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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七年 ...

  •   2011年5月,梨县中学初中部,天台。

      “别叫!”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捣鼓着什么,不时传来几声难听的呜咽。

      盛满盘腿靠坐在天台另一角,她烦躁地揭下游戏耳机,捻了捻眉心。

      快期末了,盛满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清静的地方,她必须确保这次期末及格,不然爸妈肯定不会答应她去参加暑假的滑板大赛,说不准还会把她扔到表姑家受尽学习的折磨。

      没想到这天台都还有人来。
      又几声呜咽后,盛满睁开眼,将手里的书合上,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脚边的铁皮块上。

      刺啦的声音划破长空,闷热阴沉的乌云聚拢在一起,燥热的风刮过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盛满转身,视线锁定前面那堆女孩,冷淡地,“知不知道,你们声音太大了!”

      “哟!这不是那个倒数第一的渣渣吗?”
      中间那个不太高的长发女孩,双臂抱紧,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上姑奶奶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女孩是楼下班的,叫楼萍,平日里打架喝酒,是个十足的混子。

      盛满懒得理她们,她双肩背好书包,走过去,扒开人群,将那个蹲在地上浑身伤痕的女孩拉起来。

      “你干什么?”楼萍的小跟班拦住两人。

      盛满手劲很大,将小跟班的手腕都捏红了,她盯向楼萍,“我说过了,你们打扰到我看书了。”

      楼萍讥笑一声,“真好笑!倒数第一说看书?你看得懂吗?而且刚刚声音最大的,不是你身后那个吗?”

      被楼萍视线锁定,女孩怯怯埋下头,不知所措地躲在盛满身后。

      “说话啊!韩雨桐,怎么?”楼萍嘴角歪了歪,“这个时候哑巴了?”

      “道歉。”
      盛满眉头微蹙,淡漠的眼睛盯着楼萍看。

      楼萍不屑冷笑,“你谁啊?我凭什么跟你道歉?”
      话罢,她撞了下盛满的肩,伸手去拽韩雨桐。

      “你打扰到我看书了,”盛满扼住楼萍的手腕,侧身,冷冷地,“所以道歉。”

      天台一瞬间安静下来,低哑的海啸渐渐袭来。

      楼萍看向自己的小跟班,呛声:“你们愣着干嘛?”

      小跟班尴尬的笑容挂在脸上,踱步过去,凑近楼萍悄悄:“萍姐,盛满她哥跟道上的锐哥是朋友,咱惹不起。”

      两三秒后,盛满歪了歪头,见三人要走,再将声量提高了一倍,“道歉。”

      “你烦不烦。”
      “道歉。”

      楼萍见讨不到什么便宜,嘀咕道:“对不起行了吧。”

      三人逃得很快,凉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天台上厚重的灰尘。

      气氛稍显尴尬,盛满提了提书包,将手揣进裤兜,迈了几步。

      身后忽然间传来怯怯的两声谢谢,盛满很明显愣了下。
      她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感谢,总觉得装笑太过麻烦。

      但回头看见韩雨桐长袖下潜藏的血痕时,她还是心软了,盛满从书包兜里掏出一大把创口贴,“我妈总往我包里塞这些,”害怕韩雨桐不要,盛满就直接塞到她手里,“都给你。”

      后来,盛满也不记得是怎么跟韩雨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的。
      但她永远记得她们是怎样决裂的。

      那是个秋天,梨县的天黑压压,湿气飘荡在风里,每走一步就像是被风裹挟,喘不上气。

      周遭同学连日鄙夷的眼神像钉子般,扎得盛满千疮百孔。
      盛满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被孤立了,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听见他们说,她打架喝酒进网吧,是个坏孩子。
      她还听见他们说,她哥不是死于意外,是被她扔下害死的。

      八月的那场大火带走的不只盛空,还有盛满的灵魂。她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再坚定一点点,将盛空背出火场,是不是他就还有机会活着。

      她不该丢下哥哥走的。
      这样的想法,像带刺的藤蔓般缠绕着盛满,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会渗血。

