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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凶器 “不那么 ...


  •   “不那么痛苦……”她如牙牙学语的孩童复述,若有所思,“那么,你终于觉得幸福了吗?”

      每一天都像是梦。

      而每一个第二天,都像是同一个无疾而终的梦醒了。

      缺少一个准确参照,乔鲁诺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了,两者界限仿佛在无限缩小。

      对于这场梦最后的记忆是,听完他的话,在泰拉那张清纯稚嫩的可爱脸庞上——如同初为人母,她的面容展露出慈祥、柔软的模样,就像听到孩子第一次开口说出“妈妈”那般惊喜地笑了。

      幸福吗?如果有目标的活着便叫做幸福的话,他恐怕已经达到了终极。

      而从梦中苏醒过来,已经得到答案、确定了目标的乔鲁诺内心,正饱含无比平静的杀意。

      紧接着,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

      将阻碍除掉,之后也许可以真正做个好梦。

      只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

      正当以上问题盘旋在乔鲁诺脑内之时,有人送来了新的线索。

      “恐怕你得收留下我了,”敲门的是米斯达,他面色苍白,勉强能开一个不那么有趣的玩笑,“乔鲁诺,我现在比流浪狗还要无处可去。”

      分明是上午,屋内空旷得好像没有一人存在,只有惊魂不定的米斯达,以及姗姗来迟给他开门的乔鲁诺。

      “先进来吧。”

      “我做了蠢事,必须得跟你坦白。”

      米斯达一进门,便像是卸下了浑身的力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脸深埋在手中,再抬头时,只见他面色惨淡,额头布满汗珠,如同刚刚溺死在掌心的海。

      “我杀了人。”

      “什么?”乔鲁诺正要去给他倒杯水,动作停了下来,他注意到米斯达的裤腰塞了一把枪。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我好像确实杀了人,”他的眼瞳止不住地震颤,喃喃道,“但也可能不是做梦,你知道吗?人的梦境都是根据现实来的……”

      “不要慌张,”乔鲁诺打断他,“米斯达,好好回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斯达闭上嘴,定定地望着他,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那天我醒来,家里来了个奇怪的女人……”

      他断断续续边说边思索着,事情发生的时间分明并不久远,他却只留下了模糊不清的记忆。

      “……子弹应该是从她的耳朵边擦过去了才对,我只是觉得她不对劲,想威慑一下她。临走……从窗户翻出去之前,我往开枪的方向看去,还看到门板上有个洞眼,所以我想我应该确实开了枪,但没有射中她,地上也没有血迹。

      我出来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那儿没人,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没想着找我或者跟上来。我本来想就这么走了,可越想越不对劲。

      然后,我回去想质问个明白,却发现那个奇怪的女人倒在我家里,一动不动了,再去试探,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就是这样,我开枪了,她倒下了,我逃走了,回来时,她没有了呼吸。

      所以我想,她是被我和我手里的枪给杀了吧。”

      米斯达越说越轻快,最后似乎带上了笃信不移的信念。

      “无论如何,在警察来之前,你先藏在这儿,”乔鲁诺说,“这里很偏僻,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找上。”

      “……好。”

      米斯达捂了捂嘴,他瞥了眼乔鲁诺,他没有发现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太奇怪了不是吗?

      他根本不是因为杀了人,觉得自己犯了错而感到害怕后悔,相反,他有种除掉让人不快的东西——产生了类似给家里除虫那样的清爽错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甚至让他松弛了一下肩膀。

      他知道绝对不可以慌张,也因此,他在那一刻进入了一种绝妙的、冷静的状态,当即在脑内做好了如何隐瞒一切的计划。

      当时进展非常顺利,堪称完美,地上没有血迹,事情跟没发生过一样。

      「还真是省心。」临走他还这样不自觉的嘟囔,就好像他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麻烦事似的。

      真诡异啊,他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而已,怎么会冒出这些想法呢?

      他在心里过不去这一关,所以慌乱,但见到乔鲁诺,把过程一股脑地倒出来,反而好受了很多。

      怎么说呢?就好像他把全程没出现过一面的乔鲁诺当作这次犯罪的共犯一样,甚至他还拿他当主谋。

      米斯达袒露了如此之多,乔鲁诺没有再细问,他当然答应收留他,并告知他塔兰泰拉现在也住在他家,可能在楼上某个房间休息。

      还没余地想入非非,乔鲁诺接下来的话让米斯达不得不正经地思考。

      “帮我个忙吧,米斯达,”乔鲁诺沉吟片刻,说,“但我无法向你隐瞒,这其中涉及到一个肮脏的秘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我做的是完全正义的。帮了我,你可能会知道更多,却也真的无法回头了。”

      乔鲁诺的表情严肃——他一向很少展露真正的笑容,可现在的表情更像是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肃杀。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比他刚杀了人更可怕了。米斯达摇摇头,说:“不怕你笑话,乔鲁诺。我虽然常常心思不太正经,但我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正义感,就当我热血上头,或者单纯想模仿漫画里的黑暗英雄好了……”

      “如果你知道什么无法告人的秘密,不需要告知我发生了什么,只要指明方向就好,我会行动的。”米斯达说着,他从腰间抽出那支左轮。

      “里面还剩一发子弹——说不定我正是为此而来。”他故作轻松道。

      乔鲁诺点点头,坦言道:“那么,等你足够适应的时候,请为我再杀一个人。”

      “——请你杀了我的父亲。”

      “什、什么?”

