工作，此后她一边工作，一边治病。陆询舟和她表白的前一天，她刚被确诊有x瘾复发的趋势，当晚在她给妹妹发的消息里，妹妹建议她谈一场恋爱，因此翌日她便接受了陆询舟的告白。

　　她不喜欢陆询舟，甚至可以说想毁了这张干净的白纸。

　　她扔了小孩用兼职工资、生活费和奖学金买来的礼物，对于陆询舟的一切主动都很冷漠，热恋期中年下者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底线，她却充耳不闻，用冷暴力在满足自己的私欲。

　　两人间感情的每一次升温，都是因为x爱，她把陆询舟当作工具，甚至给小朋友的微信备注是“蠢狗”。

　　陆询舟曾不远万里飞回Y市照顾发烧的李安衾，那是她们感情的转折点，这个可笑又心思奇怪的女人只是因为这一次照顾而爱上了年下者，从此开始惶恐自己卑劣的过往被发现。

　　如今真相大白，往日可悲可恨之情俱露，她卑劣的心思，将连同那个赤I裸的她，被血淋淋地拖到陆询舟面前受刑

　　.

　　盛夏，毕业典礼，和灿烂的暮色。

　　又带完一届高三，看着操场上那些熙熙攘攘、青春活力的背影，李安衾一阵恍然，仿佛小山的那场告白就在昨天。

　　不过，那个人很快就会来见她了。

　　在办公室取完东西，与同事们告别，她拎着包快步下楼。陆询舟给她发了消息，说在东门右侧第三颗行道树下等她。

　　往校门口走的途中，她打开家里的监控，团团正趴在沙发上睡觉，手机上方弹出对话框，那人言简意赅地发了两个字：

　　快点。

　　女人被安稳的幸福感包裹着，没有太在意爱人反常的简洁。

　　校门口人声鼎沸，葱茏的行道树筛下一地阳光，树下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身影清癯，深蓝衬衫和她很搭，清冷的女人淡而柔地唤了一声“小山”，于是那人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

　　女人想，小山换眼镜了，无框也很好看。

　　开车回家的路上，小猫忍不住和年轻的主人分享许多近来发生的事。李安衾生性冷淡寡言，但只要在那个人面前，什么习惯都不作数。

　　不过，小山可能坐飞机太累了，她靠在副驾驶上，虽耐心回复了李安衾的每句话，却失了平日的笑意和温柔的语气

　　李安衾的心跳愈快，离家越近，那份礼物也就离小山越近。

　　礼物是她亲手做了好久的，是一本厚厚的情侣相册，里面不仅囊括了两人的恋爱照片，还有不少陆询舟在wx上发给她的日常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是复斟酌后写上的满载甜蜜的文字，李安衾知道陆询舟会喜欢，小猫一定会得到夸奖，一定会的，从小到大，她从未像此刻这么笃定自己会得到一个人全部的爱。

　　停好车，陆询舟同她上楼。

　　在公寓的门口，李安衾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想也没想，她抱住自己在尘海唯一的依靠。

　　李安衾第一次想好好任性一回，开口问出那句俗套的“你会一直爱我吗？”，可是她还没问出口，便被用力地推开。

　　那人用清冽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李安衾，我们分手吧。”

　　那时她情不自禁为这荒谬的话笑了一下，明明是爱人说的玩笑话，可为什么，泪水还是抑制不住涌出？

　　她垂眸，轻声道：“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尾音带着一点点软糯，是只有在陆询舟面前才会有点语气。

　　陆询舟笑着摇摇头：“可这不是玩笑呀。”

　　李安衾慌了神，女人抓住她的手，娴熟地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的脖颈上：“不要开玩笑……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我们好久没做了，你进去就可以欺负我。”

　　寡言内敛的年上者难得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可陆询舟无动于衷。

　　那时，李安衾忽地感到名为“害怕”的藤蔓，时隔多年再次缠上了她。

　　“小山，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再次抱住她，泛红的眼尾，可怜的哭腔，她知道这些都是令陆询舟欲罢不能的手段。

　　陆询舟半晌不语，任凭李安衾怎么哭，也未轻抚她的后背，她只是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认真道：“你为什么要哭呢？摆脱了一条‘蠢狗’，你不应该欣喜若狂吗？”

　　听见“蠢狗”二字时，李安衾颤了一下身子。

　　她什么都意识到了。

　　完了……完了，什么都藏不住了。

　　.

　　高二闭学式结束那天，李安衾随着喧闹的人流走出校园，当陆询舟上车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口袋里手机嗡鸣，她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

　　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令她微愣了片刻。

　　“安衾，妈妈刚逃出来。你住在哪？我想在你这借宿一晚。”

　　［一］改编自歌曲《窥不真》：于肺腑惊雷，灭顶时轰然大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