      那天火场里发生过什么,全世界除了在场的那个男孩以外,盛满只告诉过一个人,她不愿信,韩雨桐会将她的愧疚公之于众。

      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盛满将韩雨桐拽出教室,拉到天台,她红着眼,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颤颤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韩雨桐别过脸去,看上去陌生得吓人,她咬了咬牙,狠狠地,“要怪就怪你自己。”
      如果不是你把我从泥沼里拽出来,一只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若见过了光,它可就再也不甘回到过去了。

      没办法的,盛满,如果你不替我被孤立被霸凌,我就又要再次堕入地狱了。
      你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的吧。

      盛满不懂,为什么她把她从沼泽地里拉出来,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

      果然,她就是不擅长交朋友。

      从那以后,盛满又一次变成一个人,熟悉的一个人。
      周围的嘲弄声很多,她只能把孤独垒成高墙,将自己保护起来。

      不过没多久沈叶初就因盛维的事为盛满休了学,所以盛满对学校发生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只是听说韩雨桐成了楼萍的小跟班,因为盛满不在学校,于是便挑选了下一个猎物。

      可早年间的新闻突然爆火,被霸凌者莫名其妙成了霸凌者,站到了道德的悬崖边。
      有个不知姓名的女孩,为了自证清白,真的坠下了悬崖。

      有时候盛满会想,跳楼死的那个应该是她,不该是那个无辜的女孩。
      她将这件事视作她最后的秘密,从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梁嘉。

      可是心底时不时冒出不一样的声音,在告诉她,即便被全世界否定,也要活下去,因为活着就有希望。

      这事情竟不知不觉,在时间的长河里淌过了九年。
      盛满抬手擦了擦泪,昂起头,太阳好大。

      深深吸了一口气,盛满垂下眼,视线在手中的信封上停留了几秒,便将信收进了包里,从长椅上起身,准备离开。

      “盛满?!”
      上扬的音调,一听就知道是谁。

      盛满定身,回头看见徐行正朝自己跑过来,胸前的工作牌一晃一晃的。

      跑路带起的风拂过他的发丝,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毛茸茸的开心小狗,“你怎么在这儿?”

      好奇怪啊。
      明明刚刚还很伤心的,为什么见到徐行拂乱的头发时,盛满却没忍住笑出声。

      她低眉,“我来面试,”又抬眼,盯着徐行头顶翘起来的呆毛,笑问:“你呢?”

      “我实习跑现场呢!”徐行举起工作牌,轻挑眉正经一笑,“你看我的工作牌。”

      榆州电视台。
      实习记者。
      徐行。

      日光的一角落在徐行的名字上,微风吹过来的一瞬间,盛满忽然想起几年前,高三那会儿,徐行站在她的身旁,一笔一划在誓师海报上,签下他名字的场景。

      已经变成大人的盛满,跟当年一样,愣住了。
      这一刻,盛满才发现她人生试卷的答案,一直是别人的。

      大学专业是哥哥的理想,工作是妈妈推荐她才去试的。
      她好像从没为自己活过。

      不知过了几秒,徐行叫醒她,晃了晃她的眼,“同事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盛满愣回神,应道:“好,加油啊徐记者。”

      徐行转身跑了几步,许是想到什么,折返回来,“盛满,今晚有空吗?”

      “?”盛满惊地,脱口而出:“你要约我?”

      徐行并没有否认,也不管盛满答没答应,他离开前扬了扬手,“那今晚桃村不见不散!”

      *
      “给。”

      手臂一阵沁凉,盛满抬头,接过徐行递来的冰啤酒。
      拉环拉开的瞬间,啤酒花滋滋往外冒,盛满抿了口,捎带调侃说:“原来你约我,是为了找我喝酒。”

      “算吧,”徐行坐下,左手臂打直放在膝盖上,昂头一笑,“非常非常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陪,即使什么话也不说,都是一种安慰,所以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桃村矮楼天台屋顶的风掠过,她明明掩饰的那样好,他为什么会看穿自己。

      盛满微微皱眉,想说话却在张口的瞬间哑住了,她闷声,“你……”

      徐行的视线落过来,眉眼一翘,嗓音极尽温柔,“这句话还是你告诉我的,忘记啦?”

