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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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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不听话的孩子,是要罚的』
『不听话的孩子,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好衣服穿,也没有温暖的被褥』
『你这样不听话,即便是你舅舅也帮不了你』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所以你要自己真心愿意乖乖的听话』
『乖孩子,才有被疼爱,被保护的权利』
『别怕,这样做是因为喜欢你』
『乖,听话,这样才是好孩子』
『孙剑是我的儿子,你也是我的儿子』
谎言!
你从没有当我是你的儿子,从没有!孙玉伯,难道你会对孙剑做那种事么?你不会!
律香川捏碎了一只瓷杯,尖锐的碎片刺破指掌,留下血红的痕迹。
他不觉得有多痛,因为他沉溺在深沉的仇恨里,那种刻骨的恨意,比手上的伤口痛的多。
律香川自小进孙府,一直都很乖巧懂事,他对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并非是毫无自觉的。人在屋檐下该是什么表现,他也一直清楚,他是聪明的孩子。
所以当一向在孙府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律香川,十四岁时突然被贬去厨房、后院当打杂仆役的时候,孙府的其他下人,并非是不诧异的。
毕竟他一向聪慧顺从,很得老伯心意,老伯是一直在好好栽培他的。
大家想他该是犯了错,很大的错,因为连他的亲舅舅陆漫天都不曾出来替他说一句讨饶的好话,放任他从少爷似的日子一下子变成什么都要做的苦工。
开始众人还不敢真下手支使,却见老伯像是真的铁了心不管了,也就慢慢放开了手。
劈柴、生火、挑水、洗衣、洗碗、抬抬搬搬什么都少不了。一日一餐,住的是柴房,倒是比任何一个孙府的下人更凄惨几分。
孙府上下想,这律香川,怕是真犯了什么大忌讳。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律香川十六岁生日前一个月,他被锁在了柴房里,没有水也没有粮。
仆役们私下也会窃窃两句,“这怕是要饿死了”,却也没有谁是带着半点真心或者担忧的。那些口气,如同讨论天上的云多白,今日的风多暖一般。
然后谁也不知道,一夕之间,他如何重新回到了老伯身边,甚至比之前更寄予重望,备受青睐。
他不仅重新过回了十四岁之前颇为舒适的生活,还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得了老伯一份大礼,孙府的总管。
他还这样年轻,周遭的眼光有不解有诧异,更多的,倒是艳羡的。
这一夕之间的事,他自己是清楚的,而且永远都不会允许忘记。
他记得自己是怎样流着眼泪,像一条狗一样趴跪在老伯的面前,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每一句话。
他说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会乖乖的当个好孩子,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因为他不想死,他不想就在这样的年岁里就这样死去,而且是这种卑贱的死法。
律香川也不会忘记之后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他好好的修养了三日,在有柔软蓬松的褥子的床上躺着,吃的是最好的珍馐美味。
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做,让贴心的婢女懂事的小厮伺候,好似之前的两年不过是一场梦。
然后第四天的夜里,他的亲舅舅亲自领他去老伯的卧室,在他背后亲手关上了房门,没有一丝的迟疑。
律香川猛然睁开半眯的眼,仿佛是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一回身的瞬间一道银芒也在手中一闪而过。
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中年文士,也就是“风月”主人叶先生的另一个本相。
文士对迎面而来的银针丝毫不加闪躲,只是抬手恭敬的一揖。
律香川抬手随意的一挥,一阵劲风堪堪改变了银针的走势,定在文士耳边的门板三寸之处。
“爷,此次,您真的只带阿一前去?”
“是。”
“这里有我和老头子在,绰绰有余,不如过几日魅娘回来,喊她去您身边。”
“不用,雷鬼办完了差事会跟我汇合。”
“那也好,不过雷鬼没去之前……爷真不用魅娘跟着?”
“不用。”
“阿一毕竟是聋子。”
律香川听到这句突然笑了,眼角恰似勾起一抹风流,“你莫非忘了,阿一怎么聋的?”
病书生自然不会忘了阿一怎么聋的,阿一就是当年给律香川送去恢复武功药物的人,那时,阿一的耳朵还是好好的。
十年前,“风月”建立的时候,律香川将阿一留在了身边,不用参与任何的差事,只要像影子一样守卫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律香川亲手用银针扎穿了阿一的鼓膜。
病书生还记得律香川当时说的话,“死人才能绝对的保守秘密,但我要的不是死人是守卫,那退一步,聋子也很好。”
那样说的时候,律香川在微笑,笑的很温很宽厚,然后非常体恤下属一般的抬手拍了拍阿一的肩膀,那时阿一的耳朵里还流着血。
阿一的表情不曾变过,甚至他连律香川出手的时候都没有一点点身体本能的反抗和躲闪。又或者,从律香川说要留他在身边护卫开始,阿一就已经猜到了一切。
但病书生想,如果是自己,就算猜得到也做不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和表情。
也许,这就是律香川没有选择他们其他人,单单挑了阿一的缘故。
病书生意识到自己闪神的时候,发现律香川正在看自己,端着茶盏一脸似笑非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病书生立刻略略躬身致歉,不再抬头。
“爷什么时候走?”
“明日傍晚。”
说罢律香川托起茶盏啜饮,再放下时,屋子里已只剩下他一人。
戏啊,还是要亲眼看,才会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