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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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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1日,周三工作日。
“姐,你看什么呢?”江鲁的小脑袋趴在桌面,好奇地看着穿白纱的江溢。
“看不出来?”江溢笑眯着眼,手从相机里抽出空来,捏了捏江鲁的鼻子,语调上扬,“我呀,在看老照片呢。”
江鲁嘴角咧到耳朵根,后退几步,捂住鼻头,咯咯笑出声。
江溢视线收回,手里相机一张张照片跳跃,她弯了弯眼,“你敢信?我居然初中就认识你姐夫了。”
“这么早!”江鲁眼瞪得老大,他上前微微踮脚,盯着相片看,“诶姐,你能跟我讲讲,姐夫当年是怎么追的你吗?”
江溢昂头,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跳出来,忽然在两年前的那个春天停下来。
嗯。
那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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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石源市医院,春天。
“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江溢坐在病床前,恶狠狠地瞪向正捂着伤口忍痛的徐行看。
“确实有病,你瞧,”徐行弯弯眼,指着肚子上的刀口,虚弱地开着玩笑,“不然也不会住院。”
“你……”江溢眉头紧拧,时间暂停了三四秒,她叹了口气,“那人又不认识我,干嘛非得回来找我。”
“我担心你嘛。”
“用你担心?”
交谈瞬间坠落。
空气莫名粘滞在一块。
时间回到两天前,徐行终于得到卧底的美妆工厂的犯罪证据,斡旋移交警方途中,在商场遇到了闲逛的江溢。
工厂高层姚奎山去过徐行家,在徐行书房见过那个藏起来的相框的。
兴许是徐行刻意的眼神躲闪,让姚奎山察觉到了什么,他趁徐行不注意摁响了火灾报警按钮。
警报声响彻整个商场,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江溢怔在原地,无措的泪掉下来,逃窜的人群不时撞上她的肩。
徐行被埋伏的同事拉走,和姚奎山走失,看着一窝蜂朝出口奔的人群,徐行只反应了半秒。
他无视火灾的阴影,折返回去。
在商场安全楼梯的出口,他终于找到被挟持的江溢,姚奎山拿刀呵斥徐行不要上前。
在姚奎山身边呆了半年,徐行当然知道他有多么穷凶极恶,但这一刻这些根本就不重要了。
徐行冲上前,姚奎山的刀刺进他的腹腔,他忍着痛紧紧拽住江溢的手腕,朝商场出口跑。
后来,江溢写过这样一段话——
火灾警报响起,我被人拿刀架准脖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我曾以为那会是我人生的终点,可却看见了一个少年,逆着人潮,把我拽出了漆黑。
直到这天,我才确定了一件事,我喜欢徐行,这不是吊桥效应,也不是感激同情,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太清楚,他是不是也一样。
“你哭啥?”
时间被眼泪撬动,徐行躺在病床,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给江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江溢哽咽着,“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不委屈,真的。”徐行身子微微前倾,拿过江溢手里的纸巾,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看到你被姚奎山抓住,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想救你,哪怕搭上我这条命。”
江溢眉头一皱,呸了好几声,才说:“我才不要你为我而死,如果非要说,我只想你为我活着,好好活着。”她顿了顿,目光真挚地看向徐行,“可是你说的,活着才有希望。”
徐行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般,轻弯着眉眼,“好,我答应你,”他伸出小拇指,“不管以后怎样,我都好好活着。”
有人说,相爱的人与其他人之间是有层泡泡的。
盛满原先不信,看见徐行跟江溢拉钩的这刻,她自嘲般低眉。
盛满侧身,靠在病房门前,停顿了一秒,将怀中的四季桂小心放在门边,提了提肩上的包,走在喧嚣的医院走廊。
后来,日子到了初秋。
盛满没再见过徐行,就连梁嘉毕业典礼他都没有出现。
不过她偶尔会在电视新闻的滚动报幕中见到“何妨”这个名字。
每次这个时候,盛满都会掏出手机,输入框的字删了又满,她还是不敢给徐行发去消息。
两个人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上半年,那时徐行因为报道美妆工厂走红,很多人都知道了何妨,也知道了调查记者这个快消失的职业。
【什么:徐行,你小时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好烦:你不也一样,走南闯北,见山川,见天地,见众生。】
听梁嘉说,徐行又去某个城市出差了,这次好像还挺凶险。
盛满除了担心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她与他只是朋友,而且按照徐行的说法,江溢是一个人了。
一个合格的普通朋友,应当保持合理的边界感。
盛满害怕江溢误会。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她是怕,不过真正害怕的还是被徐行发现一个她藏了快十年的秘密。
作为一个十足的胆小鬼,盛满只敢偷偷去竹泉寺,给徐行求张平安符。
可当平安符攥在手中的那刻,盛满清醒过来,她无奈摇头。
她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跟梁嘉在“见一面”吃饭,盛满终于给平安符找到归途。
“你干嘛不自己寄给我舅?”梁嘉奇怪地眯了眯眼,她直直盯着盛满看,“你俩吵架了?”
