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餐》三山九塔

19、药

　　“我看医院食堂不太好，出去买的。”许鸿打开灯，轻描淡写地说道。

　　言欢有个阶段身体不咋好，也常出入医院。生了病的人，嘴巴也跟着刁起来，到了饭点，只要时间和条件允许，许鸿就东跑西跑，给言欢买各种好吃的送到病床前。

　　此时言欢换成了苏提，她这习惯还是没变。

　　一盒白米饭，荤素搭配三个芃市传统菜，还有道排骨汤。

　　苏提将许鸿递过来的筷子捏在手里，对着面前的饭菜发了个小呆。
　　不辣，不腥，没发物，口味搭配得也很精心。

　　但她是个十分自律的养生选手，每天从这个点开始……都只喝粥或者不吃东西了。

　　许鸿没多说什么，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回过头来看到举着筷子对饭菜发呆的苏提，便对她笑笑：“快吃。”

　　苏提夹了一小筷子菜，很斯文地放进口中细细嚼着。

　　许鸿觉得她吃饭挺香，想多端详一阵，又怕看久了苏提不好意思吃，于是拿着杯子去洗手间涮洗。

　　上一次这么晚吃这么多饭是什么时候来着？
　　苏提边吃边想。

　　哦，好像还是跟……那谁一起。

　　那谁啊……

　　她抿口汤，低低冷笑了一声。

　　不过许鸿这个人，倒是让她挺意外的。
　　这家餐厅她知道——老芃市人都知道，餐厅距离这家医院不算远，许鸿车送去修了，下雪打车必然不容易。可她只字不提这种麻烦，也不提自己为她搭配的饭菜有多精心，只是淡淡对她笑笑，让她快吃。

　　苏提夹起一块山药，轻轻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住医院里，晚上会害怕吗？”许鸿洗好了杯子，边擦杯壁的水珠边问。
　　“不会。”苏提轻轻摇头：“小时候住院我有时就是一个人，那会儿都不怕，现在更不怕了。”

　　是了，苏提父母都忙得要命，全国各地、世界各地跑，大概很多时候也是顾不上照顾女儿的。
　　许鸿点点头，想讲几句劝慰的话，但半天也没想到一句合适的，只好道：“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就给我发消息。”

　　“今天就麻烦了你一天，明天真的不用了，”苏提放下筷子摆手：“我就是打着固定，也不太影响什么，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许鸿捋了一把短发：“反正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唉，明明能把话说得更漂亮一点的。
　　话一出口，许鸿就有点后悔了。

　　应该表达一下对苏提的关心，再说几句苏提现状不方便，最后再说自己有空，愿意来陪她之类的……
　　但她这一句说出来，倒像是拿苏提打发时间一样。

　　“可你现在没车，也不太方便，天这么冷……”
　　苏提的大眼里露出些关切和不忍来：“许鸿，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好了。”

　　“都是朋友，你亲戚家人又不在身边。”许鸿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年都还没过完呢。”

　　是啊，这么孤独的苏提，一定很需要人陪吧。

　　而且……她也一点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反倒觉得跟苏提待着很放松。

　　是那种跟独处差不多的放松，不过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她还是希望能在苏提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
　　有社交包袱的人是这样的，改是改不动了。

　　坐在网约车上的许鸿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壳，心想。

　　远远看得到小区大门时，苏提的消息到了：
　　【你到家了吗？】

　　许鸿忽然就开心起来：
　　【马上啦，已经到小区大门口了。】

　　“你说苏提在医院真的不会害怕吗？”许鸿靠在沙发上，今天撞车，后腰一直有些隐隐作痛，她一手摸着奶糖，一手伸在后腰处慢慢揉着。
　　“她之前还给我讲了芃医的一个怪谈来着，嘶——”

　　后腰有一处还是好痛，应该是挫伤了，等开年得去医院看看。

　　许鸿心想。

　　*
　　按照芃市天气的尿性，大雪过后一般都是大晴天。

　　许鸿发消息问过苏提想吃什么，苏提说没什么胃口，等到中午点外卖就行。
　　外卖还是不行的，朱甜的妹妹朱安考了市场监督局的岗位，查到的毒外卖垃圾外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许鸿听多了这种事，也异常排斥那种不知底细的外卖。

　　所以……
　　到底给苏提带点什么好呢。

　　许鸿捋了一把短发，盘算了十来分钟，开火给苏提煮了一盒饺子。

　　长这么大，她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给自己和许文慧女士煮速食，也就是朱甜和言欢能让她动手开火了。
　　不锈钢汤锅壁上浮起细小的气泡时，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许鸿面无表情地掐了电话，那头却铁了心要跟她讲话，锲而不舍地又拨了过来。