      这怎么可能?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可在米斯达的印象中,乔鲁诺的父亲是一家之主,虽然鲜少露面,却备受乔鲁诺本人和其他同学崇拜。他们之间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该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米斯达难以维持冷静,近期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冲击着他的世界观和受到的教育。

      他想多问问,又觉得难以开口,这可是乔鲁诺的家事,而且……一直以来,乔鲁诺不会做出不对的事。

      乔鲁诺——他总是思考的多余行动,而行动又多于他的话语。这就意味着,只要是他做出来的决策,一定有十拿九稳的信心和把握。

      看着对方无比沉着的双眼,米斯达也有了底气。

      “好,”他尽量让语气自然轻松,“这儿是你家,现在你是老大,我听你的。”

      “吃蛋糕绝对不会跟人分那颗草莓、朋友约会找我要名牌皮带我也不借,我是个自私的家伙,但是乔鲁诺,我总觉得……”

      米斯达断断续续地说,莫名其妙的,他想说清楚这些。

      “这么说可能有点肉麻,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你。如果你想达到什么目标,相信我,不论那是什么——乔鲁诺,我会为你做的。”

      说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看着逐渐镇定下来的米斯达,乔鲁诺轻轻点头。

      “杀人”这个字眼,总是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在过去,这词语未免离他们太远——最起码,是离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太远,就像最近发生的一切,他始终不会料到。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

      除了命运,没人知道有什么在咫尺的未来等候着。

      打开经线的那一瞬,是梭子引导纬纱从中产生的裂隙穿过。

      弓箭手松开弦的刹那,箭沿着一条早已存在的轨迹滑行。

      悬顶之剑从被挂上房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落下,剑只是回到了所有剑最终该去的方向。

      只有命运知晓自己的结局,以及如何走向自身。

      但它是一个盲目的神,它从不操纵织机、辨认风向或是磨断绳索。

      命运沉睡着,不知道谁的手在什么时机会将它摇醒。于是,它只会选中那个始终清醒着、始终准备着的人,来做它的手。

      而他知道,现在就是那时机,他有了这样的觉悟。

      ……

      毫无征兆,也没给任何人留下预料的空间,子弹射出,乔鲁诺松开发麻的右手,那支空仓的左轮摔在地上。

      随着那声枪响,屋内米斯达敲窗的动静停了下来。

      乔鲁诺请求他帮一个忙,他自顾自地理解为要他动手杀人,没有想到乔鲁诺会选择一个平静的上午,不动声色地“借走”他的道具,亲自开枪。等他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被乔鲁诺锁在了屋子内。

      他看向身后靠过来的身影,一个高大的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还来不及问对方是谁,莫名的熟悉感让米斯达一愣。

      接着,那人抢先开口,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画面,却不是在对他说话,而像是在向谁人讲述,为这显而易见的场景作了一个多余的注解。

      “乔鲁诺枪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迪奥·布兰度。”

      是的,那宽大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如同一座小山轰然倒塌。乔鲁诺意识到,一颗如此之小的人造物也可以轻易地带走一个生物的性命。

      父亲从正面倒了下去,但子弹没有一击致命,他那张为母亲所迷恋的俊美脸庞砸向地面,甚至没有造成眩晕,还有说话的清醒意识。

      “您会感到空气稀薄,铁锈的液体灌满肺部,最后在窒息中死去——这是您肆意对待母亲的代价。”一个深呼吸后,乔鲁诺低声说。

      奇怪的是,乔鲁诺此刻感受不到多少胜利或仇恨的快感,他将其归咎为,父亲的反应太过于平淡。

      “冲动的小子,咳咳……怎么不向我问问她在哪儿?”此刻愠怒与疼痛上头,父亲的面部显得狰狞。

      “我会自己搞清楚的,”乔鲁诺轻描淡写道,“我太久没得到答案,没有再问的耐心了。”

      “况且,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您背叛了她,”他踱步过去,俯视着曾被他看作家中顶梁柱的角色,“难道您已经不记得对泰拉做过的事了,几天前,就在母亲的床上。”

      被轻易地揭穿后,在父亲那丧失血色的脸上,逐渐出现了复杂而精彩的神色。

      带着不屑和一些奇异的怀念,他嘶哑地低笑了出来:“‘背叛’吗……我不知道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这是她最没有资格跟我提起的词。”

      “至于泰拉——塔兰泰拉?那是她不入流的人类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悠长的韵味之中,“说到这个,你说她得有多蠢?经历了这么多,她还是热衷于学着怎么做一个「人」。

      “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您现在需要保持安静,然后永久地安眠下去。”

      “嫌弃爸爸多嘴了?我亲爱的乔鲁诺?”

      父亲睁大着猩红色的眼瞳,拿腔拿调地说着,那是在模仿母亲呼唤他的声调。

      “再想想吧。”

      他倒在泥土之上,斜侧的那只眼几欲撕裂眼角,凝视着天空的最深处,甚至没有分给他一秒钟视线的空余。他的嘴唇几乎没有翕动,声音仿佛从汩汩冒出鲜血的血洞中传出,嘴角却高高扬起,好似在嘲弄着上天。

      “再好好想想她是谁。”

      “别学她犯蠢,我知道你记得一切。”

      记得……一切?

      不,乔鲁诺很确信,他没有刚刚父亲所说的任何相关记忆,他只当那些是临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他忘记过什么?

      乔鲁诺脑海深处的某个层块即将被撬动之时,世界赶在那之前做出了巨大的变化,天开始破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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