“没有,”盛满躲开眼神,支支吾吾地,“我就是觉得以你的名义送比较好。”
“小满,你不对劲!”
“哪……哪有。”
“嫂子!”
稚气还未脱的嗓音蹦蹦哒哒跳过来。
盛满转转脖子,在傅治身前看见了个生面孔,女孩梳着单马尾,穿着乍眼的亮粉色,嘴里嚼着泡泡糖,她丝毫不客气地从隔壁桌搬来两个凳子,就这样坐在了梁嘉身边。
后面几秒跟来的傅治也顺势坐下。
什么情况?
盛满一脸懵地看向面前三人,她质疑的目光落在梁嘉眼里,冲她挤了挤眉。
面馆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静过了。
梁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下眉眼,关于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嫁了这事,她根本不敢接受盛满的拷问。
傅治松了松喉咙,轻咳了声,“邓恩礼,梁嘉不喜欢别人叫她嫂子,跟她道歉。”
“我就喊了声,嫂子都没说我呢,”邓恩礼看向梁嘉,“你凭什么说我。”
梁嘉不知所措地抠了抠脸,嘴角咧开,缓和着气氛,“傅去病,恩礼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说完她停顿了半秒,便朝盛满投来救命的目光,“你说对吧小满。”
盛满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名字确实是个代号。”
见梁嘉尬笑的模样,盛满压低声量,嘴紧紧闭上,踢了踢桌下梁嘉的脚,腹语道:“大喜,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邓恩礼嚼着泡泡糖,“我嫂子没跟你说吗?我哥跟她求婚了。”
“?!”盛满差点下巴没收回来。
没在一起,直接求婚,这感情发展也太断层了吧。
而且梁嘉跟傅治不是还停留在仇人的关系里吗?怎么突然就变爱人了?盛满在脑海里搜寻半天也没找到他俩和好的记忆。
“那个小满,我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我今天约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来着,”梁嘉仿佛突然醒了,她直起身,语速极快地,“故事太长,长话短说就是……我们订婚了。”
盛满能看出梁嘉在撒谎,但又不好戳破,她瞄了眼冷着脸的傅治,笑了几声,“你们这速度够快啊。”
怀里手机震了下,盛满点开微信,梁嘉发来好几条消息。
【嘻嘻:满~傅治妹妹不知道真相,这件事我待会儿吃完跟你解释。】
【嘻嘻:你要相信,我跟傅治没有关系!我俩还是仇人。】
【嘻嘻:哭哭.jpg】
陶钱的手艺一点没变,盛满这两年一直在外走,尝过很多特色美食,但最想念的还是这一口。
饱餐一顿,是真的快乐。
盛满捂着鼓鼓的肚子,等梁嘉跟傅治作别后,才说起正事。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冤枉啊满大人,我这就解释。”
梁嘉松开挽盛满的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盛满看出梁嘉心底压制的悲伤,她接下手机时稍稍犹豫了会儿,“这是什么?”
“我外婆的检查报告,”梁嘉叹了声,“最近老太太不是忘东忘西嘛,我就带她去做了检查,阿尔兹海默症。”
“阿尔兹海默症?”
“就是你们说的,老年痴呆。”
梁嘉的外婆何英,上个世纪京北大学考古学的高材生,后来就职榆大,盛满大二的时候还去蹭过她的课,还记得老太太在课上谈笑风生,满肚子的学问。
老天怎么会……让她得这个病。
疾病好像是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它并不在乎学历,家世,更不在乎你的年纪。
盛满看向梁嘉,连句安慰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确诊的这几天,我外婆开始在家捣拾来捣拾去,”梁嘉顿了顿,头低垂盯着地面的影子,脚步也慢了不少,“老太太要强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了得了这种病,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捣鼓,她放心不下我,总认为我一个人生活的话,翻病都没人发现,只能等死。”
“所以,你就这样稀里糊涂嫁了?”
梁嘉并不是恋爱脑,盛满很不解。
梁嘉撅着小嘴,似在怪罪盛满不懂她,“假的!我跟傅治说好了,演几年戏让我外婆放心。”
盛满松了口大气,将手机还给梁嘉,“你确定他对你没想法了?”
“我就是确定他不敢喜欢我,所以我才找他帮的忙。”梁嘉挽上盛满的手,继续朝前走,“哦对了这事,你得替我瞒着,谁都不能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被拆穿的风险。”
盛满轻点头,月光很温柔地洒落人间,她盯着地面梁嘉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还喜欢他吗?”
“不知道,傅治让我恨他,”梁嘉抿了抿唇,“所以我应该是恨他吧。”
“你不恨他。”
梁嘉一愣,勿地笑笑,“是吗?或许吧。”
两个女孩站在路边的昏黄里,月光朦胧了她们的眼眸。
梁嘉捏了捏掌心的手机,拉开挎包,打算扔进去,看见角落的红色平安符才想起盛满似乎也有事瞒着自己。
梁嘉咳了几声,举起平安符晃了晃,严肃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盛满尴尬一弯眉眼,“不是说徐行最近卧底那个医院还挺危险的,我有点担心,”话到此处,盛满躲开视线,“但我好像又没有什么资格可以担心他。”
“为什么没资格,你们不是朋友吗?”梁嘉蹦跶着追上盛满问。
“麻烦的是,我没把他当朋友。”
“你喜欢我舅?”