　　“乖女，你帮帮爸爸吧……”电话那头的许正叹息着说道。

　　水面开始有沸腾的迹象，许鸿闭了闭眼，将手机放在一边，将塑料袋里的饺子一股脑抖进了锅里。

　　荤馅儿饺子点三次凉水就熟，这是朱甜妈妈说的。

　　“小鸿，你当时那个老师实在约不到，你看看能不能帮爸爸去说说，爸爸知道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行啊，拿十万块钱来。”许鸿用勺背推了一下锅里的饺子，说道。

　　许正被噎了一下：“小鸿，你怎么——”
　　“我妈当时请他花了七万多，这么多年过去，十万人家还不一定收。”许鸿轻轻笑了笑：“你不会舍不得为你女儿花这么多吧？”

　　“你看爸找你不就是为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当时你不是也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吗？文件都拿去公证处公证过的。”许鸿继续说道。

　　她那次去找许正的事还是被许正的妻子知道了。
　　那边总觉得许正对之前的家庭还有什么留恋，许正为了证明，直接跟许鸿断绝了父女关系。

　　这事是许文慧处理的，很久之后许鸿才知道。

　　“你写个欠条按上手印，我看到欠条立马给你联系。”许鸿扣上锅盖，说道。

　　许正叹息着挂断了电话，没继续要许鸿帮忙，但也没说给钱的事。
　　他就是这样，懦弱，所有的事自己都不敢做主。

　　找了个保温盒装起饺子，许鸿直接约车去医院。

　　到苏提的病房时，她正一脸乖巧坐在床上跟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聊天。
　　老太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边眼睛，很有气质，一看就是那个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

　　“孙奶奶，这是我的朋友许鸿，最近都是她来陪我的，很辛苦。”
　　“许鸿，这是孙奶奶，我奶奶的朋友，也是医生。”

　　见许鸿来看苏提，孙奶奶留下几句关怀的话就离开了病房，许鸿注意到桌上有个纸口袋，里面好像有瓶子一类的东西。

　　“我给你带了饺子，我发小她们家包的。”许鸿掀开饭盒盖递过筷子：“可能有点粘在一起了。”
　　苏提只说好香。

　　许鸿就坐在边上，看着保温饭盒发呆。

　　跟许正那么说话是很解气，但她心中还是难受。
　　许正明明懂怎么做一个好爸爸，也明明那么疼爱过她。

　　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苏提眨了眨眼，搁下筷子，指向旁边放着的纸口袋：“许鸿，这是我请孙奶奶带的药油和药膏。孙奶奶是中医，这些东西是她牵头研究配制出来的，擦拉伤挫伤很有效果，你带回去试试吧。”

　　“啊？”许鸿的思路被骤然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纸袋边：“谢谢啊，我是有点腰疼……”

　　苏提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鸿轻轻扭了一下腰——她一个字都没提过啊，也没当着苏提面频繁捶腰什么的。

　　苏提观察能力好强。
　　她暗暗惊叹。

　　又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提好像也很在意她？

　　许鸿有点脸红，她收下纸袋里的东西，问苏提：“今天还头晕吗？”
　　“起猛了就有点，别的时候还好。”苏提将保温饭盒里的饺子吃了个干干净净，正要起身去洗饭盒。

　　“我来洗我来洗，你还是好好坐着。”许鸿赶紧上前去抢苏提手里的东西。
　　拉扯了一阵，苏提到底没争过许鸿，只好到洗手间门口陪她。

　　许鸿趁着洗碗的功夫，默默回味了一下刚才拉到的苏提的手。

　　还和之前一样，有点温凉，有点软，却又不是那种没筋骨的绵软……
　　总之触感很舒服。

　　“如果擦了几天感觉没好转，你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别落下什么后遗症了。”苏提站在洗手间门口，说道。

　　“哎，好。”许鸿点点头，开始冲饭盒内外的泡泡。

　　“说起来，你怎么发现我腰有点受伤的？我……我都是昨晚才觉得不对劲的。”鬼使神差地，许鸿忽然问道。

　　“因为好几次该弯腰的动作你都直着腰，我就感觉可能是你腰痛的缘故。”苏提说道。
　　“这样啊……”许鸿咬了咬下唇——看来苏提好像……也很关心她？
　　至少一直在看她和观察她。

　　不过……本来她就是很周到的人，观察能力也很强。
　　这对她而言也许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

　　但……她还找了孙奶奶专门送东西来，麻烦一个老人送东西来，对于苏提这样不怎么爱欠别人人情的人而言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不过或许是孙奶奶本来就要来看她呢？
　　东西也许是孙奶奶本来就要给她的，她只不过做个顺水人情呢？

　　许鸿心中无穷无尽的思绪在打架，好半天才发现手上的饭盒已经被冲了不知多久，锃光瓦亮的。

　　苏提也没提醒她，就在门口笑眯眯地等着。