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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蒋南行已经当了两年的语文课代表了,这还只是在高中,具不完全统计,具蒋南行上学以来,他就一直独揽这个职位。

      陈亦佳无意当什么班委干部,因为从底层逻辑来看,当班干部、课代表什么的只会占用时间,她既不喜欢跟科任老师建立关系,也并不能感受到陶醉于站在讲台上被人注视。她举手说:“老师,不然就让给他吧。”

      “什么叫让给我?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才叫让,你要是把第一名给我才叫让。”蒋南行仰靠在椅背上,大腿塞不到桌子底下;他的眼尾是下垂的,眯着眼时眼睛形成一道又长又浓重的痕迹,好像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无所谓的桀骜感。

      王老师走了之后,班上处于一种这个老师拼几节那个老师拼几节的状态,本就极度混乱。邱宇才上没多久的课,匆匆忙忙接手过来,唯二欣慰的是作为数学老师的班主任为他极度放权,再有就是这毕竟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

      只是再好的班级都有关系户,都有未经教化的刺头。

      邱宇靠着“名校博士”的身份一直受到都是表扬,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应对,便听到陈亦佳纠正自己的说法,“老师,我确实不如他适合,还是让他继续当吧。”

      陈亦佳说得一脸真诚,不是反话;再看过去,蒋南行似乎准备了一大筐的嘲讽等着辩论,但被噎住,有点憋气都看着窗口。

      本来应该就这样的,但是邱宇对年级第一的培养有自己的计划。

      “我很高兴有同学积极当课代表,我记得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学班委,大家都是推三阻四的。但是呢——”他停顿了会儿,温和地笑说:“你看班级里的陈亦佳同学,她各科都很拔尖就是语文欠了点,当课代表可以让她集中更多的精力,不然你和她一起共同当课代表,你看这样行吗?”

      陈亦佳垂着头,耳朵红红的,再拒绝她就真成了推三阻四的人了;寄希望于蒋南行多争取一会儿,又听到他说:“行吧。”

      在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高三,这个念了名校博士的邱宇的确是一鼓清流。大家把夏天整日几套班服换着穿,老师邱宇则爱穿浅色的衬衫,开了空调也一股燥热,只有上到语文课时会通感到一股清凉。

      其他科的老师不然就是拿着电子笔板书一节课,或是撅下一半粉笔随机打个人,另一半写一整节课,只有刚来的邱宇会制作精美的PPT,不仅将考点,里面还有很多增补内容。有他在念书时去博物馆拍的文物照片,还有他旅行时穿着少数民族服装,干净的脸颊上画着油彩,背景是经幡吹动。

      很长一段时间,陈亦佳都觉得上语文课看那些图文并茂的课件,好像想象中的风也吹进珠沙那个燥热的、沉闷的长夏。

      邱宇挂在学校门口的铭牌上也有他的出生年份,算起来不过二十八岁,比陈亦佳大不到十岁,相处下来,和这帮皮猴更加没什么代沟。

      此外,他还在课上给大家讲些交心的内容。他说语文是一门很有诗意的学科,只不过是考试的机制让它变得功利。

      他问大家觉得学语文是学什么。

      邱宇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架子,他鼓励大家畅所欲言,答案有:学会考试、学会认字、学会读文言文、学会写一篇文章……

      轮到陈亦佳时,被记录在黑板上的答案已经千奇百怪,但是也没关系,那些不是她的答案,她说:“可以学一些做人的哲学。”

      班级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些憋着的哼笑生,陈亦佳扭过头观察情况,她深知自己没有什么幽默细胞,只有犯错出丑的反应能供大家一乐,果然她一转过头去,那些憋笑声则逐渐转变为放声大笑。

      既“磁场是虚拟的”、“多夫多妻、鼓励离婚”之后,陈亦佳又弄出了新的笑话。

      她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这种话,类似于中二少年在公众场合大喊“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有点尴尬。

      她觉得很多时候自己的本能反应并不符合社会的主流标准。

      邱宇在大家笑完之后,也撑在多媒体机箱上,捂住嘴温和地笑了几声。

      不知道他是被陈亦佳的发言逗笑了,还是被大家都笑起来这种氛围感感染到了。

      尽管邱宇的笑容让哪个瞬间不那么难过,但她同样希望这个瞬间赶紧过去,她一边默默记下这种答案以后不能在公众场合出现。

      等待这种时刻过去的瞬间如同在列车经过隧道,等待光明,知道黑暗的时候短暂且必将过去,但心里也会将那个时间无限延长。

      “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听听别的答案。”

      列车已经驶过隧道,那个瞬间已经翻篇。

      邱宇都预备板书新的内容了,从后排又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邱老师,学语文怎么就不能学习做人的哲学了?”