“嗯。”
“!什么时候的事?”梁嘉转着眼珠子,使劲回想过去的细节,都没搜寻到盛满喜欢徐行的证据。
盛满弯了弯嘴角,双手背在身后,抬眸望着夜空的月牙,“我也记不清了,或许是他告诉我不管怎样都要开心的时候吧,也或许更早。”
“那我舅知道吗?”
盛满低眉摇摇头,温柔地笑了笑,“他有喜欢的人了,我也不想打扰他。”
也许,像过去一样远远瞧上一眼,即便他身边不是她,盛满也心甘情愿吧。
毕竟,这样的事,她早就炉火纯青了。
*
2024年12月25日,圣诞节。
“小满小满,”梁嘉听见电话那头哼哼唧唧的,急地加快语速,“你别睡了!你知道我舅回来了吗?”
“他回来,好像和我没多大关系吧。”
盛满紧闭着眼,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刚醒她还有些懵。
“怎么没关系,”梁嘉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这次回来,是为了表白的。”
“表白?和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江溢啊。”
盛满缓缓睁眼,微风掀开窗帘的一角,多日不见的阳光照在浅黄色的被褥上。
她停顿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挺好的啊。毕竟江溢是徐行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啊。”
“小满,你真的这么想?不许骗我!”
“哎呀大喜,这种事我怎么会骗你,”盛满微微昂头,坦然一笑,“我会祝福他的。”
盛满没撒谎,她真的选择了祝福徐行。
徐行很难得才发一次朋友圈,照片里是两个紧靠在一起的影子。
盛满盯着那张照片,不敢点开,她吸了吸气只敢装作轻松地,评论一句恭喜。
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本来就该是一件喜事。
可是为什么,盛满会这么难过呢,难过到心一揪一揪地疼。
呜咽声混进热闹的街头,盛满坐在街边的木椅上,头深深埋着,脚边放着她今晚卖花的花篮,一支红玫瑰孤零零躺在里面。
“唔……唔……”
已经难过到哭出来了么,盛满抬手擦了擦泪,但好像她没哭。
谁会在这个热闹的圣诞节这么伤心,和自己一样。
出于对同类的好奇,盛满提上花篮,循着声音来到转角花坛边。
声音听起来在里面,盛满打开手机电筒,白光打在光秃秃的灌木丛里,一只小土狗焉了吧唧地趴在泥上,口香糖黏在头顶,眼睛旁还有些血渍,不时哼唧两声。
今年冬天太冷了,盛满连忙摘掉围巾,将小狗抱出来,放进花篮里。
幸好今晚卖花是开车来的,盛满没用多少时间就带着小狗到了宠物医院。
“狗狗可怜哦,”医生正清理小狗眼角的伤口,它不动也不闹,“姑娘,你在哪儿捡到的?”
“绿化带里。”
“那你之后要养它吗?”
“我……我没有养宠物的打算。”
医生抬眼,轻晃头叹了声,“可怜哦,又得去流浪了。”
盛满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养宠物这一项,而且她的工作走南闯北,在家的时间一年也就三四个月,带回去其实就是扔给沈叶初养。
但说不上来,盛满瞧着这只安静的小狗,它前面的狗生是如此孤单,和今晚的她一样。
盛满紧了紧手里的花篮,“医生,养狗难吗?”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反正就一句话,”医生抬眸,盯着盛满弯了弯唇,“养了它就得负责它的一生,你想好了?”
“嗯,”盛满点头,温柔笑说:“我想养它,既然上天让我捡到它,说明它是我的缘分。”
“医生,我会负责它的一生的,你放心吧。”
医生愣了下,爽朗笑起来,“小姑娘,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低头继续清理着伤口,“小狗,你不用流浪了。”
小狗还是安安静静的,不过小尾巴在桌子上扫来扫去,看得人心软软。
从医院出来前盛满将最后一支玫瑰花送给了医生,她提着花篮漫步在街道,小狗安心趴在里面的围巾上。
盛满看着它,小狗也盯着她。
好像应该要取个名字的。
盛满停下脚步,指尖碰了碰小狗的鼻尖,街道上成群成群的情侣压着马路。
忽然,在连月亮都没意识到的这一秒钟,盛满有了个绝佳的想法。
“告白,”她眉眼弯弯,“既然今天圣诞节这么多人告白,我的玫瑰花也空了,那就叫你告白吧。”
汪!
小狗忽闪着双眼,冲盛满叫了声,尾巴晃来晃去。
“你也喜欢这个名字?”盛满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我也喜欢,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浪漫。”
“你说对吧。”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