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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琉璃 ...

  •   晚上临睡前,我们之间起了点小小的分歧。
      季沉屿的房间自从他离开后,一直是我在住。如今他回来了,按理说,我确实该把房间物归原主。
      但我偏不。
      我理直气壮地占据着大床中央,看着他收拾好自己,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便开始耍赖:“我的房间和客房都积了灰,王淑华……”我顿了顿,自从她上次警告我之后,我就没再让她进过这间房,自然也没人打扫,“反正现在没法睡人。哥哥如果实在想睡床的话,要不我们挤一挤?”说着,我还往旁边靠了靠,让出了一个空位。
      季沉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暖黄的床头灯光在他眼底流转。他看了我几秒,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柜子里另取了一床薄被,默默走向了靠墙摆放的那张沙发。
      他妥协了,选择睡沙发。
      那张沙发对于他186的身高来说,实在有些局促。他只能微微蜷着长腿,侧身躺下,单薄的被子盖在身上,更显出几分委屈。我躺在床上,侧头就能看到他安静的背影。不知为何,此刻的他,不像白天那个运筹帷幄的商场新贵,反倒像一匹离群索居的、疲惫而孤独的狼,那床薄被仿佛成了他唯一可以汲取暖意的依靠。这念头让我心里莫名地发酸,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清浅的呼吸声。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或许是他在身边带来的莫名安心感,看着那抹安静的身影,意识竟也渐渐模糊。
      ……
      我是被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莫名扎心的声响惊醒的。
      循声看去,只见季沉屿整个人背对着我,在沙发上蜷缩得更紧,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冲到沙发边,伸手想将他抱起来。“哥?”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碰到他的瞬间,我才发现他浑身冰凉,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更让我心头巨震的是,他紧闭的眼角处,竟闪烁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破碎的光点。
      怎么会……
      无数个夜晚的、相同的梦境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撞入脑海里,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是后悔,是心痛,是恨不得回到过去杀了那个自己的暴戾。
      我有些笨拙地将他从狭窄的沙发里整个抱起来。他好轻,比看起来还要清瘦,抱在怀里,骨头硌得我生疼,一点都不舒服。
      我将他小心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上去,就躺在他对面。他似乎并未完全清醒,依旧深陷在梦魇的余悸里,身体还在细微地发着抖。
      我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润。那冰凉的触感却像是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指尖。
      犹豫了一下,我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揽进了怀里。我的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气息。
      被我抱住的那一刻,季沉屿的身体先是猛地僵硬了一瞬,仿佛在混沌的梦魇与现实的边界挣扎。他下意识地用了些力道,手抵在我胸前,想要推开,在我们之间制造出一点空隙。
      我任由他推开,但季沉屿又自己靠上来。
      距离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湿润的睫毛,和悬在眼角的、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后,一个微凉、柔软,带着咸涩泪痕触感的唇,生涩地贴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短暂得如同错觉,一触即分。
      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的推拒用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随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孤舟,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破碎的依赖感,将额头重新抵靠在我的肩窝,更深地埋了进来,寻求着那一点可怜的温度和庇护。
      是季沉屿主动的。
      这认知让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立刻沸腾起来。紧接着,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心疼、暴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前世那些他被我强迫、折辱的画面,与眼前这个主动献上亲吻却满眼是泪的脆弱身影疯狂重叠。
      他也是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
      一股混杂着心痛、暴戾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酸楚?不,那太轻了。是翻江倒海的悔恨,是想要将眼前这个人揉碎、融入骨血,让他再也不能露出这种表情,也绝不能再让任何人(包括曾经的我自己)伤害他的疯狂念头。
      我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力道却放得极轻,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就会留下裂痕。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像折翼的蝶翅,脆弱得让人心惊。
      季沉屿的模样让我胸腔里翻涌的暴戾与悔恨,尽数化作了更深的无措。前世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暴行,此刻都反噬成细密的针,扎在指尖触碰的每一寸肌肤上。我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他这片刻的安宁,怕把他从这场短暂的脆弱中惊醒。
      我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用近乎虔诚的力度,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才能勉强安抚住内心那头因无尽后悔而痛苦咆哮的野兽。
      季沉屿,这一次,我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你的脆弱,你的眼泪,你的所有,都只能由我来接手。

      第二天,我醒得比季沉屿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我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这曦微的晨光,看向身旁的季沉屿。他睡得很沉,昨晚的惊悸似乎终于远去,呼吸平稳悠长。我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随即,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整栋房子静得出奇,王淑华果然又不在——这是她的常态,频繁外出,行踪莫测。
      我需要整理思路,梳理那些混乱的信息碎片,但我手头的情报实在有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桌上,那台季沉屿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座藏着核心秘密的堡垒。
      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冰冷的密码输入框跳了出来。我几乎没有犹豫,先输入了我们的生日——错误。顿了顿,又输入了他出生的精准时间——依旧错误。
      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提示,我扯了扯嘴角,心里有些自嘲。除了这些,我竟想不出其他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数字了。我们之间共同拥有的、可供纪念的东西,原来贫瘠得可怜。
      我不再尝试,转而想找些白纸,手动将我能推演出的所有可能性,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都罗列出来,以备不时之需。我拉开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翻找。前面四五个抽屉里,要么是整齐的、无用文件,要么是各类书籍,唯独没有一叠干净的白纸。
      直到我拉开了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映入眼帘的一个浅灰色的硬质文件夹,下面压着厚厚一沓空白纸。我的注意力被那个文件夹吸引了。它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却保存得很好。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打开。
      里面只夹着一张纸,或者说,一幅画。
      是我很多年前,就在这个房间里,随手画下的他。画里的他就坐在这,微微侧头看着手边的资料,整个人沐浴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神情是我记忆中罕见的宁静。
      这张画,连我自己都早已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不过是用最普通的铅笔在废纸背面涂抹的,线条因年岁久远而有些模糊晕开,但依稀能辨出当年下笔时那份专注的细致。
      可就是这样一张随手之作,却被小心地用透明的保护膜封存了起来。边角被抚得异常平整,没有一丝折痕或卷曲的痕迹。
      我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尖有些发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觉得喉咙发紧。最后,我只是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我将文件夹原样放回,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从下面抽出了一张白纸。
      关上抽屉的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漂浮的声音。
      我拿着笔,白纸在灯下泛着冷光。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的,却并非任何理性的推演或布局。
      雪白纸页上,只留下两行墨迹,像是心底最深处无人听闻的诘问——
      哥哥喜欢为什么不说?
      昨天晚上,你其实知道是我,知道那不是梦,对吧?
      墨迹在收笔处微微凝滞。
      藏得这样深,连光都透不进来。季沉屿,你打算让这份心思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沉溺多久?
      忽然想起季宪穆离婚那几天。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季沉屿浑身湿透地抱着我,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落在我的颈间,他说他爱我——那时我只当是谎言。第二天,他把我圈在怀里,用我几辈子都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含着笑在我耳边低语,说他要我自由,要我做翱翔天际的鹰。
      可他错了。
      有他在的地方,我不可能自由。一个圆只能有一个圆心,他是我的圆心,而我甘愿被禁锢在这个圆里,这就是我全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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