      大家转过头去,见蒋南行仰靠着椅背,一只脚踩在斜杠上,把桌子顶起来。

      班级里又重新爆发出一阵笑声。

      “绝了,二次元聚会了。”

      蒋南行那些套娃朋友开始打趣他,“一个中二少年是神神叨叨的,一群中二少年就是热血番。”

      陈亦佳闭眼叹了口气。

      可能对蒋南行来说,被人审视并不等同于隧道时间,他很这样的时光。

      似乎是上学期临近期末 ,数学老师组织了晚自习考试,那时陈亦佳正在计算椭圆公式,脑袋周围一圈的空气都是热热的,大家都做得满面倦容,后排突然想起了有个男生的哼歌声,“小城故事多……”

      大家纷纷转头回去,音源蒋南行正转着笔,看起来读题读得十分愉快,塞不进课桌的腿支在一旁晃悠晃悠的。

      班级里响起一阵爆笑,蒋南行从沉浸的氛围中拔出来,看到数学老师拿着教鞭走过去,教鞭也一晃一晃的。

      蒋南行立即行了个致歉礼,又很讨好地笑了一下。

      班级里又响起一阵爆笑,那个迂腐的老头也笑出来,拿着教鞭又回到讲台。

      “行行行。”邱宇也跟大家一起笑了一阵,把他们羞耻的答案记到黑板上。

      邱宇经常在课堂上提起他喜欢一个作家,说他最喜欢的书叫《文化苦旅》,读完书后自己也有了行万里路的执念。

      他讲到自己出生在别的省市,然后辗转多个地方求学,每一步都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陈亦佳听得很认真,她生于珠沙,十八年来都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出过这个省份,邱宇说的文化苦旅让她心动,好像用双脚去感受土地,也在她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

      语文是一门既有思辨,又带有感情的学科,他说他硕士研究论文写的就是现有考试机制让聪明有创作力的孩子为了得高分而写出流水线的东西。

      讲到这时,后排的有个套娃高高举手,他问:“邱老师,你说聪明人为了得高分而写出流水线的东西,那蒋南行写的算啥,我觉得不仅不流水线,还挺牛逼的。”

      大家被他的话指引去看蒋南行。

      那人的位置在教室最后排,椅子拉得很开,他很长的腿大开着,下半身保持着大马金刀的坐姿,上半身仰靠在椅背上;那是个很懒散的姿势,又因为蒋南行的骨骼实在舒展而端正,导致那看上去是一个既端庄又不太端庄的坐姿。

      他没有一点被夸的不好意思,沉默着看邱宇,好像也对这个答案挺感兴趣。

      陈亦佳也看着他,其实她也挺感兴趣。

      因为蒋南行的东西确实牛逼,但可不可以理解为,他的语文成绩是牺牲了其他各科成绩为代价的,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出这些牺牲,所以只能写出最优性价比的流水线的东西。

      但是又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做出那样令人震撼的东西,其实有一些牺牲也是可以的。

      这个应该怎么平衡?

      陈亦佳很想听听博闻强识的、饱览群书的邱宇来解读一下蒋南行的逻辑。

      邱宇已经足够社会化了,他回答说:“通过我的观察,蒋南行同学是非常聪明的,就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显然,他总有办法巧妙地绕开这种杠精问题。

      陈亦佳还是略微有点失望的。

      蒋南行也“切”了一声,陈亦佳马上又转换阵营了。她觉得邱宇年纪不大,本来上班就已经很烦了,愿意给她们传授一点考点之外的东西已经很负责。可能蒋南行的逻辑就是不讲武德。

      况且以前王老师在任时,蒋南行虽然也经常插科打诨,但绝对不如现在这样杠精,总结起来就是不讲武德的人,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得出这个结论很大程度影响了陈亦佳的工作效率。

      邱宇别出心裁的授课方式如果由副作用的话,首先就是作业五花八门的。邱宇让他们写周记,说和日记一样的写法,不用在意写的是不是议论文。他说年轻的时候正是表达欲旺盛时,这时的想法应该被记录下来。周一一下课就叫:“辛苦课代表把周记收上来。”

      首先受苦的就是这个语文课代表。

      以前都是组长收齐作业交到蒋南行那儿;这会儿人家不愿意干了,陈亦佳亲耳听到小组长让蒋南行赶紧收作业,蒋南行一边吃面包,抬头跟陈亦佳对视一眼,又没什么什么表情地低头看手机:“不是还有个嘛?”