      头顶的星星闪了几下,盛满低眉弯了弯眼,她带上了假笑的面具,只有这样才能藏起不想说的心事。

      可徐行似乎对她为什么难过并不关心,微昂起头看星空,自顾自地讲起他的故事。

      “小时候我只要不开心,我哥都会带我来天台吹风,有时候我俩数星星能数一个晚上。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一晃,我哥离开已经快十年了。”他收起笑意,“你知道吗,十年前那天,是我吵着闹着要我哥陪我去商场买蛋挞。”

      晚风轻抚着不安的心绪,盛满很明显地感受到徐行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说话。

      “有段时间,我甚至会想,我哥是被我害死的。”

      愧疚会绑架一个人的灵魂。
      这个道理,盛满在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徐行这样洒脱的一个人,不该被回忆困住,他就该大步朝前走,去体验生命的广阔。

      盛满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才不是呢,”她有些激动地反驳,“那场火是别人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徐行看向盛满,清澈的眸子倒映着月光,他带着劝解的意味,娓娓地,“事情过了好几年,我才想清楚,我不该把我对于我哥的愧疚变成加害者对我的伤害。”

      星光坠满地面,桃村的夜空划过几颗流星。
      盛满捏紧手心的啤酒罐,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那晚,盛满灌了好几瓶酒,她却一点没醉。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盛满跪坐在地毯上,从床底掏出她藏了十年的铁皮箱,锁已经生了锈,钥匙被缝进了盛空留下的胡萝卜吊坠里,盛满毫不犹豫剪开,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开上锁的童年。

      箱子里没多少东西,两份榆州快讯,角落里还塞着一封信,相框背扣着。

      盛满昂头,深吸一口气后,终于翻开了那个相框,那是她十三岁生日那天拍的全家福,也成了最后一张。

      相片里的爸爸和哥哥还是那么年轻。
      盛满的手轻轻攀上去,柔柔笑起来,眼泪一颗一颗砸落。

      她缓了会儿,擦了擦脸颊的泪花,从兜里摸出今早李朔给她的信,她拆开读了下去。

      「盛满:
      见信好。
      很冒昧,再次寄信给你。
      重生的这三年,我很努力地吃药复诊,生活却还是没变。
      生病之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打骂越来越频繁。真的好累,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还要笑着面对世界,还要应付韩雨桐她们。以前我很怕痛,打针都不敢睁眼的,现在挨打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不只痛觉,还有嗅觉,味觉,最近我甚至连声音都快听不见了。这感觉就像是有个保鲜膜将我死死捆住,我喘一口气都要拼劲全力。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死,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医生让我住院,我妈却说我没病,是医院黑心想挣钱。可是,我真的没病吗?

      身边没人相信我说的话,后来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没人听。或许这封信,你也不会看的,但我想写给你。
      虽然我们从没见过,但莫名地,我感觉我们很像。
      我给你讲一个秘密吧,这个秘密我连医生都没讲过。
      不知道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学校初中部跳楼的那个女孩子吗?当时我爸妈闹离婚,我被迫休学,楼萍霸凌的对象变成了我的发小韩雨桐,后来你出现代替了她,再后来你也离开,她们最后选中了她,没过几天她就因为那篇新闻跳了楼。
      其实,那篇新闻是当初楼萍她们为了捉弄我写的,跟那个女孩子毫无干系,可她却因此而死,是我害了她。

      所以我早就该死了,是我多贪了三年的时光。
      盛满,对不起,答应你要为了盛叔叔活着,是我食言了,但我真的累了。
      你太善良了,所以千万不要因为我的死埋怨你自己,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另,随信附上一张银行卡,密码是111207,这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盛叔叔的恩情,但我也只有这个了。
      唐雯,绝笔。
      2014年10月10日。」

      笔迹清秀而工整,仿佛一气呵成。
      盛满的视线在落款停留了很久很久,泪光中她好像看见唐雯跑过来,抬手擦掉她的泪,笑说:“没关系的,你没有错。”

