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的法则》鳍尔

16、他的确信

　　平直唇线往上勾了勾露出很淡的弧度，莱特目不斜视敲击键盘，“你可以走了。”

　　“啊？”苏利一脸懵，这就不需要他了。

　　“这边没有你的事了。”莱特开口送客，等苏利走了之后才回复机器发来的消息。

　　[恢复意识多久了？]

　　莱特的脸在摄像头正中央，回复完后他就停下手紧抿着唇盯着屏幕看。周予霁没有立刻回应他，等待的几分钟里莱特的唇角渐渐下坠，显然没什么耐心。

　　他没有回答问题，装傻反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了？也不能拥抱抚摸你。]

　　琥珀色瞳孔缓慢转动，从屏幕上移到正在闪烁的摄像头，眉尖稍蹙，手从键盘上抽离，双手交握抵着下巴，“别装。”

　　极轻的笑声从电脑传出，带着电磁质感，“什么时候发现的？”

　　莱特面无表情，“这不是我办公室的电脑，连接上信号你就发那样的消息，那只能是你在某个地方看我。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你随便跟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会用二进制调情。”

　　“我只是在表达真实想法，怎么能说是调情这么肤浅。”摄像头上的绿灯实时闪了闪，就像眨了一下眼睛，“我亲爱的主人，我确实可以看见你，不过不能拥抱抚摸你也是事实。”

　　莱特抿起唇，有些烦躁地回头瞥了一眼实验台上还没拼接好的碎块。

　　周予霁接着说：“为什么要把我的意识从躯体剥离？”

　　“你的身体被切了，不剥离意识直被分s......分块儿，那种痛感会永远记录在你的面板里。”

　　周予霁拖长语调“噢”了一声，简洁明了地把他的话总结一番，“你怕我痛。”机器人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半小时前的阴郁想法仿佛被电脑清理程序清扫干净，一点儿不剩。

　　“是为了尽快修复我的身体所以一直不休息吗？”他明知故问。

　　莱特又不说话了，起身离开电脑前回去接着干他的机器人肢体拼接工作。实验室的摄像头无孔不入，反正不用伪装，周予霁肆无忌惮地操控摄像头移动放大，且自作主张地调高扩音器音量打扰，“你该休息了，我都不着急，你这么急迫地修复是想尽快和我亲密接触吗？”

　　莱特瞪了一眼面前前后推动的摄像头，“我只是为了尽快完成工作。”

　　“是么。”上扬的尾调显然不信。

　　哒一声，整个研究所陷入黑暗。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在搞鬼，莱特皱眉，“开灯。”

　　“你在说什么呢莱特。”

　　【现插播一则紧急播报：研究所灯光系统被未知程序入侵，目前正在紧急修复，请各位稍安勿躁。】

　　广播停下后，莱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冰凉实验台，“未知程序，要不要我写个代码消灭掉？”

　　光屏发出幽幽蓝光，给莱特的脸刷上一层忧郁的克莱因蓝，面前的摄像头很缓慢地闪了一下，“你该睡觉了，莱特。”

　　这个不讲道理的机器人不达成目的还会使用其他手段阻扰他的工作，莱特烦躁地啧了一声站起来。

　　地板的应急照明灯带实时亮起指向他办公室方向，莱特重重踩过，“立刻恢复灯光。”

　　“你躺进休息舱我就恢复。”

　　休息舱已经调整为最适宜人类睡眠模式，莱特躺进去，柔软的垫子从四周靠拢，如同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睛，心情有些微妙。

　　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机器人考虑要不要播点摇篮曲哄睡时，莱特突然发出声音，“剥离意识的时候其他研究员提醒我，要把你存储在硬盘里，但是硬盘有损毁的风险，不牢靠，所以我还是上传云端了。这意味着你可以通过互联网逃到任何地方。”