      陈亦佳以为他不高兴,于是自己去把作业收了。有点浪费时间,而且她不爱动,教室里放满了挨挨挤挤的书箱,起身都很麻烦。早上很困,第一节课的课间不能拿来学习,也不能拿来睡觉,她憋着不高兴起来,差点就被绊倒,身后有人捏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陈亦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清晨占了露水的树木。

      “还困呐?晚上早点睡觉。”是邱宇的声音。

      陈亦佳的怒气迅速消散,她道谢后抱着七十多本笔记本去了邱宇的办公室。

      她就这样干起了语文课代表的活。每天早上牺牲第一个课间的时间,拿到作业去语文办公室。她穿着夏天的板鞋和运动裤,敏捷地抬腿跨过横陈在走廊上的书框,垫着板鞋去寻找书框中的空隙,每次看着自己的鞋尖,她都会想:去见邱宇好像是一件需要翻山越岭的事。

      那些年还比较看资历。学校的语文老师无论男女,都是一副家长十分信任的样子,不修边幅,上课拿着一张卷子放在投影下就可以讲一节课。

      邱宇的工位整整齐齐。他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会在办公桌上放上几个规则文件夹的人,蓝色夹子里通常会有几本余秋雨的书,陈亦佳在里面看到他提过的最喜欢的《文化苦旅》。他的板书是端正的瘦金体,他唯一会给自己的电脑配上淡蓝色的鼠标垫。

      陈亦佳站在办公室门口喊报告,大半张脸被掩藏在一摞很高的作业本前,细瘦的手臂上,纤薄的肌腱绷得死紧。

      每次到办公室时,邱宇总是在忙,但他会在陈亦佳喊完报告时,不看人就回一句:“请进。”

      于是陈亦佳走进办公室,站在邱宇身侧。

      她从小就被教育得极为守规矩,老师没有指示她作业改放在哪儿,她就绷直地站着,一厚摞作业本抵在小肚子上。邱宇正在阅读文件,陈亦佳知道,“老油条”们会交给新鲜人一些琐碎的工作,这是职场潜规则;她偏了点脑袋看见邱宇阅读文件,手指搭在鼠标上,微微屈起来,滑动,认真地翻完一页,才转过身。

      恍然发觉自己的课代表来了一样,“哦哟”了一声,立即站起来接陈亦佳手里的练习册;陈亦佳又闻到木头的味道。

      这些天收上来的作业实在很多,办公桌上已经没有放的地方,他们只好把作业本放在一边的地面上。

      邱宇转头笑着说:“辛苦你了。”

      有天,陈亦佳送完作业转身离开,听到坐在邱宇对面的别班老师说:"你的课代表声音很好听啊。"

      邱宇带着笑意说:"是的,是很甜美的。"

      陈亦佳转头瞥了一眼,邱宇带着眼镜,侧脸的线条柔和清晰,带着浅淡的笑意在翻看他经常提到的那本书。

      那个画面在陈亦佳脑子里存了很久,那段翻山越岭的旅行也变成了一段甜美的旅程。

      语文作业一般就是卷子、周记、练习册之类的。

      卷子没问题,周记本也还行,但七十几个人的练习册就有点吃力了;陈亦佳不得不分两次抱到办公室。

      有次,她放下作业,甩了甩胳膊往外走,邱宇叫住她:“课代表同学。”

      陈亦佳停住,转身,问:“老师怎么了?”

      邱宇还维持着读文件那个姿势,手指放在鼠标上,微微转身,问:“之前班上的课代表是个男孩儿吧?”

      陈亦佳点了点头。

      邱宇又说:“太重的话,下次请他帮你吧。”

      陈亦佳很迟钝地反应了一下,又迟缓地点了点头;看见邱宇转过身她也走出办公室。

      叫蒋南行帮忙那是绝不可能的。

      一来是陈亦佳实在是宁愿多跑一趟也不愿让人帮忙的闷驴;二来是陈亦佳觉得蒋南行这个人,不太遵守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既定规则,与他交流就好像染上了苍耳子,一不小心粘在衣服上就得费心费力去薅,麻烦;再有就是陈亦佳私心不想让她的砂糖时间里掺进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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