      盛满吸了吸鼻,忽然咧开嘴,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地,“你也没错,我们都不应该把对受害者的愧疚,变成加害者对我们的伤害。”

      夜色浮沉,月亮定睛一瞧,竟看见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
      唐雯轻拍盛满的背,她很少说话这般坚定,“嗯,你说的对,我们都没错。”

      *
      2021年8月11日,太荷市公墓。
      盛满捧了束黄蔷薇,站在墓碑旁,她头低垂,已经盯着墓碑上盛空的名字好久了。

      “盛满?”
      徐行的声音。

      盛满抬眼,并不惊讶,“你也来了。”
      她用的是也,这还是盛满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她哥哥也是群兴广场纵火案的受害者。

      徐行也没有很惊讶,轻昂头,淡淡地,“时间真快啊,一转眼,都过去十年了。”

      “是啊,越长大时间好像越快,”盛满瞄了徐行一眼,也看向有些阴沉的天,“对了还没恭喜你,实习期就升了职。”

      “你呢?听大喜说,你放弃了录取名额。”

      “嗯,我想通了,这辈子我好像还没为自己活过,”闷热的风吹来,盛满从没觉得如此轻松,她轻柔笑起来,语气愈发坚定,“我才不想过一尘不变的生活,我想去看山看海,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那你之后要去做什么?”徐行问。

      “种花吧,”盛满看向他,“不知道大喜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个博客,粉丝不算多,以后或许就当个植树区小博主。”

      “听大喜讲过,”徐行一顿,稍稍思考了半秒,“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了,”盛满轻弯腰,将手里的黄蔷薇摆到墓碑旁,便转身走了几步,“我打算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微风扬起盛满的裙摆,她迎风踏步。

      徐行在原地愣了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盛满,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都要开心。”

      盛满勿地止住脚步,回过头,不再掩饰她的情绪,“我其实很想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不开心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徐行将手揣进裤兜,路过盛满走了会儿,在公墓出口的那棵桂花树下停住,他转身站定。

      风儿悄悄。
      徐行就这样站在一场盛大的桂花雨里,他温柔的话循着桂花香走到盛满身边,她听见他说:“盛满,答应我,不管以后你因为什么伤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这句话,怎么会如此耳熟呢。

      小时候,刚上幼儿园,因为分别的悲伤盛满在幼儿园哭了一天。
      等到盛维来接她放学时,她都不敢认。

      盛维笑嘻嘻逗她:“小满,爸爸来了,怎么还哭呢?”
      盛满捂着眼睛,“我还以为,因为我昨晚上偷吃了哥哥的冰淇淋,你们觉得我是坏孩子,你们就不要我了。”

      “傻瓜!”盛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记住,以后不管你因为什么伤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什么意思?”
      “等小满长大了就知道了。”

      再长大一点,盛空也说过同样的话,可盛满还是不懂,直到十三岁那个夏天。

      这一刻,当徐行也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
      盛满和盛夏的风一同愣了好久好久,微风掀起身旁少年的衣角,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和这个画面重合。

      她忽然忆起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地点,同样的桂花树下,只不过那个时候差不多是深秋了,风一吹桂花落满地。
      盛满双手抱膝靠坐在树干旁,有个小男孩听到她的呜咽,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

      盛满不想被人发现她的难过,抬起头倔强地瞪了男孩一眼,便又埋下头,“不要你管。”

      男孩坐下来,拍拍掌心的灰尘,嗓音轻轻地,“非常非常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陪,即使什么话也不说,都是一种安慰,所以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这话何尝不是徐行在说给自己听呢。
      徐征离开的这两个月,徐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沁凉的秋风吹过来,头顶的桂花就这样掉下来,细碎又盛大。

      徐行垂眼,“我哥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如果不是我非要他陪我去群兴广场,他不会死的,是我害了他。”

      盛满愣了半秒,抬头看他,飘落的桂花雨很温柔,明明自己都走不出来,她却安慰起他,“我爸和我哥以前跟我讲过,不管因为什么伤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所以我们,应该朝前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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