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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门前大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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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浓荫,楼台倒影,池中水鸭两只。
午后暑热未散尽,绿丛阴里蝉鸣。
李遂穿一袭薄衫,站在池边喂水鸭,忽然,一道破空风声乍起,他猛然扭头,一支羽箭擦着他脖颈,楔入身后的假山石中,铮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隔着一座雕梁画亭,二人对视着谁都没动。
这样的酷暑夏日里,风都是燥热难忍的。李遂额前布了层汗,半晌,微眯着眼睛似提醒道:“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提着弓箭穿过廊亭走来的少女,闻言,脸色神情轻蔑,一双眼睛沉而寒,“那杀了驿卒的你怎的不去死?”
她眼里、语气中的恶毒太盛,倒是让李遂轻嗤了声,似无奈道:“杀那驿卒的,不是已被你使计送了命?”
展青玉不说话,过去一把抽出了假山上的羽箭,折身望向他,语气轻然:“有言道,杀戮太重,死后会堕入十八层地狱,我是不信这个的。杀人者享高官厚禄,无辜者惨遭屠戮,我没看见报应不爽。我展青玉愿意为刀供你驱使,得是我自己愿意。你的人,若是再往扬州去,下回,这箭就不会再偏一寸了。”
说罢,展青玉转身离开。
李遂望着那道远去的迤逦清影,抬手碰了下脖颈,指尖染了鲜红。他怒火中烧的骂:“真他娘的是一条疯狗!”
“可要属下去解决了她?”近卫问。
“还不到时候,她还有些用处。”李遂沉呼口气,“将派往扬州的人召回来,领三十鞭,差事办不成还打草惊蛇,没用的东西!”
“……是。”
玉带巷。
展青玉拎着条鱼回来时,正碰着对门的婶子出门买菜。
“青玉买鱼了啊,这鱼瞧着不错,欢实还肥。”
“前面张记鱼铺的,还有呢,婶子要买就快去吧。”展青玉打开自家院门说。
“嗳,好好好!”春红婶儿忙颠颠的就要去,想起什么,忽又止步。
展青玉关门的动作随之一顿。
“对了!后天啊,你别开火了,你大叔过生辰,咱们请街坊邻里的过来吃饭,一块儿热闹热闹!”
“行,多谢春红婶子。”
将鱼放在木桶里,展青玉把带回来的夏杏端了一碟子送去了隔壁,“晚间,请你家主子前来一叙。”
看门的童子悄声点头。
刮麟杀鱼,展青玉用暮食时,客方至。
展青玉抬眼看他一眼,起身去拿了一副碗筷来,“茶饭简陋,凑合吃吧。”
膏粱锦绣里长大的小公子,周身的贵气,不像是夜里翻墙的,倒像是出入太史官的,扫一眼桌上只一道红烧鱼和青菜的饭食,也不嫌弃,坦然落座动著。
展青玉吃了口鱼咽下,看着对面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道:“不如你阿姐警惕,若是我在饭菜下毒呢?”
少年笑了一下,“她身边的嬷嬷,那是制毒用药的好手。你输一筹,也不必这般意难平吧。”
展青玉肩膀微耸,没再言语。
二人对坐而食,安静吃了一餐饭。
茶水净口,少年人方才道:“你若是做菜都是这个味儿,倒是不如花一两银子,让隔壁我那小童替你烧饭。”
“……吃时不见你恁多话。”展青玉饮茶道。
“国子学里读一日书,大娘卖剩下的豆腐渣都囫囵吞下。”
展青玉眉眼稍抬,“你那马车十两金都换不来,却是连点心糕饼都装不下?”
少年叹气,“小童粗心,忘记备了。实不相瞒,这粗茶我还想再喝一碗。”
展青玉:……
一壶茶空去大半,二人才叙正话。
“阁中空出的那位子,如今可定下了?”展青玉问。
祝湘心领神会道:“你要推李遂入阁?”
“如今初议的几人,不是宁王一派,便是弄权的世家。老东西想要趁驾崩前,给他那宝贝皇孙挑拣几个忠心不二的得力能臣,李遂虽是没二两才干,但明面上也是拥立皇孙的,如今只缺一件功绩。”
“与虎谋皮,不死也伤。你今日推他上去,就不怕他转头来杀你?”
展青玉抿唇轻嘲,“不让他踩上那通天梯,怎能轻易摔死?”
“我阿姐怕是看错了,”少年放下空了的茶盏,笑道:“祝国公府只是想找一条退路,可不是自寻死路。”
展青玉看着他,莞尔道:“小公子想岔了,乱臣贼子,我也是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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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夏日多雨,连绵几日。孩童不知观雨的雅静,望着那绵绵细雨,唉声叹气。
王婵在房中绣鞋,听得好笑。她抬眼看向门前坐在小板凳上忧桑的小姑娘,笑道:“不睡啦?”
