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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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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佳记得那天的空气尤为干冷,冻得她脚腕上的伤口都不出血了,她急冲冲地往家走,关上门躺在床上。
书上说:睡眠是哺乳动物疗伤的最好方式。
这也是辰亦极为多年来从自己身体上总结出来的经验。
陈亦佳无声地淌了会儿眼泪,感觉脸都要皴了,如愿地困了起来,她在迷盹中听到陶立芝进屋、敲她的门,然后用很柔和的声音,发出密集的念叨。
比如“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比如“又在睡,没有人家八十岁的有精气神。”
休息好后,那件事情也就翻篇。
陈亦佳对于班上这个高个子男生的印象本来存档在这儿,并不体面的一页,感谢今天的事,关于“像不像洛神和作文三十七分”的事件覆盖了“无理取闹和恶劣”。
前者总比后者好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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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三学生来说,每天就是吃饭和睡觉是最开心的。不仅除了吃饭时身体分泌出的多巴胺,那时他们住校生时不允许出学校的,还有被混在通校生里挨挨挤挤地出去,在老师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让增加了肾上腺。
班级里的大个子套娃们就是那样一群人,顶风作案乐此不比;穿着很贵的球鞋,要翻墙出去买一根火腿肠,而且还能吃得乐滋滋的。
而陈亦佳是那种因故出校门都要打个请假条的人,然后在没有人关注她的校门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把请假条交给在看手机的保安。除此之外的时间,都规规矩矩地在食堂。
他们说陈亦佳是戒过毒的,巨能忍,但是陈亦佳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忍。
出去的人越多,食堂就越冷清,也就越显得宽敞。
食堂的味道不好,有个窗口是卖羊肉粉的,炎热的夏天,偌大的食堂,就只有那里冒着热气。
陈亦佳喜欢吃热的东西,只放一半的粉,加很多的薄荷和韭菜,这是陈亦佳摸索出来的吃法;炎热的夏季整个人氤氲在热气中,伴着葱香味,是陈亦佳最喜欢的。
这天,蒋南行忽地就坐在他的对面,挡住了对面的光线。
灰色的立领短袖被他穿得很周正,好像他的骨骼天生就比别人长得更板正一些,他坐下来,对着陈亦佳笑着,说:“陈亦佳,我找你好久。”
周遭都是韭菜的味道,混着羊肉的味道,让陈亦佳觉得自己也是被这味道腌制熟透了,鼻腔里钻进来一点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新。
她抬眼,“哈?”了声。
余光中,有挺多人在看他们的。
不得不承认,蒋南行在学校里便是行走的目光捕集器。
陈亦佳有一次印象挺深刻的,也是在食堂。蒋南行跟一个长头发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一起吃饭。
那天蒋南行只穿了件毛衣,伸出两根手指爪着手捏住筷子,伸长脖子啃鸡腿。对面的女生穿得很像白天鹅,束脚的黑色牛仔裤衬得她的腿修长,她迎着别人的目光,露出倨傲的表情。
好像在那段时间后,班级里就有传言说蒋南行谈恋爱了。
风云人物这种说法有点中二,因为陈亦佳想不通,为什么人不把自己当成风云人物,要把别人当成风云人物?
但如果这是一种形容的话,蒋南行的确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接受着别人的注视。
但陈亦佳不喜欢被别人看着,被注视的话,人会变得很笨拙。
她把一次性筷子放下,坐直了身体,问道:“有事?”
陈亦佳看到他把那个又大又空的书包放在很宽的凳子上,转过来,很严肃地说:“当然是有事了。陈亦佳,我找你是来——你吃的什么,好香!”
他往前凑了些,想看陈亦佳的碗。
很羡慕蒋南行这种人,没怎么经历过学习的摧残,随便说点话都能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有问有答,她指了指羊肉粉的窗口。
“那么点儿,还没外面的鸡排店大。”蒋南行却把手机放在桌子前面,“你等我一下啊,等我买一份一样的。”
陈亦佳看了眼他的手机,埋头猛地喝了两口汤,顿时感觉舌头都烫麻了,她又夹起粉丝吃起来。
陈亦佳自觉和自己的舌头也打了一架,她疼得眼泪快要出来,只怪那个窗口实在没什么人,不一会儿,蒋南行就端着一只很大的碗过来,杵在前面,她又被更滚烫的新鲜的葱香味包裹。
蒋南行不知道她想逃,还很得意地交流:“你很喜欢吃吗?刚刚脑袋都埋进去了。”
陈亦佳说:“你有什么事?”
蒋南行是个知道汤烫的聪明人,他喝了口汤,把水蜜桃味的气泡水递过去,“陈亦佳,昨天下午的事,算我的错,我来跟你道歉。”
陈亦佳没动,“啊”了声。
“就我昨天下午说的话嘛,他们都让我来给你道个歉。”蒋南行拧开另一瓶,一口气喝了大半。
陈亦佳说:“你很渴吗?”
蒋南行摆摆手,“我自罚一瓶。”
陈亦佳盯着他的疑惑行为,问道:“谁让你来道歉?”
蒋南行停顿了一下,“这不是很重要。”
“那为什么道歉?”