　　睡眠舱实时监测人体各项数据，周予霁盯着那个异常缓慢的心率，“那你希望我走还是留？”狡猾的机器人再次把问题抛回来。

　　这个问题他们在飞艇上就讨论过，再次提出来也依然得不到答案。诚然，001是希望脱离研究所中央电脑系统的控制，但周予霁却脱离不了莱特的支配。

　　莱特一而再再而三问他，表面上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为他行方便，但实际上......这个从小缺少陪伴的人类，只是一再需要确信。

　　确信他确实离不开他。

　　确信他确实会永远陪伴他。

　　睡眠舱内的小型音响兹拉几下，随后缓缓出现人声，“除非你心甘情愿跟我走，否则我不会走。”

　　寂静中，一道淡得不能更淡的叹息呼出，心放回到肚子里。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精神放松下来后莱特便沉沉睡去。

　　没有实质的视线在黑暗中盯视许久。

　　·
　　联盟星校图书馆，五楼。

　　莱特坐在角落的大桌子前，满满当当的书籍几乎把他淹没。尽管已经连续熬夜数日，但他那浅色的瞳孔却越发清亮，他有预感，这个代码即将完成。

　　米黄色草稿纸填满密密麻麻的手记，当莱特紧张地把数日以来计算得出的答案填进电脑时，屏幕自动刷新，一条接一条的新代码自动运转生成。不再是那看了让人烦躁不已的“ERROR”，而是在自主运行！

　　成功了！

　　若不是在图书馆，他几乎要蹦起来与空气来个拥抱。

　　莱特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ERROR”，翻找红笔打算在这个讨厌的单词上打个饱满鲜红的叉。手肘不小心碰掉了边上的书，是一本古希腊神话，莱特弯腰捡起，翻开的那页恰好讲述的是爱神厄洛斯。

　　心念微动，他在“ERROR”下面补了一个“EROS?”

　　程序的正式命名还没确定，但莱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他迅速收拾好桌面抱着书包往外走。从小接受严格的礼仪教育，他不允许自己做出在图书馆这样神圣的地方奔跑的行为，只能一再加快步伐。

　　行至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身形高大，肩膀挺阔，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莱特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鼻尖撞到对方胸前的铭牌，他痛呼了一声抬起头。

　　“周......予霁？”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人，那张脸无论用任何字眼描述都显得匮乏，只能选择最为直观俗气的形容词，漂亮。漂亮到他忘记对这人名字感到讶异。

　　在莱特撞过去时，对方伸出手臂扶了扶他的腰，“你看见我？”他语气稍显惊奇。

　　莱特皱眉，点头。心底腹诽这人是不是在讽刺他走路不看路，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直直撞上去。

　　“抱歉，我有点着急。”莱特不动声色地从半包围的怀抱退出来。

　　他的鼻尖撞红了，眼眶也因为熬夜泛起明显绯色，周予霁不确定地问：“你不认识我？”

　　莱特很确定这是第一次见到男人，不仅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而是无论谁见过这张脸都不会忘记。只不过既然他这么问，或许是什么名人。难道是明星吗？对于莱特来说，他所知道的名人明星都是已经死了，并被印在教材上的。

　　“不认识。”他干巴巴地说。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深海般的蓝色眼眸坠着笑意，“你好，我是周予霁。”

　　“我是莱特。”莱特莫名其妙地跟他握了握手，又莫名其妙地被对方以不熟悉校园为由添加了通讯号。

　　回到寝室，他在一楼遇见上同一个公选课的同学。

　　“莱特，莱特......”

　　“啊？怎么了凌叙。”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喊你几次都没听见。”

　　“我在想事情。”

　　凌叙知道莱特一投入自己的世界就对周遭升起隔板，也没跟他多计较，“你之前写的那个程序写完了吗？前阵子几乎都住在图书馆了，今天才难得见你一面。”

　　“差不多了。”莱特随口应了过去，方才还满脑子想着赶快回来跟凌叙分享程序完成的喜悦，但眼下他只想快些回到房间，搜索那串写在手心的通讯号。掌心沁出汗液，也不知道糊了没。