往日在家里时还不显,来了扬州后,不知何故添了赖床的习性。阴雨天时,听着院子里的雨声能好眠一下午呢。
“我就是猪喽喽,也不能总是睡呀。”展青芒叹气道。
想吃小财神带她吃的烧鹅啦。
“这两日怎的不见云酿过来了,你俩又吵架了?”王婵闲来问。
展青芒摇头,“不知道呢,她不理我呢。”
那日孙云酿替她读信,她都打算不讨厌孙云酿啦。谁知第二日去读书,孙云酿将她特意带给她的粽子糖扔给了她,很是不高兴。
展青芒也不高兴了,那糖可是她来扬州时,小财神买给她的,平日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呢!孙云酿还扔给她!有一颗都掉在了书案下!还是她爬进去捡了回来!
她决定!
她不要喜欢孙云酿啦!
小孩子的喜欢与讨厌,随性随心的很。王婵姐妹俩也不插手她们小姐妹俩的事,问过便罢了。
倒是她,打秋风的穷亲戚,这府上的女眷都不大喜。尤其是那日在园子里轻刺了一句,那些人背后不定说什么闲话呢。想及此,王婵也轻轻叹了声气。
好在,她除了逢五逢十的大日子,会陪着阿姐去给老夫人请安,见见这府中众多人,平日里不大出院子,那些闲话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展青芒双手托腮望着那被雨水啪嗒啪嗒的花朵,听得阿娘叹气,只以为她是操心自己不与孙云酿好。可是孙云酿不与她好的呀!
但这话阿芒是不会说的!
她小孩儿不要脸面的吗?
是以,托着脸蛋儿的肉手手悄悄的挪呀挪,捂住了耳朵。
她听不见呢~
这场雨后,扬州入了盛夏。
王姝带着王婵去看了几处宅院,最后定下了一座离知府府只隔两条街的小三进院子。
“真不是老妇吹嘘,这院子有天井,院子又极宽敞,浆洗晾晒那是极便利的,不必去前河与那些婆子小媳妇儿的抢浆洗石了,院子里还有个小园子,拾掇拾掇,春荣花绽,那是半分不输那些个大宅院的……”牙婆口齿伶俐的说和。
定下了住处,王姝差管家带人去收拾房屋,修补的、擦洗的,家里的桌椅床具都换了新,寻了个艳阳高照的黄道吉日,送王婵娘俩去了新住宅。
最欢喜的莫过于阿芒,前堂后院的奔了两个来回,一抹脑门儿上的汗津津,望着喜滋滋的脸与阿娘讲:“我去买街口婆婆的卤梅水回来!”
王婵塞给她几枚铜板,听着小姑娘叮叮当当的跑出门去。
王姝在旁,待人欢喜跑开,才低声劝道:“这巷子里虽是都住的老实本分的人家,但阿芒还小,往后需得看紧些。”
这院子里只有个看门的老妇,王姝到底是不大放心的。可再看看妹妹风韵漂亮的脸,也不好往这宅子里添年轻的奴仆,到底是好听不好说,没得坏了名声的。
王婵不敢说,往日在京中时,阿芒都是满大街的疯玩儿,颇觉心虚的囫囵点了点头。
实则,也不怪阿芒呀。
前有那封信,家里阿娘和姨母,就是出门做客都不敢带她去,生怕出了个好歹,可给人拘了一月,如今见着街上熙攘,那真真儿是小鸟飞出了樊笼,再是快意不过啦!
“要一壶梅子饮!”
展青芒将铜板往糙木桌上一拍,很是豪气。
旁边遮凉棚子下歇脚的客人,皆不禁的笑。
展青芒还不知道呢,两只手臂抱着一壶梅子饮,圆润的下巴朝巷子里一抬,道:“我家住巷子里,过会儿给你送壶呀~”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她一眼,小姑娘杏眼桃腮,白白胖胖的,一瞧就是被家里精心教养的,更别说身上的绫罗衣裙,头上的珠花,寻常人家少见穿戴。
老婆婆挥了挥手,“太阳落山前给老婆子送回来就好。”
“多谢婆婆~”展青芒杏眼笑眯,羡慕的朝巷子外人来人往的长街看了眼,还是乖乖的抱着梅子饮往家走。
巷子里几个小孩儿骑木马,看见展青芒,好奇的打量几眼,互相对个眼神,便朝她跑过来。
“我们做朋友吧!”
那打头阵的大脑袋胖子说。
展青芒圆眼睛转了圈,不吭声,很是腼腆呢。
“你的梅子饮给我们喝一口,一人一口!”大脑袋理直气壮道。
他身后的几个小豆丁小鸡啄米的点头。
哦……
展青芒挨个儿数人头,一、二、三、四、五、七、四……
才四个人,不多的。
展青芒转身把自己的梅子饮藏进墙根的绿草里,然后开始撸袖子。软乎小胖脸上神情认真,“打一架吧,若我赢了,你们的木马要给我。”
小孩儿:???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还要被抢,展青芒蹬蹬蹬跑近,凭借自己的重量,将那打头阵的胖子推了个屁股墩儿。
小孩儿:懵……
赢得太过轻易啦,展青芒小眼神儿鄙视的看着他们,“木马是我的啦!”
她跑去墙根儿抱起自己的梅子饮,正要去拿那晃悠的木马,就听得一声吼——
“婆婆!”
“坏孩子抢我们的木马!!!”
展青芒小脸儿一耷拉。
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