“为我昨天说你不像洛神的话。”
陈亦佳皱了皱眉,觉得大可不必,简直迷惑行为;她突然想起来,以前上晚自习时,班上的同学经常玩真心话大冒险,可能蒋南行也是输了要来找她完成什么任务。
看起来蒋南行页没有真的忏悔的意思。
热气氤氲在他们之前,他拿着筷子吃得很香,手指握着筷子最末端,每次都能夹起来很大一筷子粉条。
陈亦佳觉得他应该是那种从小就会在吃饭大赛拿第一的小朋友,挺好养,不太用父母操心的。
蒋南行吃完一口慢慢道歉说:“也不应该说你作文三十七。”
“那是事实。”陈亦佳抬头,果然看到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坐着其他几个套娃;他们频频往这边看。
大冒险是让干什么?昨天没有把她这个无趣的书呆子惹生气,今天要达成这个目标?
蒋南行咽下一口粉丝,说:“那我也不应该说你矮的。”
陈亦佳语气有点生硬,“你说了?”
蒋南行抬起眼看她,说:“不是我说的,是赵则磊说的?就那个。”
他抬起下巴点了下其中一个人,其实陈亦佳都没看清是谁,“哦,我跟你们比起来确实不高,也没说错。”
蒋南行正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陈亦佳被他的牙晃了一下,她听到蒋南行有点羞涩地说:“陈亦佳,你是我见过性格最好的女生。”
陈亦佳的脸颊抽了抽。不知道他们在闹哪一出;好吓人,她已经不想陪聊了。
蒋南行笑了几声,“对了,你上学期期末为什么作文三十七啊?又写磁感线了么?”
陈亦佳憋了一下,一瞬间一脸空白,看上去傻愣愣的。
蒋南行这个作文六十分的人是不知道什么叫社交距离的,他也不知道什么叫维持人与人之间的表面和谐,就这么把陈亦佳去年的分数抖落出来。
作文要求写议论文,但这个东西好像和陈亦佳的体系不合,论题论据论证的步骤好像把人导入了一片迷茫的海洋,她没办法从自己的体系中得出别人能接受的答案,于是经常推导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论题,比如:如果磁场是真实的概念,磁感线是虚构的概念,那怎么确定场就不是磁感线样的呢?
那次被嘲笑之后,她作出了更努力的尝试,自认做了更深刻的论证,结果得出了更逆天的结论。大意就是:根据研究,人在遇到合适的对象时,脑子里并不会响起像微波炉一样的“叮”的声音,那如何确定自己交往的对象就是最适合结婚哪一个?由此推断,一夫一妻制度是否不合理,或者应该鼓励婚姻中不合的夫妻积极离婚。
那时她们的语文老师还是个黑胖的中年妇女,受困于工作,愁眉苦脸的。
接连两周,她把陈亦佳的奇葩作文拿到投影仪下面,好看的字迹被投影到大屏幕上,写的内容却让人啼笑皆非。
王老师一边念一边笑,黑黄色的脸上都挤出几道褶子。
偏偏陈亦佳不是蒋南行那种善于开玩笑,善于跟人交往的人,老师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没有什么搞笑细胞,笨拙的反应偏偏就很好笑。
其中笑声最大的就是后面几排的那些套娃们,他们不爱学习,精力充沛,总是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投入过多的能量。
陈亦佳被这样搞了几次,也知道议论文并不能真正地议论,如果没有推出现存的答案,那么推论过程就是错误的,于是她也开始写司马迁,写韩信,这样中规中矩的文章加上陈亦佳极好看的字迹,也可以获得不错的分数。
没人再关心陈亦佳写的韩信和司马迁,她作为笑话的日子很短暂。
去年期末,她被一道蛮有思辨意义的题目绊住脚,纠缠的老毛病犯了,紧赶慢赶作文没来得及写完,甚至她那手好字也没有得到良好发挥,遂作文得了个三十七。
陈亦佳因为这事儿还哭了一场,当然是悄悄地流眼泪,她的疗伤大法屡试不爽,如今再被提起只是有点恼,还有点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羞怒。
蒋南行道歉完还不走,很有深度交流磁感线的意思,他笑着说:“说起磁感线,你现在弄清楚磁场为什么是真的了吗?”
陈亦佳问:“说起场,你现在分清南北极吗?”
上周周考,物理老师在课堂上批评蒋南行,说他是班级上唯一一个高三还分不清南北极的人。
蒋南行把筷子按倒桌子上,“嘲讽我也嘲讽不到点上,我是忘了哪个字母代表南极哪个代表北极。”
好像更丢人啊。
陈亦佳“哦”了声,说:“你外公不是外籍吗?”
话刚出口,陈亦佳便觉得也晕头转向,没有分寸了。
蒋南行说:“但我是华籍的啊,”
陈亦佳埋头喝了两口汤,想回去学习了。又听蒋南行说:“陈亦佳,你这周没去喂猫了吗?”
陈亦佳抬眼看了看他,蒋南行在等她回答。
陶立芝在家纺区工作了十年,她的员工卡就是那家银行,陈亦佳替母亲取过很多次钱,对那一带很熟悉,三花喂了两年基本上没长过个子。
这一切都是安全的、私人的、跟学校没有关系的。
但是中途突然闯进来一个蒋南行。
陈亦佳又想起那日在银行的争执,一股不适的感觉好像从后脑勺爬了起来,她放下筷子,问:“那只猫还好吗?”
“好得很,你昨天没去,我把安格斯煲里那块牛肉给它了。”
难怪人家嫌烤肠油呢,陈亦佳说:“我说柜台前面那只招财猫。”
蒋南行反应了一下,说:“那个啊,我得下次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