　　男人不仅长得高，手也很大，莱特用红色水笔在他手心写下通讯号时悄悄比了比，发现他的手几乎比自己大了两圈，指节也格外修长。并且在莱特写完后，礼尚往来地也给他写了。

　　油性墨水很难去除，莱特洗过澡躺在床上，掌心的红色印迹依然清晰。他用指尖顺着开头数字一点点描绘，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

　　通讯器震动打断莱特的遐想，他下意识以为又是凌叙来找他问课题，晾了一会儿才撇撇嘴拿起来。没成想却是洗澡前通过好友认证的人。

　　001：[你好，我是周予霁。]

　　W：[我知道。]

　　发出去一秒莱特就后悔了，好像有点冷漠，犹豫着要不要撤回，对方便又发来了消息，是张图片——一枚小小的衣扣。

　　001：[是你的吗？掉在我外套口袋的。]

　　W：[不是。]

　　莱特撇撇嘴。
　　W：[你问问别人吧。]

　　001：[但是我只跟你近距离接触了，不可能是别人的。]

　　一丝热意爬上脸颊，莱特抿了抿唇，细细思索几秒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有没有这种贝母材质的衣扣。

　　W：[不是我的。]

　　001：[那好吧，真可惜。]

　　W：[可惜什么？]

　　001：[还以为有借口可以再见你呢。]
　　撤回。

　　001：[没什么。]

　　大概没想到莱特守着通讯器，页面完全没切换，过了两秒周予霁欲盖弥彰地发了句“刚才发错了消息，不是对你说的。”

　　清丽的眉眼眯起来，不是对他说的，难道今天还加了很多人的通讯号，一套说辞群发吗。

　　莱特不回了。心湖仿佛被一只蝴蝶短暂歇脚，飞走后荡起层层涟漪。

　　001：[你在做什么？]

　　对方发来图片，是一堆积木以及半成品的积木城堡。

　　001：[我正在搭积木，你喜欢积木吗，莱特。]

　　莱特喜欢搭积木，但是他不想告诉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两小时的人，就连他唯一的朋友也不知道的兴趣爱好，他才不会告诉周予霁。

　　他转移话题。
　　W：[你的网名为什么叫001？]

　　与他的慢吞吞不同，对方回复得很快。

　　001：[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某个人的第一位。]

　　W：[“某个人”是名词还是代词？]

　　莱特的脸颊烧得厉害，就连后脖颈都感受到上升的热意，一向严谨而缜密的思维像团热熔胶似的融化变成黏稠状物。

　　001：[有一天会成为代词，但目前还是名词。]

　　读完这句回复后，莱特扔开通讯器在床上翻滚了几圈，而后猛地冲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太奇怪了，要是被爷爷知道，该说他不稳重了。

　　·
　　周予霁以不知如何借书为由约他一起图书馆自习。

　　“现在很多书都有电子版了，只要登上图书馆内网网址搜寻，就可以阅览。”莱特来得很早，没想到对方更早了，两人沿着红砖盘旋楼梯拾级而上。

　　“比起电子书我更喜欢纸质书的质感。”

　　“我也是。”这年头已经很少人会看纸质书了，他们图书馆也只有五楼才有，所以这一层一向格外安静。

　　莱特教他检索书籍的方法，两人各拿了一摞书坐到角落的大桌子。手肘碰着手肘，胳膊贴着胳膊。体温透过轻薄布料传来。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呼吸和心跳被无限放大。

　　自那以后，周予霁经常以各种各样的借口约莱特出去。偶尔沿着校园内的人工运河撑船游览，偶尔跑到熙熙攘攘的港口观测飞艇信号，偶尔什么都不干躺在后山空无一人的缓坡放空地看那蔚蓝的天空。

　　“周予霁。”

　　“嗯？”

　　“你的眼睛，很像晴朗的天空。”

　　他低低地笑了，磁性笑声丝丝绕绕钻入莱特耳朵。随后头顶的天空被一张放大的英俊人脸取代，周予霁的唇瓣一张一合，周遭声音消失，时间减缓。

　　“那你想看我的天空吗？”

　　莱特讷讷地，“......要怎么做？”

　　“这样......”他低下头，整片天空向莱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