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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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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星魂在微笑,表情像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叶想,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像什么人,却说不上来。不过方才,你解决那个蠢货的时候,我就有了答案。”
他口中的蠢货是三江帮的二把手陆飞虎,三江帮是近几年来在关中兴起的帮派,势力不大,名声却不算小,因为干出的勾当都相当难看。
杀人越货,本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三江帮一贯连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孺亦不放过。不巧,三日前被他们灭门的马武是老伯的朋友,而且这位马老汉,恰恰是老伯从关外进中原后的第一个朋友。
孟星魂接到鸽组通报后,本打算只身杀入,但叶想来找他,所以很自然的就一起动了手。
叶想在三招内便了结了陆飞虎,孟星魂边擦干剑上的血迹边在旁边看他的剑招,脸上带着赞赏。而之后,他就说了上头那番话。
叶想手上运劲一甩,软剑上血珠飞散而落,他将剑收回腰间,回头时也带着微笑,“像谁呢?”
“老伯。”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叶想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真诚的笑容。
“成为老伯的朋友,最后要做一件事,为老伯杀人。”
“而我已经为老伯杀了人。”
“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又是风月的少主人,老伯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想也是如此。”
孟星魂脸上的笑容增大了不少,很开怀的样子。
“你很自信。”
“我有资格自信。”
叶想身上带着少年人志得意满的恣意妄为,但孟星魂并不讨厌这种恣意,相反,他觉得能这样率性非常好。
孟星魂不是最了解老伯的人,但他是很了解老伯的人。所以他对老伯想法的揣测,不会有大错。
老伯确实很高兴交到叶想这个小朋友,叶想在孙府过的着实是不错的。
不过有些小事,多少给叶想带来一些困扰。
那个叫孙蝶的女人,疯疯癫癫的女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打扮行为都像十几岁的少女,这看在旁人眼里本就很古怪。
更何况第一次见面,她就对着叶想这个旁人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叶想不喜欢被这样一个女人纠缠,更何况她每次围着自己转的时候不停的喊着“宝宝”。
他很想凶狠的将这个女人从自己视线里赶出去,但他不能,因为孙蝶是老伯的女儿。
也因为,孙蝶是父亲说过的,他该好好利用的一枚棋子,非常好用的一枚棋子。
孟星魂对他说,要他多包涵些,孙蝶经常会看见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便犯痴病。
老伯对他说,如果可以请多陪陪他的女儿。
因为老伯觉得孙蝶看见叶想时,病情倒是比平时好些。
叶想自然是要成为孙府的好朋友的,所以他没有表露出他的不耐,开始平心静气的让那个疯女人围着自己献殷勤。
臃肿的中年人坐在血泊里,他的□□湿了一片,眼里是露骨的惊恐。
欲裂的眼扫来扫去,满布横肉的头颅飞快的转动,倒也算灵活,不过也很滑稽。他在看身边倒横满地的尸体,他的妻妾、儿女、老母和下人们都倒卧围绕在身边,已经开始僵硬。
被灭门的惨状没有让男子觉得视死如归,只让他更加的贪生怕死。
无视让自己作呕的血腥味,男子抬起头努力想摆出讨好的笑容,但因为过于害怕让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而丑陋。
男子想对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求饶,那个正走进的人裹着黑色的斗篷,毫不在意的踏着满地的血腥,步态很悠闲,仿佛正在自家的花园里欣赏着美景。
走到三步之外,来人抬手揭开兜帽,露出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
地上瘫坐的男子忽然浑身一震,他认识,他认识这张脸。
在老伯五十岁寿辰的时候,他见过这样一张脸,连表情都好似没有改变过。
这笑容,很淡,却很温柔。而且这双眼睛,满含着动人的情意。
“律……香川……”
男子的声音在颤抖,面前的人应该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但他不会认错,他相信只要见过律香川的人,就没有忘记他的可能。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让人想接近,让人无条件的去信任,让人不可能忘记他。
“侯少爷记性很好,哦……倒是我记性差了,该称呼侯老爷,你父亲九年前过世了。”
这样温柔的嗓音,这般和颜悦色的态度,本该让人放松。但侯天赐只觉得自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一个人,能在这样满室腥臭的环境下这样讲话,本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更何况,他就是这修罗场的始作俑者。
“为……为什么?”
“令尊是第一个在关外决定跟随老伯入中原的人,老伯曾说过孙府会永远庇护侯家,除非孙府有一天不复存在。请问侯老爷,在下应该没记错吧?”
侯天赐的眼里露出一丝兴奋的光芒,刚才他吓坏了,他怎么忘了,对了,他有孙家可以依靠,他受老伯的庇护。律香川曾经败在老伯手上,他该忌讳的,他该的……
“是,所以你不该这样做,律香川,现在放了我,你还有机……”
肥硕的身躯倒落下去,几滴鲜血溅上律香川黑色的斗篷下摆,将黑色染的更深。
侯天赐的半张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器,各不相同,将半张脸戳的稀烂可怖,而真正致命的却是颈间贯彻咽喉的一根细长银针。
“本想让你死的体面些,做什么偏偏要激怒我,真是傻瓜。”
律香川的语气里带着半分嗔和半分宠,听上去倒像是情人间的喁喁细语一般。
一道黑影从律香川身边闪过,地上侯天赐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
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戴上兜帽,走出去。
律香川在侯府门外停下脚步,他拿出一条雪白绢巾细细的擦拭着靴子白底上显眼的血色。
“啧,倒是我失误,擦不干净了。只可惜了这新鞋,还没穿过几次。”
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律香川随后头也不回的将手里的绢巾往后运劲抛出。
沾着血迹的绢巾落在熊熊的大火里,转眼就被火舌舔着不见了踪影。
一大早,叶想站在孟星魂身边,他们如今所在是孙府的大厅。叶想同孟星魂一样略低着头,四周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直到上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叶想抬头,看见孙玉伯手边的杯盏碎裂,桌子上的茶水一滴滴的顺着桌沿滚落。
内力通过桌子震碎了杯子么?而木桌毫无损伤。叶想也有些佩服老伯的内力深厚,不过此时他更确定了自己需要加倍小心。
老伯在生气,他也有理由生气。
天还没有亮,孙府门口就被送来了一具尸体。现在,这具尸体就在他们面前,被摆放在大厅的中央。
侯天赐的尸体被钉在他侯家的牌匾上送来,对杀人的武器和手法都毫不掩饰,这是明显的挑衅。
已经很多年了,这江湖上没有人敢如此挑衅孙家,更何况,灭的还是侯家的满门。
老伯冷淡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响在厅内。
“星魂,找到他,杀了他。”
他早该死了,他不该活着。
即便是活着,他不该这样挑衅自己。
“是的。”
“老伯也喊我来,说明我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孙玉伯点点头,他确实越来越欣赏这个孩子的聪慧。
“我想欠叶公子一个情。”
“哦?”
“星魂要找的人不好找,而风月,有江湖最庞大的消息网。”
“能让老伯欠我一个人情,这无论如何算,都是我占便宜的。”
“那就麻烦叶公子了。”
叶想跟在孟星魂身后走出,然后站定。
于是孟星魂也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老伯要你杀谁呢?”
孟星魂闭了闭眼睛,脸色沉重。
“一个亡魂,也是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